萧翎自打来了定州, 时常觉得口中干渴。
他原本并未在意,直到那日江月禀报,西城郊外发现私铁厂。
照理来说, 定州环山临水,应当是湿润宜人, 怎么反叫人喉咙生涩?
可若是空中常年浮有铁屑呢……
萧骋与傅砚之惯于沙场磨砺, 云倾又生在北境风沙之地, 自然轻易适应,唯有他出现了反应。
能将一方水土浸染至此,这铁厂锻造的, 必定不是寻常之物。
他当晚便叫江月绑了人来, 果然审问出,厂内所炼竟是兵器。
经营这般规模的铁厂, 需要的本钱不是小数目,建康城内查封的赌场, 开设已有六年, 这铁厂也是相近的年头,萧翎不信这是巧合。
他派江月埋伏在阮府附近,跟踪阮府的人到了西郊山脚,又假借买斗篷之由,打听出了西郊山内藏有“山匪”。
今晚本想与傅砚之来一探究竟, 没想竟中了谢盈圈套。
萧翎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。
既已暴露,他也无需再遮掩, 冷声问:“谢大人是如何得知,本王今夜会来此地。”
谢盈双手背后,听这话不由仰天大笑:“我还以为凌王殿下有多大的本事,原来也有你想不通的事啊。”
总算得见他机关尽失, 谢盈心中快意得很。
那日铁厂的守卫被黑影掳走,陈典山手下的人便发觉了此事,将那守卫抓来审问,确认是凌王带人所为之后,谢盈立即飞鸽传书至建康的萧瑜,请他定夺。
阮家摆在明面上,不过是他们用来连接铁厂与私兵的一枚棋子罢了,被人发觉,弃了便是,可偏偏发现的是萧骋与萧翎。
如今局势正烈,他们二人怎会不怀疑到萧瑜身上?
无论他们是继续暗查,还是回京之后呈给陛下,他们在定州山郊匿养私兵之事,怕都难以保全了。
眼下萧瑜在朝中根基大减,皇帝又将治水的差事交给了萧骋,他更难以翻身,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釜底抽薪。
谢盈收到的回信,是两枚摔碎的宝玉。
若是铁了心除掉二人,谢盈有的是法子,可一击而毙,未免太便宜他们了。
尤其是萧翎。
谢盈与萧瑜在他身上接二连三栽了跟头,他也想让他尝尝,被人愚弄的滋味。
萧翎已然派人盯住阮家,谢盈便先叫阮家按兵不动,待收到萧瑜指示,便下令命其引着萧翎寻到西郊,再吩咐吴尚给他留足时间与人打探,最后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要揭开真相时,将他一举拿下。
谢盈心中都不禁为萧翎惋惜,本是步步为营的一盘胜局,怕是他死都想不到,竟会败在他身上那常日熏着的寒兰香上。
人一旦习惯,越是明显的破绽,往往越容易忽略。
萧翎见他无意告知,也是明了,他就是想看他颓然兵败的模样。
他垂眸,居然淡笑出来:“谢大人在此埋伏本王,不会是要亲自送本王回去吧。”
已为鱼肉,他还能笑得出来,谢盈也不免对这年轻人有几分钦佩:“殿下说对了,我特意过来,正是要送殿下回家。”
傅砚之闪身挡到萧翎前面:“你要做什么。”
谢盈放声大笑起来:“二位别怕,我连马车都给二位备好了,保准将你们舒舒服服地送回去。”
他侧身一指,山林中确实停着一辆马车。
眼下他所带之人,少说也有五十余,且个个手中握有兵刃,萧翎与傅砚之便是身手再好,也寡不敌众,而身后的山崖,私兵重地,更是羊入虎口。
进退两难,插翅难逃,萧翎对傅砚之耳语:“先跟他走,别吃眼前亏。”
傅砚之抬起的招式缓缓放下。
两侧精兵上前,押送着二人往马车处走,萧翎稳稳走了几步,路过谢盈时,忽然又停了下来。
他侧首问:“谢大人要送本王去哪儿啊?”
谢盈皮笑肉不笑:“这个殿下不必担心,定是个好地方。”
萧翎也随他笑起:“本王倒不是担心,只是如今定州城内,人人皆知本王下榻在灯市街,若在别处出了事,消息传回建康,父皇定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谢盈面色深沉起来。
萧翎说得在理,他这些时日在城内肆意挥霍,定州城里谁还说不上他建康小王爷的住所,若他日祸起萧墙,便是能堵住工部之口,也堵不住悠悠百姓之口。
且萧翎这话,还给他提了个醒。
他便是要这两个皇子死,也绝不能死在定州,否则陛下必会生疑。
谢盈眉头越锁越紧。
萧翎静静等着,他在赌,赌谢盈的胆气,赌他做事绝不会顾首不顾尾,只要他和傅砚之还能回到宅子,与四哥和云倾碰上面,他们便还有机会活着出去。
谢盈召来人,低声吩咐几句,马车将二人平安送回宅子。
从府门口一路被“护送”到主院,所见无论护卫或小厮,皆是新面孔,短短一夜就将他们的人撤得干净,谢盈谋划已非一日。
打开院门,萧骋、云倾和江月正在院子里徘徊。
云倾急匆匆小跑过来,抓起萧翎的手,指间冰凉:“王爷,你怎么样?可有受伤?”
她今夜本是在房中等消息,江月却突然来敲门,说是陈典山以加强防卫为由,将宅子里的人都换了一遍,拓王手下的人不知所踪,他们也被困在这儿出不去了。
云倾知道,定是萧翎与傅将军出事了。
萧翎反握住她的手,萧骋与江月跟着上前,傅砚之问:“王爷,他们可有为难您?”
萧骋侧目:“陈典山还没有这个胆量,你们今夜一去,到底发现了什么?”
傅砚之便将今晚所见告知,现下这院子里,虽只剩他们五人,可墙外却是包围重重,萧骋提防扫了眼四周,压声道:“此处不便,我们进去说。”
进了正房,江月燃上灯,快速泡了壶热茶给几人倒上,今夜凶险,他们俱是惊魂未定,萧翎取了四哥房中的薄毯披到云倾身上。
萧骋平复心绪,思忖道:“若你们所见为真,私藏重兵等同于谋逆,一旦我们回京上奏,显王便是死路一条,如此一来,谢盈定不会放我们活着回去。”
萧翎道:“四哥放心,我已暗示了谢盈,工程完工前他不敢对我们动手,我们尚有几日的时间。”
萧骋明白这其中深意,正要再开口,萧翎又道:“四哥,我们几个的命暂且不论,但是你,必须活着出去。”
萧骋神色一变:“你这是什么话?”
“王爷,他说得对,”傅砚之附和,“若您出了事,我们即便逃出去又有什么意义,况且,也只有您还能回来救我们,我们便是死,也不会白白地死。”
萧骋眉间急愠,傅砚之难得没有对他低头。
可说归说,眼下谢盈这般严加看守,他们在内孤立无援,要逃出去谈何容易。
云倾望向窗外天色,漆黑夜幕中影影绰绰,灯市街便是到了夜间也有火烛高挂不熄,各色灯盏闪烁跳跃,迷乱了人眼。
她轻声开口:“若我算得没错,再有几日,便是腊八了……”
*
谢盈与陈典山暗中软禁拓王,对外自然万万不敢声张,他们安排的小厮自主院传出话来,说是拓王殿下连日奔波劳累,加之严冬时节,一时受寒卧床不起,只着几位大人自行推进治水诸事,非紧要无需奏请。
好在工程只差个收尾,工部这边信以为真,没有多问,侯敦儒继续带人赶工,不过为表忠敬,每日还是会写个简短的折子递进主院,萧骋也会对应着批复几句。
只是这批复的内容,必然是经谢盈查验之后,才会交还到侯敦儒手里。
谢盈每日派小厮前去送膳,听他描述,两位殿下气恨得很,尤其是凌王,不仅整日焦躁不安,对他带来的那个女人都没了耐性,动辄打骂,还将她赶出了房间,叫她搬到院里的角房去住了。
谢盈听来好笑,看来他也不过就这么点儿骨气,眼瞧着死期将至,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,他就知道,这凌王风流浪荡了这么些年,怎么可能为一个女人收了心,还不是演给他们看的,如今成了笼中困兽,什么都装不下去了。
谢盈如握胜券,这下看他还怎
么风光,怎么跟他们斗!
这般下去几日,腊八便到了,侯敦儒为慰藉人心,在宅中特设了宴席,宴请所有参与治水的工匠河工,犒赏数日的不辞辛苦,那晚的灯市街光耀璀璨,宅子里红灯高照,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,一道道定州名菜自酒楼送来,自然也端入了主院之中。
谢盈听送膳的小厮回话,这回拓王殿下也压不住火了,挥袖摔了好几道菜肴,还关起门来连人都不见了。
谢盈微微蹙眉。
接下来两日,拓王依旧是不曾露面,谢盈生疑,可听小厮说,竹窗后确实是拓王的身影和声音。
第二日夜间,云倾摸索到院门口,来寻看门的小护卫哭诉。
“现下我于凌王,不过是枚无用的棋子罢了,他对我百般欺凌,哥哥,你也看见了,我在那角房中吃不饱、穿不暖,马上就要活不下去了......”
她拿衣袖掩着面,边楚楚落泪,边娇声地咳喘了几下。
“哥哥,你行行好,就放我出去吧,我只想去后院寻个暖和地方,好好过了这冬日,若不然,我真的要被他折磨死了。”
她越说越凄惨,呜咽着低眉抽泣起来,听得那小护卫心直颤,想来她一个可怜娇美的弱女子,对这事也无足轻重,况且只是放她去后院,若是上面怪罪下来,再将她抓回来便是了。
小护卫耳朵一软,答应了。
云倾欣喜谢过他,立刻步履匆匆往后院赶,去后院取了煤油再折回来,引起一场足够的大火,是他们一早便计划好的。
她正全力赶路,身后突然一道震天声响,一团巨大火光冲天而起,她惊惶回过头,半边天都被映得大亮。
主院,炸了。
浪涛般的火焰与滚滚浓烟,云倾认出来,这是军中常用的火雷所爆。
萧翎身上必然没有,应是傅将军随身带来。
嘈杂的呼喊与逃窜声隔着几条长廊隐隐传来,云倾呆立在原处,不会被火势波及到分毫。
原来,他们根本不需要什么煤油,就可以轻易燃起这样一场大火。
那所谓计划,不过是萧翎与几人串通,哄骗她的一条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