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修竭力赶到定州, 正赶上收尾。
天色已泛出青白,残兵萧瑟的定州城口,秦修远远望见镇南军的战旗迎风而立, 心中惊愕,那令牌竟真派上了用场。
定州位处大梁腹中, 偏向西南, 相较于聚集周边各州武力羸弱的守城军, 赶往南境调动兵力强劲的镇南军,确属上策。
烽台瞭望的小兵士发现了他,急忙回城禀报, 贺子熙已带人出来迎他。
“秦修!”
两人同级同岁, 贺子熙对其直呼其名。
子熙?秦修未曾想会是他带兵前来,但转念一想父帅脾性, 倒是理应如此。
他驾马迎上:“战况如何?”
贺子熙道:“显王的私兵算是精锐,部下们未下死手, 尽量抓活口, 多辛苦了几个时辰。”
“战虏已圈禁定州府牢,显王及几个亲信大臣,我派人专门严守着,城内重新布防,部下们有些折损, 还需休整几日。”
父帅高徒,做事果然虑无不周, 秦修又问:“凌王呢?”
一提凌王,贺子熙的脸色便有些变了,也懒得数落秦修,转身就要走:“城南医馆呢, 我这儿忙,你自己去看吧。”
医馆?秦修一惊,忙扯住他,将手下带来的建康兵马也交他调配,急急喝马往城南去了。
淡雅幽静的医馆内,浓重药香混着丝丝血腥气从里间飘来,萧翎眸中空洞,颓然坐在堂间椅子上,银灰铠甲尚未摘,面色倦怠至极,不知这般呆坐了多久。
江月一袭黑衣陪在他身侧。
那日从宅中强闯出来,谢盈手下所有人都向着凌王与“拓王”追击而去,江月便借此脱身出来。
只是他并未逃离,而是照着萧翎吩咐,趁乱混进了敌军之中,在昨日攻城之时,将城内的门闩打开助大军一臂之力。
萧翎未等战局结束,便抱着便云倾硬生生地闯出了一条血路,杀红了眼般赶来医馆。
江月一路护佐,自打将云姑娘送进去医治,九爷便端坐在这里一动不动,直到秦少将军赶来。
“萧翎。”
秦修曾在战场上,失去了太多情同手足的袍泽兄弟,此时见他安然无恙坐在这里,心中一松,骤然叹笑一声。
可萧翎却似是汇集了许久的意志,才将目光落到他的身上,眼眶泛红:“姐夫。”
她快要不行了……
秦修缓步走近,微蹙起眉,轻声问:“你怎么了?”
我怎么了……
萧翎眼睫颤了颤。
眼下贼寇已平,大势初定,三皇兄的罪行尽数揭露,四哥也即将赢得储位,天下人都将为此欢呼庆祝。
可是,池城之下鲜血未尽,就如那些战死的镇南军将士,傅砚之、云倾,他们终将是厚重历史车轮下,轻描淡写的一笔。
萧翎垂了眼,喉间发涩。
他未再多言,只是手撑桌案,僵硬着起身,从怀中掏出那块染血的令牌,苦笑着递了过去:“待秦帅回京,你怕是要好好解释一番。”
他此次执牌前去南境,镇南军主帅秦朝辞震惊地将这令牌翻来覆去查看了多遍,确认是出自秦家祖制、且刻有秦修生辰之后,浓眉锁了良久。
萧翎并非持牌之人,依旨无权调兵,可事关国祚,萧翎又声色泣血地恳求,秦朝辞便派了军中最精猛的虎啸营前来,若是凌王敢谎报一字,直接将他就地反戈。
不用萧翎多说,秦修已料到父帅会有多么惊怒。
他淡笑接过,同样提醒:“陛下不日便到,你怕是也要备好说辞。”
*
三日后,圣驾抵达定州。
皇子勾结州县刺史,藏匿私兵,引发战乱,皇帝若不亲临安抚,恐引一方百姓惶恐,萧骋领兵护驾,一同而来的,还有数位朝臣与皇室宗眷。
定州下设各郡的几位太守得了召见,皇帝领着吏部官员,亲自稳定臣心,接着听贺子熙回禀交战事宜,派人接来了躲藏在定州城内的工部官员,听侯敦儒复命了治水差事,最后又去定州府牢见了萧瑜,竟一直未得空过问萧翎。
萧翎换上一身整洁王袍,束起玉冠,被萧骋领来宗眷暂居的宅园,先来见过景贤妃与拓王妃。
贤妃娘娘一见到他,眼泪便心疼得要落下来:“翎儿……”
她捏着丝帕,几次想要抚摸他削瘦了许多的面庞,最后只道:“你辛苦了。”
萧翎看了看两人,垂头撩起衣摆跪下,眸中酸楚:“娘娘,王妃嫂嫂,让你们担心了。”
景贤妃上前,怜爱地将他的头揽进怀里。
拓王妃搀挽着母妃手臂,迟迟犹豫不决地要开口,好不容易才颤声问:“九弟,砚之那孩子,他真的、真的……”
萧翎抬头,对上四嫂莹泪的目光,听她语声中尚还存着希冀,愧疚不已。
他知道,王嫂看着砚之自幼长大,于他如嫂如母,心中定是悲痛万分。
“王嫂,对不住,”他自责道,“砚之是为了救我……”
拓王妃随即掩目,呜呜咽咽的哭声细碎溢出,她这般压制了好一会儿,才将浸湿了泪的帕子移开,素手覆上他的肩头:“好孩子,不怪你……不怪你……”
萧骋静立在一旁,低凝着眉目发不出一言。
少顷,他从堂上退出来,堂前的石阶下,秦修已在此等候,萧骋蓦一开口,嗓音竟有些沙涩:“秦修,本王拜托你一件事。”
秦修方才接到拓王传召,立即赶了过来,抱拳道:“殿下请讲。”
萧骋紧握的长指深深扎进掌心,将欲要夺眶的汹涌逼了回去:“本王,请你去、将砚之的尸身找回来。”
秦修看向他。
傅砚之的事,他已听萧翎提起,心中亦觉惋惜,见拓王面上仍是一如既往的肃然与冷静,他却知道,他忍得有多辛苦。
他低声领命:“殿下节哀,臣定会将傅兄弟带回。”
萧骋道谢,他还要赶去前厅与父皇议事,与秦修一道出了院子。
院门口连绕着层层红廊,两人走后,一个约莫十七八岁、容貌昳丽的少年从拐角后踱了出来,望着萧骋离去的身影,在廊下静静立了良久。
这大梁天下,真的已成定局吗?
察觉到身后动静,他回过头,见是萧翎神色涣然地走了出来,见了自己,失神片刻,竟唤了声:“哥哥。”
这少年,便是萧翎的八皇兄,殷王殿下,萧潋。
他听闻此,有些惊讶。
那是近二十年前,征武二年,皇帝刚刚即位不久,御驾亲征攻打了与大梁西南相毗邻的小国濮国,大获全胜后,还带了两个女人一同回京,两人在一年后各自诞下一子,一个是萧潋,另一个便是萧翎。
萧潋自小长于宫中,萧翎却是在五岁后被皇帝接回,两个小皇子只相差一月,萧翎那时最亲近的便是这个哥哥,时常缠着他玩闹。
萧潋容貌像极他的母妃婵妃,妖冶美艳,不似凡人,唇边天生一抹若有似无的笑,他总是温温地看着萧翎,在捉迷藏时将他一人丢在草丛,在假山上不小心将他推下。
后来没过多久,萧翎生母过世的消息传回皇宫,萧潋看着哭得近乎断气的弟弟,温声告诉他:“你娘死了,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自那之后,十三年过去,萧翎再没喊过他一声“哥哥”。
萧翎见他眸中现出疑惑,心中千帆过尽,五味杂陈。
他如今,已是失去一位兄长了。
他朝萧潋浅浅一礼,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了。
萧潋望向他的背影,那场战役之后,他们二人的母亲一同被带回建康,在京中十余年,父皇一直对萧翎母子关怀备至、偏宠无度,对他们母子却是不闻不问。
萧潋知道这是为什么。
他远在濮国的皇帝舅舅,曾在书信中与他提及,萧翎的母亲,是父皇一位故友的红颜知己,而他的母亲,只是濮国为了求和,献给梁帝的一个礼物罢了。
*
天边晚霞烧尽,皇帝下榻的卧房中,伺候的人都被谴了出去,橙黄烛火映亮了整个堂间,火苗不时跳动发出噼啪声,在静谧氛围下清晰可闻。
皇帝操劳了一整日,此时已沐浴过,只着一身明黄中衣,撑膝坐在床边。
他双眸微阖,眉间还浮着尚未散去的乏累,脚边的位置,萧翎垂首跪在这儿。
漫长静默之后,皇帝才哀叹着开口:“你当真想好了。”
萧翎仍垂着头,只坚定应一声:“是”。
皇帝渐而焦急:“北境荒瘠,战场之上更是险厄难测,你、”
他话头一顿,满是痛心:“你这是何苦啊……”
萧翎抿紧了唇,似是强忍着闭了闭眼,睁开后复又一片清明:“父皇所忧,儿臣知晓,但儿臣心意已决,望父皇恩准。”
皇帝无奈不舍,望着他,一时说不出话。
这般乖顺又倔强的模样,极为骄矜的眉眼用力低垂,仿若一只不堪禁锢的雏鹰,这孩子生得并不似他的母亲,更不像他,而是像极了那个人。
想到他,皇帝撇过了头。
听闻异样声响,萧翎抬头去看,竟见父皇眸色泛红,惊急道:“父皇、”
他俯身叩首:“儿臣不孝,是儿臣任性……”
可除了认错,却是什么都
宽慰不了。
皇帝没再多言,只是探手将他扶起,语声徐徐:“翎儿,这些年,是父皇委屈你了。”
萧翎跪直身子,抬起眼来。
父子一场,皇帝怎会不知真正的他,他就如当年的那人一样,如出一辙的聪慧、果敢,惊才绝艳,即便是刻意收敛,也难掩锋芒。
“是父皇无能,护不住你,才险些,将你埋没……”
萧翎与父皇相视,一切便都明了。
原来,这么多年,他从未骗过父皇的眼睛。
萧翎不知为何,压抑了许久的泪水再也忍耐不住,猛地夺眶而出,这些年,他装作庸才,声名狼藉,他不觉得委屈,他只是怕,怕父皇终有一日会对他失望、厌弃。
萧翎双手脱力般撑到地上,前额抵上父皇膝头,低泣不止。
皇帝抬手,已然苍老的手掌温柔抚上他的头,目视着前方,平静地道:“传旨。”
“皇九子萧翎,私调重兵,擅专独断,目无法纪,但念其,平乱匪有功,利在当代,责充往北境,统帅靖北,替朕,重塑靖安,无召……不得归京。”
一字一句悲声掷下,泪水沾湿明黄的裤管,萧翎身形颤抖,郑重将头叩在地上。
“谢父皇,成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