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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曲终

作者:听雪融 当前章节:4235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1 01:37

车轮碾过沙土的声音细碎传来, 伤痛如渗入骨髓般,丝丝缕缕地吞噬着全身。

云倾自打那日坠城之后,大多时候都在昏睡, 偶尔辗转醒来,不是在赶路的途中, 就是在歇脚的客栈, 昼夜参半, 但每每睁开眼,总见萧翎陪在身边。

那日午后醒来,他就歪倒在她身侧。

临近北境的寒风呜咽, 车厢中铺着厚厚的绒毯, 他席地而坐,手中还握着为她拭汗的棉巾, 额头磕在她的榻沿,一旁的空地上摆着几个火炉, 伴着着窗外的日光将车内烤得热气弥漫。

路途颠簸, 他竟还睡得这般沉。

云倾忍不住伸出手,去抚他乌青的眼底。

虚弱的触感传来,萧翎混沌睁开眼,瞧清后不由一惊,似是愧疚般, 忙撑起身子去捧桌上的茶壶:“可是口渴了?我给你倒水。”

云倾极轻地道:“王爷,你何须如此呢……”

萧翎手中动作未停, 只低垂了眼,嗓音涩哑:“我擅自调用镇南军,是犯了无视皇权的大罪,父皇罚我充往北境, 已是格外开恩了。”

云倾静静看着他,知道他这般说,只是怕她将他赶走。

她此次落入萧瑜手中,谢盈两人对她用尽了手段,逼她供出萧翎的下落,见她死咬着不开口,也只给她留了一口气在,用来做城墙上最后的威胁。

她声色哀淡:“我已是将死之人,不值得王爷自苦。”

滚烫的水流一偏,溅落在手上,萧翎蓦地一抖。

他颤了颤眉眼,将茶壶放回桌上,片刻后才转过身来:“我请了太医随行,又派人去寻觅天下名医,定会将你医好。”

他将茶杯递到她唇边。

云倾没有喝,也没有再开口,而是又倦怠地闭了眼。

她心中清楚,她伤了本了,医不好了。

窗外的雁鸣深远而高阔,北境的风沙越吹越近,自一年前与北齐一战大败后,大梁的北部防线便被逼退到七城之内,由原靖北军副帅李昶暂时领兵节制,也就是如今的渭城。

昔日的靖北将军府已在战败中破损,划到了他国的领土之中,萧翎在渭城设府,云倾也只能暂居在这里。

不知是不是因回了故土,云倾的精神好了许多,不再整日的昏睡了,她所住的卧房有一扇后窗,正挨着床榻,她便常常倚靠在榻边,眺望着更北的那片苍穹。

那日冷风渐歇,窗外点点窸窣,竟下起雪来,云倾惊喜不已,身子都莫名有了力气,独自撑着下了地,派人去请萧翎来。

萧翎急急从膳房赶来,身后江月捧着托盘,用餐罩盖得严严实实,进房后才小心地放好掀开。

云倾轻盈走上前:“王爷,你带我出去骑马好吗?”

已有近一月的时日了,萧翎已许久没见她这般有生气,似是整个人都焕发出了新光,眸子又恢复了往日晶亮。

但回想太医所言,心中却是担忧更甚。

他牵过她的手,冰凉如水。

他温和道:“我给你做了红豆羹,还热着,你先吃了暖暖身子,我再陪你去。”

云倾侧头看过去,已然闻到了浓郁的香甜味儿,这是萧翎第一次为她亲手烹制,还是她最喜欢的红豆羹,想来也是他第一次下厨。

她却笑道:“我怕拖一会儿,雪就该停了,这个不急,等我回来吃。”

萧翎面色一顿,眸光渐渐黯下,垂眼瞥向那碗红豆羹。

终是顺了她的意。

临着王府的草原覆上了绒白,云倾披了件枫色斗篷,因着身子疲软,只能与萧翎共乘一匹马,萧翎一手稳稳环着她,一手撑着把青伞。

江月随行一阵,见马停下,识趣地退到一旁。

此处地势较高,向北望去,能望见草原尽处层叠的雪松林,林间有几只鹰盘桓,偶尔被纷飞的雪花交织了视线。

云倾遥遥望着,口中不觉呢喃起来。

“我小时候,最喜欢在雪天出来骑射了……有时是与父帅两个人,有时还有军营里的叔伯,我们在雪地里赛马,跑上许久都不觉得冷,还常是能猎到不少东西。”

“……骑够了马,父帅便陪我打雪仗,他从不让着我,但我也不输他呢。”

她原本病怏怏的语气里添了几分轻快,仿佛真的透过那片松林,瞧见了从前的日子。

萧翎陪她望着,听着,回想起她那一夜在战火纷飞中策马赶来,神色清冷地问他,可还记得曾答应过她什么。

他记得,曾应她,不会再对她相瞒,不会再让她只躲在身后,他不会再孤身一人。

她生在这样天高地阔的北境,她的性情就如这片无羁的草原和漫天的白雪,倾尽所有,纯洁而坦荡。

可他呢。

他的半生围困在深宫高墙,见多了阴诡阳谋,习惯了隐藏与伪装,满腹心机,从不知什么是并肩作战,更不肯要她同生共死。

他的爱自私又强势,却又充满顾虑与克制,可她爱上一个人却是毫无保留,她可以接受他的算计与不堪,成全他的野心与贪念,只独独不能容忍他的轻视。

圈着她的手臂开始用力,萧翎将头搁在她肩上,轻声问:“你恨我吗?”

云倾眸光转动,落在他因愧疚而低垂的眼睫,片刻后才又移开视线笑了:“我恨你什么呢……”

“恨你为我谋划了一条生路,还是恨你心怀大义,在城墙下做出了正确的选择,你若选了我,我才会瞧不起你。”

肩上的人微微抬起头来,云倾又将目光看回远处:“我只是想,人这一生,大抵都是有遗憾的。”

而我的遗憾,便是从未真正走到你身边。

雪势渐而加重,伴随着凛冽的寒风寂静而浩大,云倾却觉体内燃起了一股热气,反倒不冷了,她抬手,将头顶那把青伞拨开。

“萧翎,”她仰起头笑道,“若有朝一日,大梁收回了七城,你带我回临燕吧,好不好?”

她的声音含了哽咽,青伞砸到地上,萧翎双手抱紧她,用力地点着头,发不出一字。

大雪很快染上两人鬓角、眉梢,云倾体内的热气也在短瞬间消散殆尽,她一手抚上他的双手,一手费力颤抖着,触到他满是泪水的面庞。

“我这辈子,看不到你施展抱负了。”

冰凉的指尖碰上来,萧翎只觉比这风雪还要刺骨几分,云倾微弱又低泣的声音,更如冰刀般一字一字剜上他的心:“可若有来生……”

“我们也不要遇见了。”

残留的温存泯灭,指尖骤然滑落,萧翎惊急着伸手抓住,狠狠贴回脸上:“不要,云倾,我不同意,我不同意!”

他含糊不清地重复,唤着她的名字,攥紧她的手不断揉搓,试图再找回一点点温热。

可这天实在太冷了,冷到他无论如何都是徒劳,他嗓音渐渐沙哑,最后溃不

成军,撕心裂肺地哭喊出来。

无论再怎么哀求,云倾都不会再应他了。

无声的大雪落满北境,白了两人的缕缕发梢,万籁沉寂,两道单薄身影静坐在马上,久久相依偎。

雪花盖满伞头,掩埋了最后一点青色。

*

十年后春,靖北军营。

江月一身主将戎装,步履生风穿过一列列巡逻将士,直奔主帐,掀帘,一拜而入:“启禀主帅,李副帅飞鸽来报,摩岭天险已过,不出一月,可攻瑶关!”

身前的人身形精壮,背对着他站在舆图之前,听这话平静地回转过身。

江月站直身子,面上是难以掩饰的激动。

北线七城地势多变,呈一朵盛开的梅花之状,临燕城就如花蕊被环绕在最中,往南自东向西为安阳、沧澜、朔方三地,往北为紫荆、雁门、瑶关,安阳与紫荆相连,朔方与瑶关接壤。

他们主帅历时三年,统帅练兵,排演阵法,重振靖北军威,向北一举夺回了南三城,仅花费两年时间,却在临燕城上犯了难。

临燕地势低于北三城,进攻本就不利,且与瑶关相隔崇山峻岭,雁门原是大梁国门,防卫更是悠久坚固,与紫荆虽一马平川,却有齐军连退四城的重兵把守。

他们进攻不成,反倒被齐军屡屡夺回临燕,如此反复,耗时两年,军中折损渐重,临燕百姓更是民不聊生,主帅毅然下令,弃了临燕。

他们驻扎到安阳,面上是将攻势对准了紫荆,实则却在暗中谋划自朔方取瑶关之路。

两城间仅有河川峡谷,根本无路可走,其中摩岭更有天险之称,主帅亲自挑选兵力,研画路线,试验演练,本想亲自带兵前去,却被副帅李昶拦了下来,他与死去的靖北将军云暮归乃生死之交,这一趟,他非走不可。

如今摩岭已过,那也就意味着,他们离攻下北三城不远了。

江月颤声:“九爷……”

萧翎缓缓回身。

十年战场磨砺,他的眉眼已不似少时飞扬,愈发坚韧内敛,他望向北境天山,那一片常年不曾融化的雪岭。

只剩这最后一仗,便可去见她。

*

一月之后,李昶率残缺不足的三万靖北军越过山巅降临瑶关,瑶关城破。

与此同时,萧翎带领剩余兵力暗中修筑一年多的河道避开临燕,引水灌紫荆,城墙浸水七日崩塌,紫荆城破。

但更令齐军没想到的是,梁军并非只这两路兵马,江月率第三路兵马自沧澜突袭临燕,攻破后直逼雁门城口,雁门三面受敌。

北齐主帅项仲誓死不降,被萧翎一枪挑下马,萧翎也因此身负重伤。

江月赶到时,他胸腔中箭血流不止,已说不出话,只攥紧了他的手。

江月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
临燕城内有一处幽美的桃花林,林间涓流细淌,此时盛夏初至,鸟语花香,一株半高的红豆树下,掩着一块崭新的墓碑。

这是江月在攻下临燕之后,停顿了一天的时间寻觅所建。

萧翎下了马车,被江月搀扶走近,跌跪到墓前。

他终于……终于带她回了临燕。

却恍惚中见故人音容,犹在眼前,不敢有一丝欣慰。

“云倾……给我一次机会。”

沾了血迹的手摇摇抬起,颤抖握住箭尾:“若有来生,我一定会去找你。”

“你若当真不愿见我,来世……便不要记得我。”

“云倾,求你……”

断箭拔出,浓稠的心头血喷洒墓前。

墓碑镌刻:云氏之女云倾。

再无其他。

*

后世史书略记:

靖北将军云暮归受奸人蛊惑,大梁痛失北线七城,云氏全族获罪。

后凌亲王征战十年,浴血夺回,以身殉国。

享年二十九,终生未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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