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骋夜间带人入宫, 御前仍是贺檀值守。
皇帝忧思难解,已一连多日夜宿式乾殿,听闻拓王求见, 立刻披上寝衣召了人进来。
萧骋带着二人入殿,他来时路上已听闻凌夜触怒父皇一事, 没有将他先推上前, 只向父皇禀明了来意。
皇帝听后细细沉思, 连夜召集显王、六部、太国公府、镇南将军府入宫觐见。
萧瑜仍持反对意见,认为此役偏激,实在太过冒险, 兵部的魏徵则谏言一试, 兵部即刻筹备军需,必将保证后方供给。
此战一开, 花费不是小数目,皇帝问过户部的意见, 户部的钱银谢盈最是清楚, 他毅然拱手:“拓王今日所言,句句为我大梁江山,户部竭尽所能,鼎力支持!”
这话说完,萧瑜、萧骋、凌夜, 纷纷侧目过去。
这边秦修盯着桌上的舆图,伸手描绘:“自平阴登摩岭, 前期方可借助丛林攀爬,但后期岭上寸草不生,石壁光滑陡峭,大军如何登得上去?”
萧骋闻言, 这才回身,点了凌夜出列解释。
凌夜已较白日收敛许多,规矩地上前:“可选几名精擅轻功之人,以短刃在前开路。”
“短刃?”秦修惊奇,“你的意思是说,将短刃凿进山壁,以此开出一条天阶?”
凌夜摇头:“不是凿进去,是徒手插进去。”
“你在开什么玩笑?”萧瑜深觉荒谬,“石壁何等坚硬,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,你拿将士们的命当什么?”
凌夜转而面向陛下,欠身拜下:“此一计,臣有把握,愿做第一个开路之人。”
殿上顿时没了声音。
众人望着他谦卑的身影沉吟,唯有贺檀在上攥起了双拳。
桓尽勉问:“即便此一计成,自沧澜引水至安阳,再至紫荆,这是一条地势由低到高之路,如何修筑河道?”
凌夜烂熟于心:“虽由低到高,却也不是一路顺势,其间渠安岭高差达百丈,兰原之后又是断谷,只要精确计算坡度与缓冲,便可达到水流速度。”
工部尚书侯敦儒听此开口:“此事工部责无旁贷。”
殿上便又安静下来,秦修与魏徵对望一眼,看向凌夜的眼神有了些变化。
魏徵问:“依凌将军之见,此次应调派多少兵力前去?”
凌夜稍作思索:“至少五万,一万精锐骑兵先行,死守沧澜。”
秦修听这言下之意:“那这临燕城,弃还是不弃?”
凌夜抬眸,坚定道:“弃。”
殿外云雾稀薄,星辰闪烁,殿内的灯火也整整燃了一夜,直到卯时晨光熹微,众人将所有细节推敲清楚,皇帝才自桌案后起身,疲惫又沉重地开了口:“既然诸卿都已同意……”
他望向殿门处透进的点点微光,眸中似是没了挣扎,又似是蓄满了力量:“太国公。”
桓尽勉应:“臣在。”
“着中书拟旨,调拨七万兵马,支援靖北,拓王领兵挂帅,原靖北诸将辅之,兵部、户部、工部,遣派官员随行,工部另增侍郎一名、干事三人。”
苍老又铿锵的声音缓慢吩咐完,皇帝又看向下面:“凌夜。”
凌夜恭敬俯身:“臣在。”
即便萧骋今夜未曾多言,众人心中也都已明了,这份奇谋,是出自他之手。
如此惊才绝艳,皇帝看着他年轻又倔强的身影,不知为何,恍惚中想起故人。
“特封,靖北参军,拓王麾下副将,随兵北上,务必,重塑靖安。”
重塑……靖安。
与那夜定州城下,父皇的殷殷别辞,穿破轮回般交汇在一起。
凌夜低垂的眸光微微颤动,郑重撩袍跪下,叩首领旨:“凌夜,定不辱命。”
*
自式乾殿出来,桓尽勉先行与众人告辞,六部官员随后道别,萧瑜却是停在了殿门口,回过头来,眸色复杂地望向萧骋。
萧骋对上皇兄视线,从中窥见妒恨,又似有几缕殷切与托付。
二人皆未发一言,相视良久,萧瑜回身而去。
萧骋默叹,对身后凌夜道:“走吧,本王随你一道去公主府。”
凌夜稍作踌躇,目光却转向已经走远的贺檀,心下想跟,却不敢跟上去,低声道:“王爷先去吧,属下还有事要做。”
萧骋顺着他目光,大抵猜到几分,先一步前去。
公主府今日并不清净。
皇帝昨夜的一道急旨入了镇南将军府,萧晴仪便已得知了云倾决意和亲,心急了整夜,天才微微亮便赶了过来,只是除却她,还有另一人也是匆匆而来。
云倾刚在前厅迎了二姐,听她说起父皇连夜召了人进宫,还未及细问,便听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府外传来。
“云倾!云倾!”
云倾无需思索,提上裙摆便跑了出去:“是时音!”
自上次诗宴过后,盛时音与云倾一别竟已有四月,此次北齐来犯,盛国舅亦为此忧心忡忡,五公主昨日入宫请愿的消息传入盛府,自然也传进了盛时音耳朵里。
她什么都顾不了了,今日一早顶撞了祖父,拿着碎瓷片相逼,说什么都要来看看云倾。
连接府门与前厅的甬道宽阔,两个少女身影急切,四月来的思念与委屈齐齐涌出,她们相互奔赴着跑来,在初见绿意的春色里,相拥到一起。
盛时音清亮的嗓音染着哭腔:“云倾,你去嫁给桓泽哥哥吧,我不要你嫁去北齐,我不想你嫁去北齐!”
云倾又惊又喜,又疑惑着道:“时音,你说什么呢?我便是不去北齐,也不会嫁给桓泽啊。”
盛时音挂着泪珠抬起头来:“为什么?你们不是已经相看过,八字相合了吗?”
云倾诧异:“你怎么知道这事?”
照理说,她与桓泽即便坊间有所传闻,可这相看的结果,也该无几人知晓才是。
身后萧晴仪也跟了过来,盛时音瞧见二表姐也在,神色更有些闪躲。
若不是她整日低迷,六哥实在瞧不下去,从二公子桓济那里帮她打探到了一二,她怕是也无从得知。
这四月来,祖父一直拦着她与云倾相见,就是怕她影响云倾的决定,可如今终于放了她出来,却是因为局势变化,云倾就要远嫁北齐了。
盛时音越想越难过,云倾见她垂头遮掩的面容上,先是飘起一层红晕,接着又变成伤心,猜测道:“时音……”
盛时音捂上脸呜咽起来。
云倾立刻抱紧了她:“时音,你喜欢桓泽是不是,你是因为这个才不肯见我的吗?对不起时音,都是我不好,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不是不是!”盛时音着急地反抱住她,“不是我不肯见你,是祖父不许我见你,是我对不起你,我早该告诉你,我还偷偷吃你的醋。”
她摩挲着怀中瘦了许多的云倾,知道她近月来生了病,更心疼道:“你去嫁给桓泽吧!我才不喜欢他,我就是不要你嫁去北齐!”
云倾用力摇头:“不不,你嫁给桓泽,我这就进宫去求父皇!”
哭得正热闹,府门处,萧骋大步迈了进来:“谁要嫁给桓泽?”
两人一听这声音,忙松开了手,飞快擦净脸上泪痕,给萧骋见礼。
萧晴仪见了萧骋,见礼都顾不上,绕过两人跑上前问:“四哥,你从宫里回来了,是父皇有决断了吗?”
萧骋环顾几人,略一停顿,肃声道:“是,父皇已下旨驳回谈和,全力应战,由我领兵,午后便动身。”
这话一出,三人惊喜交加,又一瞬间百感交集,思绪万千,竟一时都默在了原地。
她们都知道,这一战,凶
险万分。
“四哥……”片刻后,还是云倾先开了口。
萧骋打断她:“你不必多思,父皇此举不是为了你,是顾全我大梁的江山社稷。”
云倾愧疚的话便又止在唇边。
但萧骋望着她,又看了看她身边两人,欲言又止。
云倾忙道:“四哥有话便请说,二姐与时音都不是外人。”
萧骋颔首:“我们进去说。”
进了西厅,冯礼亲自上了茶,又带着一众仆从退去厅外,关好了堂门。
萧骋坐到上首,并不耽搁,对云倾直言:“昨夜进宫,并非是我本意。”
云倾微怔。
萧骋继续道:“是凌夜来求我,能说服父皇出兵北齐的,也是他的忠言奇策。”
萧晴仪与盛时音相伴在一旁,皆感惊讶,她们并不了解凌夜,更不知晓他与云倾之情,只当他是云倾身边一个身手过人的侍卫,未曾想过他竟有此智谋。
然而萧骋接下来的话,让云倾也呆在原地。
“或许,是本王低看了他。”
萧骋惭愧:“只因所谓的出身、家世,便断定他无法与你相配,未免太过狭隘。”
凭心而论,他身为兄长,父皇身为人父,面对如此形势也只是将云倾拱手送出,口口声声为了家国大义,可毕竟骨肉至亲,他们又曾为云倾殚精竭虑地争取过,可愿为了她的命运,而拼死抵抗,背水一战。
但这一切,凌夜都做到了。
到头来,他们远不如一个深爱她的男子。
萧骋悔道:“两月前,我曾暗中找过凌夜,告诫过他,不得再对你有任何肖想。”
“我以你的清白声誉,迫他听命,他若当真珍视你,必会听从我的话。”
云倾失神。
她不知四哥是何时察觉,又是如何察觉,只是恍然,原来那日慈光寺内,他挣扎难舍的眸色,颤抖伸出的左手,逃避又冷漠的神情,都是因此而来。
萧骋又道:“若此次出征,他能平安归来,若你还愿意,四哥绝不再拦你。”
萧晴仪与盛时音更惊得说不出话,云倾听此也惊道:“凌夜要去北境?”
“是,父皇已钦封他靖北参军,随兵北上。”
云倾睁圆的双眸轻轻波动,仿若又见那片暮日城墙,那个猎猎旌旗下,号令雄师的身影。
上一世的凌王熟读阵法兵略,韬光养晦,定州一战后,又前往北境统帅靖北,或许……
他真的知道,也只有他知道,该怎么打赢这一仗。
云倾豁然起身:“他人在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