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军统领府。
寝院周遭的人都被遣退干净, 院中堂门紧闭,堂内贺檀端坐在一侧,面色愠怒, 紧抿着唇不肯松口。
对面,贺夫人又踱了几步, 手捏帕子一指他道:“都已经一个多时辰了, 他午后便出征, 你这谱还要摆到什么时候!”
贺檀心头一紧,却沉声道:“我没摆谱,他自己要跪, 我管不了。”
贺夫人气急:“你不见他, 他敢起来吗?他连院子都不敢进啊!”
堂内一角,陪在这儿的乃两人次子, 贺子渊,见娘亲情绪激动, 忙上前相扶。
贺檀不由朝窗外扫了一眼, 却又立刻别过头来:“有什么不敢,他连北齐都敢打,还会怕我?他如今翅膀硬了,早就不将我放在眼里!”
贺夫人难以置信,走近几步, 拍上自己的心口问他:“老爷,你说这话可要凭着良心啊, 这孩子是什么性情,他若是不将你放在眼里,会这么委屈自己吗?”
贺檀一时被问得无话。
贺夫人见他仍是铁青着脸,一副要死犟到底的模样, 长吸口气点头:“好,好,你不心疼他,我心疼!”
“子渊!”贺夫人吩咐,“去将凌夜带进来!”
寝院大开的院门外,两层青石台阶下,正是凌夜垂首跪在这儿。
他昨夜随拓王进宫,在殿上那般信誓旦旦,如握胜券,却是不敢看贺檀一眼。
今早与拓王道别后,亦是亦步亦趋跟在贺檀车马后,直到进了府门,又规规矩矩来寝院求见,果然被告知,统领不见他。
凌夜便顶着小厮丫鬟们诧异的目光,在院前屈膝跪了,一跪便跪了一个多时辰。
听到堂门打开,他忐忑地抬眼张望。
贺子渊一袭淡青长袍,广袖将将及地,他较凌夜年长三四岁,虽出身将门,却是面容清秀,身形修长又极其瘦弱,全不似武将之子。
他快步来到凌夜跟前,双手去扶:“凌夜,快起来。”
凌夜止了他的手,先问:“子渊哥,是统领肯见我了吗?”
贺子渊动作一顿,神色向旁闪躲,只道:“你先起来,随我进去。”
凌夜便明了,方才燃起的希冀又泯灭下去,轻轻拂掉了他的手:“子渊哥,凌夜不能起。”
贺子渊与凌夜年少相识,也算看着他长大,如何不了解他心性。
这一仗,他是铁了心要打,而这一跪,也是非跪不可。
贺子渊缓缓直身,静静凝视他片刻,忽然端肃了语声:“凌夜,我问你,北境战场险恶,此一役更是凶多吉少,你可当真想好了,要去?”
凌夜抬头对上他目光,没有迟疑:“是。”
藏在广袖中苍白的手微微收紧,贺子渊与他对望几息,走到他身侧,撩起长袍,竟与他并排跪了下去。
凌夜惊道:“哥,你做什么?”
贺子渊莞尔:“我自小身子弱,生下来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,你知道的。”
凌夜不明所以。
他又徐徐道:“爹娘为了我好,不准我习武,小时候看着爹爹教大哥舞枪,我不知有多羡慕,你记得吗?你十岁那年,第一次来府上,我怂恿你去爹爹的书房里给我偷枪法,结果被爹爹发觉,若不是我及时赶到,你便要替我扛了。”
贺子渊长叹:“我这辈子,是不能上阵杀敌了。”
凌夜听到这儿,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。
“但是凌夜,我拿你当兄弟,我做不到的事,你还有机会去做,你既下了决心,无论旁人如何,我定会支持你。”
文弱的身躯跪得笔直,微风吹过院外几丛挺拔的青竹,伴着这清隽嗓音沙沙作响。
凌夜心间一阵酸涩难挡,半晌之后,才低声道:“多谢……兄长。”
贺夫人透过窗子,见凌夜非但没有起来,贺子渊还陪他一同跪了,气得直掉了泪:“一个两个都这么倔,我管不了你们!”
她冲贺檀喊道:“子渊要是跪出个好歹,我跟你没完!”
说罢抹着泪自后门离开。
不出一刻钟,堂上便急急跑出一个小厮,来到凌夜跟前:“小公子,老爷叫你进去呢。”
两人立刻撑着起身,却是凌夜先站了起来,转头扶起贺子渊,才往院中去。
堂门依旧紧闭,凌夜推门进去,又关好门,堂上只剩贺檀一人。
他背对着负手而立,已脱去了在宫中穿戴的铠甲,换上一袭深色外袍,如此便少了几分在军中的严厉,平添慈和。
凌夜没有拖沓,再次跪了下去,恭声道:“统领,凌夜来向您辞行。”
他知道,他要去北境,统领不会同意,却也绝不会拦他,但统领于他恩重,他必须求得他的准许。
贺檀没有应声,也没有动,凌夜看不见他的神色,只觉又是许久之后,才听一声隐晦的叹息。
这声音饱含担忧与无奈,苍老而又颤抖。
他设想过许多,想过统领会骂他,又或许会像从前气急了般,对他动手,他自问都能承受,却万没想到,会被这一声轻叹击垮。
他心中的统领,金戈铁马,威震三军,何曾有这等垂暮之时。
凌夜不禁身形一抖,头便重重磕了下去,泪水夺眶而出:“统领,凌夜不孝……”
贺檀仰头,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:“你可知道,你这一战请上去,背负的便不仅仅是燕北三城,大梁皇室的声望、千千万万子民的仰仗、后世的指点评判,无论功过成败,皆压在了你一人身上。”
凌夜稍稍抬眼,望着眼前背影,哽咽地答:“知道。”
他又撑起身,追着道:“但是统领,凌夜不曾给您丢脸。”
贺檀回身,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骄傲倔强,就如同他料想的一样,同他多年前,在军营里见到的那个孩子一样。
从未改变。
罢了……
罢了!
凌夜清楚瞧见,统领的眼眶也红了。
他更加抑制不住,索性埋头哭个痛快。
那双常年挥舞兵器的大手,有力地拽他起身,头一遭为他擦去泪水。
贺檀又心疼,又嫌道:“多大了,哭得像钰儿那等年纪。”
凌夜便掐着掌心,将泪水又生生忍了回去。
钰儿是子熙大哥之子,过了年应是五岁了。
*
公主府的滴漏滴答作响,细微却清晰的声音牵动心弦。
云倾静坐在堂上,目视着院外,沉静地问:“他还没有回来吗?”
小福小禄守在堂门口,担忧着对望一眼,自那日慈光寺后,她们便像是懂得了什么,这两月来,见公主与凌侍卫相对无言,再回想从前种种,何尝不感慨。
而今日,听闻了拓王殿下送来的消息,公主便一直等在这里,可凌侍卫,竟至此时都未回府。
大军过了午时便要出征,难道他是不打算回来与公主辞行吗?
两人不知如何回话,院外去寻人的小厮匆匆赶回:“禀公主,听统领府的人说,凌侍卫午后离开,让人备车去了兵部!”
兵部……
云倾望向滴漏,已是午时六刻。
大军会经兵部统一调派,前往城门集结。
她思虑几息,站起了身,语声沉稳不见惊急:“备马。”
*
建康城下。
数万兵马整装待发,两侧号角与战旗自城门一路延至郊外。
队伍最前方,二百先锋将士分十路纵队,簇拥高举明黄红边的皇室战旗,旗下萧骋全副戎装高坐马上,身后参军凌夜、前锋营主将傅砚之、另四名将领,及一万精锐骑兵随他先行。
再往后,尉迟兰若率六万步兵、机甲兵与弓弩兵。
队伍中间,护拥着明晃晃的皇室仪仗,征武帝萧绰携皇室成年子弟、朝中五品以上官员,亲送大军十里。
烈日照耀在锃亮的枪尖,时辰快到,凌夜面色沉重,稍稍回首,抬眼望向那片斑驳的城墙。
号角吹响,战马嘶鸣,他手中缰绳收紧,终是难舍地回过了头。
此生缘分已尽……
望卿珍重。
整齐肃穆的步伐声中,却有一道违和的步调突然出现,紧密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一声声呼喊断续淹没其中。
“等等!等等!”
凌夜心间一紧,骤然调转马头,听清是她在喊。
“凌夜!”
号角与行军队伍间隙,云倾一袭火红骑装,身骑炽烈,人骑合一踏风而来,随行的官员与宗亲随之张望,便是圣驾都被惊动,自銮车中望去。
云倾无一停留,掠过众人朝他奔来。
大军逐渐停下脚步,以萧骋为首的几名将领亦是回身,云倾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,一路策马到他身前。
凌夜驻留在原地。
她微微喘息着,长发被风卷起,骄阳如金,映在她英气面容,无需施以粉黛,已明粲耀眼。
两人马头交错,相视着坐在马上。
凌夜没有开口,矜傲身形不见弯曲,头都未曾低一下。
云倾知道,他心里有怨。
怨她昨日殿前长阶下,任他被旁人欺辱,将他丢弃。
但她又如何不怨?
前世他便轻蔑了她,今生亦是不肯相信,她愿为他承受区区流言蜚语么?
云倾清冷开口:“凌将军。”
凌夜眉间微压,紧盯她的眸光不由颤动。
云倾道:“我来只为问你一句。”
“此一仗,你有几分把握?”
周遭将士闻此纷纷侧目,凌夜不曾错开她眉眼,嗓音低沉却坚定:“十分。”
如此大言不惭,如此锋芒毕露。
云倾面上如明光一闪,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的新贵将军,眸中渐渐蓄起笑意,这笑意并非劫难后的庆幸,而是满载赞赏与骄傲。
她绽出一个畅快的笑容:“好,凌夜。”
说着手中缰绳牵动,勒马后退几步,与他拉开一段距离。
“你听好了。”
少女声音清脆洪亮,当着萧骋与诸位将领,当着皇帝与宗亲权贵,当着数万大军将士。
“凌夜,”
“我萧云倾,等着你回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