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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章 弃城

作者:听雪融 当前章节:4020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1 01:37

自建康至临燕, 骑兵也需两旬的日程,但此役为逐敌寇,将士上下一心, 同仇敌忾,半月后便抵达靖北军营。

萧骋一刻未歇, 直接召了各营主将帐前议事。

为防军机泄露, 凌夜此前在建康提出的法子并未加急送来北境, 靖北军只知朝廷派了援军,并不知具体战略,而这第一步, 便是弃临燕, 萧骋这话一出,靖北九名主将皆是反对。

副帅李昶先行出列:“主帅, 此次齐军来势汹汹,我军不敌, 已连失了三城, 好不容易守下临燕,怎么能再亲手舍了?”

黑豹营主将曹兴跟着道:“就是!老子打仗,向来只知道攻城略地,还从未听说过弃城而逃的?这是哪个懦夫想出来的法子!”

萧骋直接给他们点了出来:“凌参军,你来给诸将解释。”

随萧骋而来的将领站在对面, 凌夜应声出列。

“临燕地势低下,易攻难守, 虽系结周边六城,看似掐住了要害,实则却是将大军局困于此,这点各位应当比我清楚, 要想破局,必先弃之。”

几人见这所谓的参军,只是这么个毛头小子,更加不忿:“你这是什么话?因为难守,便要舍弃?难道临燕不是我大梁的国土,临燕百姓的命不是命?!”

“正因为临燕百姓的命也是命。”

凌夜坚定道:“齐军要攻下临燕并不难,我军要夺回来也不在话下,可反复如此,对我军有什么好处?遭殃的又是谁?北齐可不会顾及我梁国的子民!”

大帐一时无声。

李昶眉目低凝,长枪拄地,枪杆微微颤抖:“无论如何,我们没法儿将临燕交出去。”

身后几位将军同是神情悲愤,眼眶逼红。

凌夜知道是为什么。

自大营门口一路进来,素白的丧幡还未摘下,靖北将士手中的长枪上,白色布条代替了红缨,腰间更是还系着孝带。

凌夜缓声:“诸位将军与云将军同袍情深,令人动容,但云将军戎马一生,体恤民生疾苦,也定不愿看见临燕百姓受此搓磨。”

李昶声色艰难:“但云帅是用命守下的临燕,我们……”

“晚辈也愿用性命担保,”凌夜起誓,“如若最后收不回临燕,晚辈以死谢罪。”

*

出了中军大帐,众人各自回营休憩。

萧骋领兵规矩,军资短缺时,三品以下将领,三人一帐,各营主、副将共用一帐。

前锋营傅砚之手底下未设副将,凌夜这一路又与他混迹在一起,辎重营理所当然将二人编为一帐。

傅砚之刻意放缓步子,待人群走远,方开口道:“你可知王爷方才为何没有直接下令,而是要你与靖北诸将辩说。”

凌夜走在他身侧,未作多想:“战场上最忌军心不齐,让他们忍痛弃城,道理总该讲清楚。”

“此仅其一,你年纪尚轻,又无资历,一来便坐了参军的位置,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军,未必肯信服你。”

凌夜侧首,被他一点即通。

参军何等重要,整场战役的决策都需经他定夺,一旦有人不服,便会关乎成败。

如此想来,王爷还真有要助他树威的意思。

他再次看向傅砚之,上一世,他嫉妒他能追随四哥,因少年意气错过了与他相知的机会,好在还有今生。

他开怀一笑,勾住他脖子:“傅哥哥,你常日跟着王爷,最了解王爷心思,今后还要靠你多提点我。”

傅砚之蹙眉瞥向他的手,忽然想起什么,停了步子道:“对了,你上回在东街跟人打架,砸了人家的酒楼,是我替你赔的钱,你还欠我四十两银子。”

凌夜笑容一僵,“啊…”地一声松回了手。

*

当晚,临燕城北郊地。

齐军没等到谈和归来的使臣,竟先等来了梁军的主动进攻。

傅砚之率前锋营夜袭齐军大帐,萧骋带中军随后,原靖北诸将各司其职,这一仗来得突然又猛烈,令齐军大乱阵脚,被逼得弃营而逃,一路退至雁门城内。

高彻连夜召集将领议事,本以为梁国皇帝会审时度势,乖乖将公主嫁过来,没想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,竟增派了援军,乘其不意。

但此战虽败,高彻却很快反应过来,梁军不过是虚张声势,看似猛烈,实际战力却并不如他们,想来援军还未完全赶到。

齐军上下群情激愤,高彻一鼓作气,只休整一夜便又带兵杀了回去,远远便见临燕城墙上有梁兵在叫嚣,齐军带着十二分的怒火赶来,临近却发现,那只是几排被风吹舞的草人。

齐军顿时摸不着头脑,高彻为防有诈,在临燕城下驻足到天亮,天亮后才下令攻城,却又是没料到,城门处竟无一人防守。

再往城内走,街边的百姓人去楼空,齐军由最初的激愤到惊疑交加,直到搜遍全城,临燕竟真的已成一座空城!

如此激怒戏耍,高彻没有举兵再攻,反倒是占据临燕,在临燕与沧澜间的郊地驻扎了下来。

一切都尽在梁军所料。

高彻此人野心勃勃,却并不莽撞,他去年秋时便试探了大梁的军力,却又能伏兵半年之久,他们越是轻易弃城,他便越会觉得事有蹊跷,即便已看穿梁军兵力不足,也不会轻易出手,如此正给了后续援兵赶到的时间。

但此次被袭,齐军也并非一无所获。

高彻探得,梁军新帅是与他同等身份的梁国皇子,拓王萧骋,曾在猎场与他有过一面之缘。

而战前指挥,竟是赢走了他宝弓的那个禁军侍卫!他清楚瞧见,靖北威威雄师,竟肯听这年轻人的调配!

高彻在激战中下令,集中兵力围杀梁国参军,虽未得手,但几轮猛攻下去,也有够他受的了。

*

沧澜,靖北军营。

萧骋举兵攻齐,李昶便在后将临燕百姓平安撤离,连带着一应军需粮草,在沧澜城内安营扎寨。

凌夜没有叫军医前去,自己撑着来了伤兵棚。

他此次受伤不轻,被人从后背一枪划至腰腹,棚内伤兵惨叫连连,军医们四处奔走,凌夜找了卷空出来的席子,趴下等人包扎。

忽觉背上一凉,凌夜回头,傅砚之麻利地撕下他残破的衣料,凌夜还没来得及笑出口,他又半壶烈酒浇了下来,凌夜一声痛呼闷回嗓子里。

傅砚之熟练地消杀撒药,抓了一旁棉布,在他腰间结结实实缠了好几圈,最后系上一个结。

凌夜冷汗直流,傅砚之面不改色,又去处理下一个伤兵。

军中军医毕竟有限,除去傅砚之这种来帮忙的,许多轻伤的将士便自己拿药包扎,傅砚之见草棚角落里,一个小兵士靠着柱子坐在地上,费力地处理臂后的伤口,走过去搭手。

他高大的身影欺身蹲下来,正要照例扯去他碍事的衣衫,小兵士突然一抬手,冰凉的指节攥住他手腕:“将军,不必。”

傅砚之对上他的眼。

小兵士年纪不大,污脏下藏着的是一张巴掌大的脸,眸中浸着一股莫名冷意,睫毛被打湿了些许,许是伤口疼得紧。

傅砚之干脆地驳回:“不褪了衣衫,伤处易感染。”

说着又要动手。

“将军!”

攥着他的指节却是更加用力,小兵士较他瘦弱许多,露出的半截手臂上血络与青筋暴起,衬得他肌肤更加苍白:“我自己来便是。”

他稍稍侧身挡住伤口,背如纸薄。

傅砚之松了手,面色生疑。

“你是哪个营的,叫什么名字?”他突然问。

小兵士虽不认得这是谁,但瞧他甲胄,也知道是个将领。

他冷静答:“赤甲营,江篱。”

“哪个江,哪个篱。”

“江水的江,竹篱的篱。”

赤甲营本不属靖北,也不是萧骋从建康带来,而是因靖北兵力折损严重,李昶为抵御齐军,由就地招募的新兵组建。

傅砚之记住他,没再多说,起身又走向下一个。

*

凌夜这一计,既重创了齐军,又使高彻足足半月不敢轻举妄动,尉迟兰若率领的六万援军如期赶到,在沧澜与大军会合。

依照计划,他们此时应兵分三路,一路留守沧澜,一路向东引水,一路向西赴摩岭。

前两路尚且好说,主要是这第三路的人选难以抉择。

中军大帐里争议不休,凌夜最先自荐,此计是他所出,理应由他身先士卒,且他在陛下面前已经保证,责无旁贷。

傅砚之反对,攀越摩岭需借手臂之力,凌夜肩有旧伤,此次又新伤未愈,难以胜任,他愿代他前去,尉迟兰若同样请战。

靖北军李昶、曹兴等人请愿,他们常年驻守北境,对摩岭地势更为了解,且三城之恨、云帅之死于他们心头难消,为灭齐军,他们愿拿命相搏。

萧骋最后一锤定音,沧澜仍是主战场,由尉迟兰若领五万兵马随他留守;引水之计尚且隐秘,凌夜与傅砚之携两万兵马、伤将伤兵前去;最后,李昶率三万兵马,赴朔方,跨摩岭。

凌夜还要再请,被傅砚之一把拦下。

出了大帐,凌夜愤懑甩开他:“你又要提点我什么!”

傅砚之也怒了:“这是战场,不是你逞意气之地!你不将自己的命当回事,也要顾全将士与百姓的命!”

见他冷静些许,傅砚之咬了咬牙:“别忘了,公主还在等着你回去。”

云倾……

这一月来,已没有人与他再提起她。

凌夜微微晃神。

隐约记得,离京那日,他自统领府出来,尚不足午时。

他本可以回公主府,与她好好道个别。

他没有回,不是因为怨她。

他怎么舍得怨她呢……

他只是怕,怕她还因纸条一事怨他,怕他执意主战,赌上北境将士与百姓,将大梁置于险地,会不会再惹她生气……

也怕自己见了她,更舍不得离开。

王爷说得对,便是云倾肯为他委屈自己,他便忍心,要她承受这些流言蜚语?

等他回去……

凌夜轻笑一声,他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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