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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章 玉花(上)

作者:听雪融 当前章节:4213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1 01:37

将士们在前线打仗, 工部跟来的人已在后方将河道图纸绘成。

沧澜、安阳、紫荆三城连接,此次是自沧澜引水,破紫荆, 凌夜便带人驻扎在安阳城郊外。

图纸有了,修筑便是水到渠成, 傅砚之给凌夜争取了这么一个清闲的差事, 凌夜敢怒不敢言。

傅砚之说了, 不服气,先将那四十两银子还了。

凌夜哪有钱啊。

他那点俸禄,除去孝敬统领, 剩下的一点儿没亏待自己。

凌夜将河道划分成数段, 每段分派两个河工督导,手下兵马便按需分给各段调配, 他自己也没闲着,拖着腰伤, 每日任选一段巡视。

傅砚之跟着他, 凌夜去哪,他便去哪亲力亲为。

渠安岭的这段河道算不上崎岖,但坡度倾斜过大,两人这日过来,见将士们有条不紊, 一半挖渠,另一半用战马套上推车, 运送石土。

凌夜的伤尚未痊愈,傅砚之下了马,缰绳扔给他,朝山脚的石堆走去。

砌堤用的砖石既厚又重, 将士们大多两两一组,傅砚之俯身一试,不算费力,独自取了个推车来搬。

他这些年纵横战场,识人的眼力练得极佳,对身形尤其敏锐,又一趟回来时,身旁一道熟悉身影擦肩而过。

傅砚之停手唤道:“江篱。”

那人回过头来,果不其然。

他仍是一身红黑兵装,只是不同于那日的血污肮脏,今日卸了头盔和铠甲,更显利落,乌黑的头发绑成圆髻,面容小巧分明,左眉尾处落了一点痣,唯有眸中透出的冷意不变。

他才刚搬上几块重石,正要

牵绳喝马,闻此只好停了下来。

傅砚之走到他跟前,攥住他的左臂。

手下人似是一惊,下一瞬便用力挣开他,侧身退开一步:“傅将军。”

十几日过去,他已探得傅砚之身份。

这般一攥,傅砚之才发觉他手臂竟如此精瘦,几乎能握成一圈。

他惊奇道:“你的伤好了?”

那日在草棚,他瞧得清楚,江蓠伤口虽不大,却深可见骨,绝非这几日便能养合。

可身侧这半车重石,确是由他一人所搬,且方才触他伤臂,也未觉有异常。

江篱面色沉静,稍稍抬眼:“本就是皮肉伤,不打紧。”

傅砚之追问:“你是用的什么法子,让伤口好得这般快。”

江篱眸色微凝。

傅砚之较他高出半个头,此时站得这般近,略带审视地垂眼盯他,倒真让人觉得压迫。

但他面不改色:“家母擅医,属下离家从军前,自家中带了她秘制的伤药。”

傅砚之缓蹙起眉,正细细思虑,身后传来喊声。

“砚之!怎么了?”

不远处,凌夜朝这边过来。

趁他回头的空隙,江篱速速牵上马离开。

凌夜走到近前,傅砚之先问他:“渠安岭分派的是赤甲营的兵?”

“是,有什么不妥?”

他方才远远便见傅砚之对着一个小兵士盘问,以为出了什么事。

“赤甲营的新兵,你可曾挨个盘查过?”

凌夜无奈笑了:“赤甲营是李副帅亲自征募,我敢查他的兵,靖北军不将我活吃了。”

他又问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到底怎么了?”

傅砚之眉间未松,照理说,入军章程严苛,李副帅亲自征募,应更无有遗漏,可这个江篱……

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
他将事情与凌夜道了一遍:“你的伤尚才结痂,他已能搬动这些重石。”

凌夜随他思量:“如此确实有异常人,但江湖之大,有此能人异士也不足为奇,他既说是家传秘药,也不好过多打探。”

傅砚之敛目,未再多言。

两日后的晚间,两人回到营地,收到了自沧澜寄来的军报。

齐军在临燕与沧澜间的郊地驻守了二十多日,渐渐按耐不住,蠢蠢欲动。

李昶率大军穿过朔方,已达摩岭。

凌夜细细回想,上一世时,他带大军修筑河道,因地形不熟,筑堤之术也并不精通,算上勘验测量、图纸绘制,前前后后花费了一年之久,而李昶在大堤建成时带兵出发,翻越摩岭,同样的战术,历时四月。

可这一世,有工部助力,凌夜预计工期两月有余,李昶现已出发十日,若无意外,三月后可攻入瑶关城,届时他们蓄积水力,攻进紫荆,方可对雁门左右夹击。

而在此之前,王爷必须一直留守在沧澜,让齐军将全部的注意都集中在沧澜城上,无暇顾及两侧。

凌夜在桌案上铺展纸张,开始回信。

北境的早春仍有寒风,傅砚之布好夜间巡逻的人手,漱洗好后,又端了盆温水,挑帘进来。

他立到凌夜身侧,翻看了王爷寄来的军报,又细细看了凌夜回信的内容。

李昶一旦进入瑶关城内,必将受到驻守齐军的猛攻,届时无法再传递信件,他们该何时出兵,全靠凌夜推算得出。

凌夜撂了笔,起身要去传人寄信,傅砚之接过:“我去吧。”

他寄信回来,见凌夜单手撑在榻边,拿温水擦净了伤口,正费力地往腰伤撒药。

傅砚之又接过药瓶为他敷药。

眼下两人仍共用一帐,帐中一左一右摆放两张床塌,敷过了药,已近亥时,凌夜顺势爬上床榻休息,傅砚之吹灭了火烛,阖眼至丑时,照例起身出去巡视。

路过赤甲营营帐,却在营帐后的空地,撞见一个瘦小身影坐在地上靠着大帐浅寐。

此处已贴近外围栏栅,若非他今日查得仔细,寻常兵士应不会来此。

他心生疑虑,放轻步子朝人走去,不料才刚一靠近便惊动了他,夜色下一双霜眸猝然睁开,手中寒芒一闪,暗器浸着月光向他飞来。

傅砚之惊急侧身避让,暗器擦过他颈边,只破了皮。

江蓠!傅砚之瞧清。

他果真不简单!

江蓠立刻又抬掌袭来。

傅砚之身经百战,若非江蓠出此阴招,绝不可能轻易伤他,此时近身肉搏,果然不出十招便被他步步逼退,最后一步直接撞到身后树桩。

傅砚之一掌掐住他喉咙。

就在江蓠以为自己要被他一下捏断脖子,那人的手却生生顿住了。

旷野月光皎洁,江蓠见他满面惊诧。

帐前巡逻的将士听闻声响,急急赶来,脚步声越来越近,傅砚之忽然松了他,转身将人挡在帐侧。

“傅将军!发生何事?”带头将领上前拜见。

傅砚之冷毅的眸子稍稍转动,余光瞟了眼帐后的人,淡声道:“无事,只是只野兔。”

将士们长舒口气,与傅将军辞礼,转身继续巡守。

傅砚之侧首看向江蓠。

衣衫齐整,纤瘦身形立在树桩阴影下,额角发丝因打斗而松散,一贯如冰霜的眸子里又加了提防。

傅砚之冷声:“你跟我来。”

回了寝帐,凌夜还在睡着,傅砚之直接燃亮了灯,凌夜被晃得睁开眼,见帐中又多了一人,他撑起身揉揉眼,认出这是傅砚之两日前盘问的那小兵士。

江蓠立在帐门口,见傅砚之回过身来,还未及开口,便身形一晃,踉跄两步,险些站立不住。

凌夜见此一跃而起,撑住他一臂:“砚之,你怎么了?”

傅砚之也不知是怎么,紧凝起眉心,蓦地想起什么,抬手摸向颈边血迹。

凌夜这才瞧见:“你受伤了?何时的事?”

傅砚之一记眼刀射向江蓠:“你的暗器有毒。”

凌夜:?

他顾不上抓这小贼,先抓过一旁茶壶要往傅砚之嘴里灌,给他稀释毒液,江蓠抿了抿唇,念及这人方才放了自己,终是好心提醒:“不能沾水。”

凌夜顿住。

江蓠依旧语声清冷:“他中了涣筋散,沾水只会让毒性蔓延得更快。”

凌夜:……

傅砚之冷静拨开唇边茶壶:“你到底是谁,是何身份。”

江蓠只问:“你打算如何处置我。”

凌夜放了茶壶:“你胆敢毒害军中将领,依律当斩。”

江蓠未曾看他,只盯住傅砚之,端详片刻,笃定道:“你若想杀我,方才便不会放了我。”

傅砚之不置可否:“便是要杀,也要待我查清你的身份之后再杀。”

江蓠长眉压了压,还未及思虑对策,便又听他问:“你女扮男装混进军营,到底是何目的。”

凌夜:??

江蓠未曾料到已被他识破,她这些时日处处小心谨慎,衣着打扮与男子无异,嗓音也刻意压沉了不少,前两次照面皆未暴露,为何今晚就、

她猛地醒悟。

傅砚之微微握了拳,他方才掐住她的喉咙,那脖颈细嫩平坦,不见一丝凸起,哪里是男人,分明是个女子。

“据我所知,江湖上精通暗器与毒术,便只有西境——玉花谷。”

江蓠唇畔笑意冷艳:“能躲得过我的暗器,中了涣筋散还能走动的人,你是第一个。”

傅砚之随之噙起冷笑:“那是你不清楚我梁国战将的实力。”

他第三次问她:“你是谁。”

江蓠出身江湖,来自西境玉花谷,确实唤作“江蓠”,只是并非这二字,而是将离花的“将离”。

“若我说,我此行目的,是想为靖北军献上一份微薄之力,你可信?”

傅砚之信。

单凭她的毒术,若想做什么手脚,他们已无法站在这里,便是她当真图谋不轨,只要收了她身上暗器与毒药,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。

不仅信,他还要利用她。

但凌夜不信。

“口说无凭,若要我们相信,先拿出诚意来。”

他逼近一步:“解药给我。”

玉花谷的女子可不是这般轻易被吓到,将离略作思忖:“我可以救他,但你们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

眼下他们互相受制于人,凌夜不知这涣筋散究竟是何毒物,万不敢轻易激怒她。

“什么条件?”

将离道:“助我在军中隐藏身份,我虽是江湖中人,亦乃大梁子民,绝不会做背弃大梁之事,只待此役战胜,将敌寇驱逐出境,我便离开。”

凌夜满腹疑窦,她此言恳切,难道当真只是以女子之身投身军营,为国效力?

他尚未决断,已听傅砚之道:“我会对外宣称收你为亲卫,你住进我二人帐中,不必再躲躲藏藏,但我要你手中秘药,救助伤兵。”

凌夜:??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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