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夜觉得傅砚之疯了。
他简直不敢相信, 这话是从他口中说出。
两世都怕拓王怕得要死的人,竟敢趁他不在如此违逆军规。
打发将离回去,待傅砚之服下解药, 凌夜质问:“你是疯了吗?如此来历不明的人怎能随意留在军中?”
傅砚之自有考量:“赤甲营已组建数月,若她当真有所企图, 早该动手, 若她与敌军私通, 在战场上便不会受伤,退一步讲,她如今知晓我军行动, 真将她逐出军营, 才是放虎归山。”
此言有一定道理。
但凌夜气不过,只要一想到要与一女子同寝, 便浑身不自在:“那你也不能让她住进我们的寝帐。”
傅砚之气定神闲:“便如你所说,她来历不明, 放在你我身边才最稳妥。”
这算哪门子稳妥?凌夜如今有伤在身, 打不过他,说也说不过,耍起脾性来:“总之,这寝帐有我一半,我不同意!”
傅砚之淡哼一声:“你不同意, 便先将那四十两银子还了,若还不上, 这事便听我的。”
凌夜蹭地回身怒视,气急之下扯到腰伤,倒吸口凉气。
傅砚之直接熄了灯上床睡觉。
凌夜摸黑回到榻边,愤懑咬牙, 他真是栽在这四十两银子上面了。
隔日,傅砚之问赤甲营要过了将离,将自己的床榻收拾出来让给了她,他则挤到凌夜这边。
将离入营这些时日,为免与男子睡通铺,每日夜间都是独自躲去帐外,未曾好好休憩过一晚。
看着傅砚之留给她的单人床榻,和他特意隔在寝帐中间的兵器架,冷淡的眸子稍有松动。
凌夜背对着傅砚之,气得一宿没睡好。
隔日去河边巡视,他踩中淤泥滑倒,小腿被粗石划了道口子,傅砚之瞧见惊急不已,立刻喊上将离将他送回营地。
凌夜总算气消了些。
哪知他刚用水冲去泥污,这人转头便对将离道:“将你上次用的伤药拿来,他受伤了,正可拿他试药!”
凌夜:?
将离既和他做了交易,便信守承诺,取了谷中秘药蓝罂膏来,傅砚之在旁瞧着这蓝色药泥,与他们平日用的粗糙草药确是不同,他见将离只取了少许敷到凌夜伤口,便要缠上棉布。
“这药当真有此奇效,只用这些便能行吗?”
将离神色淡淡:“这不是药,是毒。”
凌夜看着自己已经被缠裹的小腿:……
傅砚之急道:“你骗我!”
将离不悦蹙起眉心:“药毒同源,用之得当是为药,失当则为毒,你不知道吗?”
傅砚之默下去,思量片刻,为方才的冲动赔礼:“抱歉。”
将离重重一系棉布,凌夜痛得一抖。
这晚丑时,傅砚之照例起了身,才出寝帐,听身后细微声响,回过头来,竟是将离跟了出来。
他未曾过问,独自在前散步巡视,将离跟在他身后,巡视过一圈,傅砚之登上烽台,将离随他跟了上来。
北境夜色开阔,风中已较前几日多了些暖意,带着狼烟味道拂过两人耳畔,傅砚之向西眺望。
“玉花谷…是个什么样的地方?”
将离答道:“万花遍野,四季如春。”
傅砚之微眯起眸子。
但凡习武之人,又有谁未曾向往过快意恩仇的江湖。
万花遍野,四季如春。
真是个好地方。傅砚之心道。
将离侧首:“待此役平定,傅将军若有兴致,欢迎来做客。”
傅砚之对上她的眼,她眸底难得含笑,却不是邀请,而是挑衅。
他稍弯了唇角。
*
两月后,萧骋突然抵达安阳营地。
依照他们原本的策略,大军主力要留在沧澜吸引齐军视线,但高彻精兵善战,又实在敏慧过人,带兵驻守在临燕与沧澜城郊不足三月,便已发觉其中端倪。
临燕城地势较低,齐军停滞在此,颇为被动,高彻不可能坐以待毙,确认梁军并无埋伏后,屡次带兵攻打沧澜,然而萧骋严防死守,他们并未讨到便宜。
如此下去徒劳无果,齐军在临燕多驻留一日,便多一分危机。
萧骋近日发觉,齐军仍聚集兵力猛攻,却不见了高彻身影。
西边有摩岭天险这道天然屏障,尚不会引起高彻怀疑,那便只有一个可能,他同样将目标对准了临燕以东的安阳。
萧骋怀疑,高彻已暗中转移了大军,埋伏到紫荆与安阳城郊。
他留了三万兵马给尉迟兰若,继续留守,自己则带了两万精兵来与凌夜傅砚之会合。
好在河道几近完工,伤兵有了将离的秘药,不假时日便可整装待发,凌夜迅速调整战略,只留一千主力分布在河道附近,等待号令,其余人等随帅退守至安阳城门口。
现下两军皆在行诈。
梁军假意驻守沧澜,齐军假意攻打,实则是转至紫荆对准了安阳,梁军虽已看破,却按兵不动,只待齐军按耐不住,直接开闸放水。
不仅能一举夺回紫荆,若运气好,还能将计就计淹掉他几成兵力。
凌夜志在必得。
五日后,自沧澜引至紫荆的河道彻底建成,他与傅砚之巡视回来,却听帐门口的小兵士报,将离被主帅带去了中军大帐,一整日过去,还未放回来。
眼下将离名义上是傅砚之亲兵,实则却被他派去救治伤兵,白日里并未与二人在一处。
两人对视一眼,怕是王爷发现了将离身份,傅砚之转身便朝大帐去了,凌夜没来得及阻拦,原地徘徊片刻,咬咬牙追他去了。
中军大帐内,萧骋听闻傅砚之求见,准进,傅砚之前脚掀帘进来,凌夜后脚又闯了进来。
萧骋淡淡扫了二人一眼。
大帐内支起了刑架,黑豹营营主曹兴执鞭立在一旁,将离垂头被绑在上面,已受过刑,冷艳面容上不见一丝血色,额角渗着汗珠,微微抬起的霜眸隐现杀机,身上衣衫血迹斑斑。
傅砚之瞧见,飞快褪了自己的外衫罩在她身前,随后面对萧骋跪下,不发一言。
凌夜见这阵仗,默念大祸临头,悄声退至角落,祈盼王爷没有注意到他。
萧骋微微讶然。
未免打草惊蛇,他抵达安阳这几日便只坐镇营地,未曾对外露面,如此倒有了些空闲。
听闻傅砚之收了一名亲卫小兵,萧骋奇怪,他亲手将砚之带大,这孩子不喜带随从,身边从未出现过什么亲兵,怎么这次破了例。
他派人将将离带来,亲自讯问,将离压粗声线,只道自己是因精通医术被傅将军瞧中,萧骋对他的秘药生疑,派人去查探他的底细,竟发觉他所用是假身份。
冒名从军乃是大罪,萧骋严审他是何来历,将离拒不开口。
萧骋本想着,治傅砚之与凌夜一个失察之罪,没想砚之到了他眼皮底下,还敢袒护这小奸细。
他沉声开口,只需一字:“说。”
傅砚之便不敢隐瞒:“此人名将离,将离花的将离,年十九,江湖人士,出自西境玉花谷,冒名潜入是为助我军驱逐敌寇,乃是……女子之身。”
将离从眼前凌乱发丝中抬头,震惊看向他,眸中逐渐蓄起怒意。
角落里的凌夜也看过来,这是在救人还是害人啊?
萧骋倒未发觉她是女子,他还未再问,一旁的曹兴却先一惊,扔了鞭子,拆解开将离的左手腕带,确认她小臂内侧,确实刺着一朵浅青玉花。
他震惊道:“你真的是玉花谷的人?”
将离未曾对萧骋坦白,是顾念师命,可玉花谷的特有纹身向来隐秘,并未在江湖上流传,这人是如何得知?
曹兴不等她回答,已转向萧骋跪地抱拳:“主帅,若此女当真出自玉花谷,还请主帅看在先师靖北将军云闪的面上,饶她一命!”
在场包括将离在内,俱是惊愕。
云闪,乃是云暮归义父、曹兴李昶等人的前任将领,更是萧骋的嫡亲叔祖父。
其原名萧闪,年幼时受母族云氏所累,被废除玉牒,逐出皇室,拜入南境苍穹派学艺,而玉花谷的前任谷主、将离的师祖——玉清尘,正是他的师兄。
长辈旧事,将离曾听师父提起,却不知云闪将军临终前对靖北诸将留下遗命:江湖西境玉花谷、南境苍穹、东境叶家、洛家,若他日有难,必要出手相救。
萧骋缓缓起身。
账内火烛噼啪,只闻得他威严压迫的脚步声靠近,曹兴与凌夜瞄向他面色,萧骋立到傅砚之身前,问向将离:“你冒名潜入我军,究竟是何目的,你如实说,本将留你一命。”
将离眸中如藏冷刃,提防看向他,既已被傅砚之出卖,被这人查出来是迟早的事,出谷前师父曾叮嘱,此行艰险,保住性命为先。
她微微垂下眼睫,紧咬的牙关松开,低声道:“五公主生母……与我师父乃一同长大的师姐妹,现下师姑已不在,公主有难,玉花谷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凌夜盯着她,瞳眸倏而一颤。
云倾生母出身江湖,只是除却父皇,无人知晓其真实身份,萧骋凝眉思虑。
良久之后,方肃声开口:“念你救治伤兵有功,且云将军留有遗命,本将信守承诺,但死罪可免、”
他话声一顿,低下头来,傅砚之扯住了他的袍摆。
他眸光闪动,几欲错开自己的视线,却又大着胆子对了上来,只是除此神态,不敢多求一字。
如此已足够令萧骋意外。
这孩子自小跟在他身边,对他的命令奉为圭臬,在军中尤甚规行矩步,有此动作已是大为逾越。
将离不解地瞧向傅砚之,见他紧攥袍摆的手微微颤抖。
萧骋与他对视许久,不知为何,恍惚发觉,似是第一次关照这孩子所想。
傅砚之只觉违逆王爷,已耗尽了他生平胆气,就在他快要溃不成军,王爷平静开口问:“你愿替她受罚?”
傅砚之松了手,大口喘出一口气,身形隐隐战栗:“末将心甘情愿。”
凌夜在旁静静看着,心知这句问话于治军森严的拓王殿下而言,已是天大地开恩。
四哥真的很疼爱砚之。
他独自落寞,却又听王爷问他:“你的腰伤好了?”
凌夜转而又动容,没想王爷在此时刻还会关心他,他没瞧见傅砚之眼色,感动道:“是,已经好了,有劳主帅过问。”
萧骋下令:“你二人督导河道不力,防卫失察,贻误军机,重责四十军棍。”
他看向曹兴:“你监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