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年后。
盛时音在公主府住至临近年节, 瞧着云倾的精神好转许多,便搬回了盛府,过了年, 盛国舅染了一场风寒,加之年岁已高, 调养了些时日, 盛时音便没顾上云倾。
直到暮春三月, 玉兰花又开,她才又频繁地往公主府跑了几次,惊讶地发觉云倾似已从悲痛中走了出来, 害怕提起她的伤心事, 盛时音便没敢追问太多。
她这日过来,云倾正在房中翻找, 见她进来,扬声招呼:“时音, 你来得正好, 你还记得去年秋时咱们一起绣了几个香囊吗?我还都留着,今日日头好,咱们去慈光寺求签如何?”
去慈光寺?
盛时音诧异,那香囊可是她们为战事祈福绣的,想来云倾还真是好转了。
她也跟着高兴, 上前挽过她的手调侃:“好啊,五公主有命, 我哪敢不遵?”
云倾掐她的腰侧:“你又取笑我!”
系着风铃的马车一路迎着春风叮当作响,停在慈光寺门前,两人先后下了车。
正相伴着往寺门口走,云倾缓缓止住了步子。
盛时音顺着她目光望去, 不远处一辆华贵的马车上,几个小丫鬟正小心翼翼搀扶一位妇人下车。
她再定睛一看,那个妇人竟是徐婉。
她较之前丰腴了些许,身前小腹微微隆起,显然已有了身孕。
前年冬时,陛下赐婚徐婉与昌文伯府世子沈幼谦,两人没过多久便完了婚,云倾当时正是病着,盛时音也被盛国舅关在府中,只给她写了封帖子道喜,差人送去了礼金。
盛时音那时尚不知她谋害云倾,还是住进公主府后,一次与云倾提起她,方听云倾说了此事。
盛时音气坏了,她很庆幸云倾告诉了她,她自然是站在云倾这边。
只是一年多未见,再见面她已为人妇,且有了身孕,还是不免唏嘘感慨。
徐婉被人前拥后簇着,回眸时,也是不经意瞧见她们,脚步蓦地一顿。
自打凌夜那一晚警告过她,她便不敢再与云倾相见,而如今她又因有孕,容貌不如从前,身形也走了样,下意识便想要闪躲。
可云倾是公主,她总不能视而不见,只得硬着头皮,朝两人走来。
她声音依旧娇柔:“云倾……时音,你们今日也来了。”
盛时音有些赌气,不想和她说话,云倾倒是浅浅一笑:“沈少夫人是来为腹中的孩子祈福吗?”
徐婉怔怔抬眸看她,如今身边这般称呼她的人不少,可面对少时的玩伴,竟也听不见一声自己的名字。
她心中不免泛出异样的酸涩。
轻轻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“公主是来求些什么?”
她似乎也在这一刻明了,她与她们,已愈行愈远。
云倾坦然道:“我为去岁在北境战死的将士祈福。”
盛时音与徐婉一同转头看向她。
凌夜战死疆场的消息,徐婉自然也得知,不过是年少时的一缕春心荡漾,她心中几乎已无甚波澜,可看着云倾这般淡然的模样,倒有些意外。
盛时音不愿云倾被她打量揣测,催促道:“少夫人有孕,别跟我们在外面站着了,云倾,我们也进去吧。”
云倾应了声,临走前,又看向徐婉,终是温声道:“你腹中胎儿若是生得像你,定是极漂亮。”
徐婉一双美目失神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身影,渐渐泛起湿潮。
她定是看出了她方才的窘迫。
那抹酸楚再次涌上心间。
旁人眼中的她与夫君,郎才女貌,琴瑟和鸣,是神仙眷侣。
可只有她知道,两人是为士族利益结姻,无半点情意可言。
好在夫君上进,上月已进了工部任职,婆母也待她亲近,如今她又有了身孕,有了指望,本该称心满意。
可午夜梦回时,却又忍不住怀念从前还是少女的日子。
她明明选了最正确的一条路啊。
她不禁再次回想起当年的云倾,她听说,去岁大军出征时,云倾竟当着陛下与三军将士的面,对凌夜喊话,徐婉身处后宅,难以想象那该是何等的震撼。
即便云倾与凌夜终未成正果,可那样的轰轰烈烈,她也想经历一次。
她望着云倾越来越远的身影,抬手抚上腹中的孩子,若她生的是个女儿,她是想她像自己一样,还是希望她能像云倾那样,勇敢地活一回呢……
*
大殿上香烟袅袅,进出的人们步伐轻慢,来往有序。
云倾与盛时音排着队,依次来到佛前叩拜。
云倾双手合十,在心中虔诚求问,随后拿起签筒,摇出一签。
是为中签:守静待时,循次而进。
她捏签的手指不觉收紧。
随后将签筒放回,又在心中默念求神佛庇佑。
盛时音摇签前,偷偷捏了捏袖中的桃花香囊。
摇出一签,是为下签:时运阻滞,逆水行舟。
她嘴巴一扁,随后想起不能在神佛面前放肆,忙合掌谢过。
两人起身,转身要往外走时,旁侧连着的禅室里也是这时走出两人。
小和尚在前引路,身后一袭松柏长袍的清雅男子,正是桓泽。
他瞧见两人,回首对小和尚道了声谢,请他先行去忙。
盛时音呆呆的,又低头瞧了瞧自己手中的签,这当真是下签?
桓泽已来到两人跟前:“时音,云倾,居然在这儿遇见你们。”
顾虑到一旁还有许多安静上香之人,他压低声音:“不如随我去室中小坐。”
云倾也未曾想会碰见他,她瞧了瞧已经看傻了的时音,心里不由发笑,悄声道:“我闻这香闻得久了,还有些头晕,你们二人去坐吧,我去外面吹吹风。”
她小小推了时音一下,稍稍福礼先出去了。
盛时音被推醒了,满面桃红地噙着笑点点头,跟着桓泽哥哥进到禅室。
两人在桌案边坐下,小和尚方才沏给桓泽的茶还温着,他给时音倒上一杯。
盛时音先开口问:“桓泽哥哥怎么会在这儿?是来办公事吗?”
桓泽浅笑:“算是吧,我是替我四叔前来,他与父亲今日一早便得了陛下召见,脱不开身,吩咐我来替他交代点事。”
盛时音了然笑道:“原来如此,桓泽哥哥就是能干。”
桓泽问:“你呢?与五公主来求拜什么?”
盛时音想到自己方才所求之事,小脸儿又有些不自在,心虚地拿云倾所求来搪塞:“我们是来为去岁在北境战死的将士祈福……”
桓泽闻此,面色也微沉下来。
他虽是文官,对浴血沙场的将士们亦是心怀敬重,念起云倾方才离去的身影,担忧道:“五公主她,近来可好?”
盛时音轻叹口气:“消息刚传回来时,几乎日日以泪洗面,现下瞧着倒是好了许多,但我想,她心里定是还难受的,否则又如何会提出来这儿祈福。”
桓泽了然,去岁大军出征时,他身为四品官,正是在送行队伍之列,亲眼见了云倾与凌夜之间的情深刻骨,何尝不动容。
而他与云倾那桩所谓的相看,一年来也无人再提过。
桓泽望着眼前清丽出尘的少女,唇边又扬起温润笑意:“好在她身边还有一个你,你性子鲜活烂漫,无需费力便能逗得人开心,与你待在一起时间久了,便是什么烦心事都忘了。”
盛时音第一次听人这般夸赞自己,难以置信道:“真的吗?我六哥常说我像只小雀儿,叽叽喳喳的吵得他头疼。”
桓泽忍俊不禁:“你看,便如此时。”
盛时音反应过来,也随他清脆笑出声。
她摸到还藏在袖中的香囊,也不知哪里来的想法,掏出来递过去道:“桓泽哥哥,这是我前段日子亲手绣的香囊,你若不嫌弃,我便送给你好了。”
她又鼓足了勇气,双手再往前递了递。
头却因羞涩而埋得低低的。
不过短暂的静默过去,盛时音便后悔了,她真是太冲动了,桓泽哥哥那般端方持重之人,怎么会随意收下女子送的香囊,定是在思考要怎么婉拒自己。
她举着的手欲要收回。
手中却忽然一空。
她抬起头,见桓泽双手接过,垂目凝视片刻,转而系到腰间的束带。
“正巧我常日佩戴的香囊不见了,如此便多谢你了。”
他抬起头,注视着她笑道:“时音。”
盛时音兴奋得要当即跳起来!
她甚至来不及回想,桓泽哥哥常日是不曾佩戴香囊的,只努力地绷住嘴角,颔首娇羞地说“不客气”。
为怕云倾等得太久,她与桓泽又聊过几句便要走了,两人一同出来,见云倾蹲在殿侧一角,正在喂一只小野兔。
脚步声惊动了小野兔,它嗖地一下钻进草丛,云倾回过头,才见两人已出来了。
她迎上前去,目光落到桓泽腰间,那只桃粉色的桃花香囊。
再一看时音,两侧桃腮也快憋成了小包子。
她垂眸偷笑。
桓泽又与云倾问候几句,便不再耽搁,与二人道了别去办正事。
盛时音念起云倾刚刚失去心爱之人,怎能与她聊这些事惹她伤心,面色便也很快恢复如常。
云倾倒是奇怪,怎么时音不与她分享,她故意道:“眼下求完了签,我们去将香囊系到寺前的古树上吧?”
香囊都被桓泽带走了,盛时音“啊?”了一声。
云倾噗嗤一笑,摇上她的手:“我都看见啦!你把香囊送给桓泽了?你们都说什么了?”
盛时音憋不住了,笑意越来越浓,也摇上她:“云倾你知道吗?桓泽哥哥说我性子好,谁和我待在一起便是什么烦恼都没有了!”
云倾也笑:“是呀,你就像你的名字一样,盛时之音,让人听了便觉得欢喜振奋。”
两人说笑着往外走,只是盛时音未曾想到,她袖中的下签,今晚便应验了。
云倾才用过晚膳,听了惠嬷嬷查探来的消息,正对着那根中签细细思量,便听时音焦急的喊声传来。
两人白日才见了面,怎么她此时又来了?
盛时音一路风尘仆仆跑进皓心院,云倾急忙起身出去相接:“时音,出什么事了!”
“云倾!”盛时音到了她跟前,语声却又一顿,一咬牙一跺脚道,“云倾,盛府得到消息,桓泽哥哥抗旨不遵,被陛下革职下了狱!”
云倾大惊。
“我六哥寻桓二公子打听,是陛下今日召了国公爷和桓四爷入宫,要再商量你与他的婚事,他得知后竟然直接进了宫,求陛下收回此意。”
她急得快哭了:“云倾,我不知道该不该来找你,可现在只有你能救他,你救救他好不好?”
云倾有些生气:“你当然应该来找我!你放心,我这就进宫去求父皇!”
她说罢便往外跑,边跑边又回过头来。
逆风扬起她的长发,少女眸色清亮:“放心时音,你一定会嫁给桓泽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