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北境。
临燕城这一年出现了一名墨衣侠客, 常日一袭水墨长袍,以一张玄青漆甲覆面,遮住了眉眼, 只余绯色薄唇露在外面。
其行踪不定,酷爱打抱不平, 惩恶扬善, 只是无人知晓其真实面目, 只因传言他于家中序齿行九,故而临燕百姓尊称他一声“九公子”。
临燕东三街坐落着一排素朴宅院,家家只有一进院落, 院中一间正房, 两间厢房。
日落时分,其中一家正升起炊烟。
院前竹门被推开, 一道墨色身影闪进,随手摘了面具扔到井边竹凳, 净了手后, 来到厨房转悠。
“离姐姐,今日做什么好吃的?”
他欲要掀开餐罩一睹为快,被将离用勺柄敲了手背。
“去将桌椅摆上。”她毫不客气地吩咐。
凌夜收回手,哀叹口气。
他将厨房角落收起来的小木桌摆到院中,又取了三个小竹凳放好。
随后借着墙边长梯三两下攀上屋顶, 倚靠在屋脊上吹风。
约一盏茶过去,又一道修长身影进院, 傅砚之风尘仆仆赶回,同样净了手,进了厨房问:“今日做的什么?”
将离道:“芹炒鸡脯,油焖春笋, 豆腐煎蛋。”
末了她小声补充:“都是你爱吃的。”
傅砚之面泛甜蜜。
凌夜在屋顶听着,不屑地“嘁”了一声。
傅砚之陆续将饭菜端出,朝屋顶瞥了一眼:“滚下来吃饭。”
凌夜翻着白眼滚了下来。
将离坐到上首,两个男人坐在饭桌两侧。
自打一年前抵御北齐大获全胜,傅砚之便向皇帝请命留在了北境,李昶已升为新任靖北军主帅,傅砚之正好补了军中一个主将的位子。
靖北军营驻扎在雁门与临燕之间,傅砚之领兵之余,又被李昶加了个督导临燕防卫的差事,索性在临燕城内买了这处宅子,安家落户。
好在他这些年有些积蓄,萧骋临走前又支援了他一笔,足够他养着将离。
还有凌夜。
围攻雁门那一仗,多亏将离最后时刻出手的暗器,高彻那一箭只偏离几寸,将将未能射到凌夜心脏。
两军交锋、战火纷飞的雁门城下,傅砚之与将离将他护至城墙下一角,凌夜几近奄奄一息,颤着手握住傅砚之手臂:“砚之,你帮我一件事……”
彼时傅砚之才刚被他舍身救下,誓言什么都答应他。
于是一具看不清样貌的尸首成了靖北参军,凌夜战死的消息传回了建康。
傅砚之则需再养一个闲人。
……
凌夜伤好之后,每日替他巡街作为回报。
三人安静吃饭,快要吃完时,傅砚之忽然开口:“建康传来消息,陛下下旨赐了婚。”
凌夜正要吃净最后一口,闻此身形一僵。
他端着碗筷一动不敢动,心急跳不止,低着头等他说下一句。
可傅砚之迟迟未再开口。
凌夜不得已小心问:“赐的谁?”
傅砚之抬起头来,诧异道:“你不是不关心京中之事吗?”
凌夜抿紧了唇。
傅砚之不再折磨他:“赐的是太国公府,桓泽。”
“与盛府三小姐盛时音,两人上月已完了婚。”
凌夜听完这后一句,震惊放下碗筷噌地起身:“你说什么?怎么会是盛时音?”
傅砚之如何会知道,他与将离吃完,默契地双双起身,将离临走前道:“把碗洗了,随后进来行针。”
两人一同回了正房,只留凌夜孤寂身影呆呆站在小桌前。
赐婚之人不是云倾……
那她怎么办,除去桓泽,还有谁是与她相配之人?
*
北境苍穹高阔,秋日尤甚,主街上虽不及建康繁华,亦是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。
凌夜面覆青甲穿梭其中,神思已飘至千里之外。
路过几个卖香囊的摊位,他心不在焉挑选两下,也未曾瞧见中意的。
回身要走时,目光不经意留意到不远处的一道惊鸿倩影,气息蓦地一滞。
再仔细看看,这人较云倾高了不少,薄肩也较她宽了些许,并不是她。
她远在帝都,怎么会出现在北境。
凌夜觉得自己真是忧虑得疯了,差距如此之大,他竟能认错。
没想彻底回转过身时,被一个少年拦住了去路,来人身量高瘦,面上稚气已褪,睁大一双圆圆的眼紧盯着他。
凌夜面具下的瞳眸骤缩。
汤圆不确定地开口:“九公子,我家主子有请。”
凌夜怔茫片刻,倏地回身,方才那女子已转过身来,面前遮挡的帷帽被缓缓掀起,清湛眸光坚韧笃定,一张英飒面容出现在他面前。
*
临燕城内规格最高的茶楼,二楼厅堂被人包了下来。
汤圆、江梧、江桐,三人并排站在茶桌之后。
云倾已摘了帷帽,看着被迫坐在对面、被三人押来的墨衣青年。
她倒觉得这称呼有趣:“九公子?”
面前人没有应声,面具下方的颌角绷紧,还真有一副被人强行掳来的羞耻之态。
云倾饶有兴致地端详一会儿,问道:“公子可认得我?”
便见他又默然半晌,方开了口,故意压粗了声线:“在下与姑娘素未谋面。”
云倾张圆了嘴:“哦?是吗?我倒觉得公子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。”
青年唇线绷紧,随后答:“众生芸芸,有几分相似也不足为奇。”
云倾便是轻笑一声:“公子不觉得奇怪吗?你分明以青甲覆面,我却说你长得像旁人。”
她见他端放在膝上的长指收紧。
这次似是学聪明了些,开口前先道:“我瞧着姑娘不像是临燕人,此番前来,是为了寻你那位故人吗?”
云倾未计较他的遮掩,真诚地道:“是,他是我心爱之人,是我此生,唯一想要相许的男子。”
她隔着面具,无法瞧清他的眸色,只见他又是默下声去。
良久之后,方再次开口,声线已有些许喑哑:“他真是好福气,有姑娘这般重情的女子惦念。”
云倾浅浅笑起,却是怅然道:“是么,那为何他宁可隐姓埋名,也不愿回去见我呢?”
青年面具下的羽睫似是稍抬,唇线松开,几息之后复又咬紧。
“或许,他已不在这世间了。”
云倾径直问:“公子想不想知道,我是如何发现他还活着的?”
青年维持了许久的挺拔身形,闻此有些颤动:“此事与在下无关。”
云倾稍稍失落,转而又问:“那公子想不想,听听我与他的故事?”
微弱却又沉重的喘息之后,他又勉力发出声音:“不想。”
云倾向前探了探身子,穿过面具孔隙望向他的眼:“是不想,还是不敢。”
青年这回扭头错开了她的目光,唇齿磕绊道:“我家中还有事,不便与姑娘久坐,告辞。”
说罢撑着桌案起身,却被汤圆三人闪身拦住。
云倾下令:“让他走。”
三人闻此疑惑着退开,放青年踉跄而去。
汤圆望着他确实与夜哥极为相像的身形,只是想不明白:“公主,他真的是夜哥吗?如若他是,他为何不肯承认?”
云倾沉静垂眸,她想,她知道是为何。
旁侧雅间的门被用力打开,盛时音从里跑了出来,身后是未能拦住她的桓泽。
她焦急地跑到楼梯前向下张望一眼,回头不解地问:“云倾,你怎么就这么让他走了?你不是要把他带回去吗?”
云倾笑看着她:“左右我们还要在这儿多留些时日,也不急在这一时的。”
她又下定决心般,平静地道:“况且,我也不是非要带他回去。”
几人讶然,便又听她道:“他若肯跟我回去,便是最好,他若不肯……”
“便算是我看错了他。”
*
凌夜浑浑噩噩回到宅院,内心依旧惊惶未定。
傅砚之与将离不曾等他,饭菜已下去一半,傅砚之问:“怎么今日这么晚?”
凌夜瞧见他,不知哪来的怒气,一把扯掉青甲,攥着他衣领将他抻了起来:“是不是你告的密!”
傅砚之一头雾水。
“我今日在临燕城,见到云倾了,是不是你告诉她我还活着?”
傅砚之同样惊震一瞬,随后愤懑甩开他的手:“你给我冷静点,我若想告密,还会等到今日吗?”
凌夜稍稍清醒些许。
傅砚之懒得同他计较:“公主怎会来此,她见到你了吗?”
凌夜神色颓丧,已不知如何是好:“她派人将我带去,定是早已查出了我的踪迹。”
傅砚之闻言,点点头道:“你整日招摇过市,确实不难查出来。”
“……”
他并未觉得此事棘手:“你要随公主回去了吗?”
“……”凌夜心力交瘁,“砚之,你知道我所想。”
傅砚之知道,却并不能理解。
在北境这一年多,凌夜看似整日云淡风轻,对世事毫不关心,实则他却知道,那不过是他刻意掩盖,他的心中,不曾有一刻不记挂着建康,记挂着公主。
他在等她大婚的消息,待公主与旁人修得圆满,他许是能安心去过自己的生活。
可如今,五公主已千里迢迢追至北境,他既相思成疾,何苦还要继续骗她?
难道只因王爷当年的几句告诫?
傅砚之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么。
一直未曾言语的将离“啪”地放了碗筷,站起身来。
两人一同看过去,将离对凌夜道:“早知如此,当初就该让你真的死在战场。”
*
云倾既已到了北境,凌夜这几日便未再出过院门。
他知道,云倾既能查到他的踪迹,这处宅院必定也瞒不过她,只是她到底给他留有一丝体面,未曾命人来此提他。
躲避了几日,傅砚之这日一早出门前,递给他一卷包裹:“我要赶着去趟营地,你将这个送去给潘刺史,乃我起草修改的城防布局图。”
凌夜犹豫,傅砚之已塞到他手中:“此乃机密,你务必拿好,亲自送到潘刺史手中。”
说罢扬长而去。
凌夜在院中徘徊半日,将离这几日都不曾理他,他也不敢托她去送,思来想去,只得覆上青甲,硬着头皮出了院门。
一路谨慎,却万没想到,在临燕府衙里见到了云倾。
府衙用来接待贵客的侧厅,小衙役将他领进去,云倾正端坐在厅中一侧。
见他来了,侧首对他笑道:“九公子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凌夜立在门口怔定片刻,下意识便要退出去:“在下此番前来是有正事,无暇与姑娘闲叙了。”
“九公子是说,带给潘刺史的那幅城防布局图吗?”
凌夜回转的身子一顿。
随即意识到是被砚之戏耍了。
捏着那长卷包裹的手不觉用力。
“九公子上次说,不想听我的故事。”
“那你这次想不想看看……你手中拿着的是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