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衙偏厅已为五公主专门空了出来, 凌夜在她面前坐定,汤圆、江梧江桐随即退了出去,厅中只剩他们两人。
以凌夜的身手, 在三人手下逃脱不算难事,只是云倾显然已确定了他的身份, 再挣扎下去,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。
他将手中包裹放至两人中间。
云倾见他今日似是乖顺了许多, 也并未多言,抬手解了包裹上系着的十字结,一抹明黄径直闯入他的视线。
她展开四角, 两道圣旨并排摆在其中。
凌夜自然认得这是什么。
云倾取过第一道, 正对着他徐徐展开。
“征武二十一年冬,敌寇逼境, 边庭告急。
朕审慎裁夺,特封宣威将军凌夜靖北参军, 授其全军调度之权。
其不负朕望, 躬赴沙场,历时半载,定北平疆。
然今得知其身未死,而行匿迹之举,乃欺君罔上, 本罪不容诛。
念其护国安民,惠在当代, 遂酌量功过,擢升禁军三品主将,责速归京。
望其自省己身,益矢忠勤, 以报朕恩。”
凌夜震惊抬头盯向她,欺君之罪,便被陛下如此轻描淡写带过。
不罚反赏,这是哪来的道理?
可他很快又注意到,圣旨左下角,并未加盖皇帝印玺。
如此便尚未宣召。
云倾并没有打算与他探讨这圣旨的内容,也没有拆穿他,只是问:“这上面所提之人,九公子听说过吧。”
如今北线七城大街小巷,恐没有人不知晓他这位功臣的大名,凌夜不知云倾意欲为何,默然少顷,只能应道:“是。”
云倾便浅浅笑起,似是与他话着家常:“他曾是我的贴身侍卫。”
凌夜微蹙起眉。
“我年至及笄,父亲要为我安排一人随侍身边,我本不想要,可盛夏炎炎,他就那般傻傻地立在日头底下,在我房前求见了数日。”
“我于心不忍,便叫他进来看看,没想这小侍卫规矩听话,誓言今后会对我言听计从,誓死尽忠。”
凌夜闻此,惭愧地垂了垂首。
云倾又清脆一笑:“其实我也曾怀疑过他,我还派人偷偷去查探过他的身世,知晓他并无疑迹,这才放心将他收在身边。”
凌夜对此倒一无所知,面具下的双眸眨了眨看着她。
“他对我极为顺从,无一违逆,我起初还以为,他就是那般温驯的性子,慢慢地才发觉,他不过是对我如此,对旁人可是不屑一顾呢。”
凌夜唇角便又微不可察地上扬。
“他教我骑马,陪我射箭,我执意要去品酒,还害他被我四哥训斥。”
“我的棋艺算不上好,却总能和他下得尽兴,我是后来才回味过来,是他一直在让着我罢了。”
回忆一幅一幅,随着她的描述回现过脑海。
“我到了指婚的年纪,父亲要为我挑选夫婿,那些公子们出身名门,个个仪表堂堂,才学满腹。”
“可于我眼中,皆不及他。”
“我并不自诩高贵,钱财权势,终乃身外之物,只是这天底下,能与我相配之人众多,能知我心者唯一。”
“他们不知道,我看着像个大家闺秀,实则性子明烈,他们未曾与我策马追风过,未曾与我历经生死,也没有为我上过战场。”
“而与我做过这些,次次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,都是他。”
“许多人瞧上我,是看中了我的身份地位,可我却知道,哪怕我出身低微,哪怕我沦为罪奴之身,他也不会嫌弃我分毫,而依旧将我视若珍宝。”
她笑着眼角泛了泪:“世人常言,千金易得,知己难求,我想我此生,能遇见他一人,与他相知相许,得他如此珍爱,已是三生有幸。”
“我不敢祈盼还有如他之人,也不信这世间还有如他之人,愿拿性命护我。”
凌夜闻得她轻缓却已染了哭腔的语声,沉寂许久,方开口问:“姑娘,不怕因此受世人诟病吗?”
云倾反问:“诟病什么?”
便听他道:“你出身尊贵,而他原只是你身边侍卫,若你与他私定终身,岂非清名有损。”
云倾淡淡笑着,诚实地道:“我怕。”
“人活在这世上,若说完全不在意旁人的指点,是不可能的。”
“可余生漫漫,我只一想到,将来午夜梦醒时,身边之人不是他……恐抱憾终生。”
凌夜袖下的长指收紧。
又听她轻声道:“去年这个时候,我收到了他战死的邸报……”
云倾终是没忍住落了泪:“建康秋意浓丽,满目金华,可于我眼中,便是霎时失了颜色。”
“我那时不过十六岁的年纪,已觉这一生孤寂到头,无了半点光景。”
凌夜紧抿的唇隐隐颤动。
他又何尝不是如此。
只一想到此生再无缘与她相见,便是生来无趣,死也无妨。
可是……他心中还有宿疚未消。
他不禁问出口:“姑娘…相信有前世吗?”
云倾羽睫已被打湿,缓缓抬起,目露疼惜地望着他。
“我相信。”
面具下的眸光便泛起愧疚涟漪。
前尘往事,她定是早已遗忘在轮回路上。
她不记得他前世对她的亏欠,不记得她对他的怨恨,不记得临终前曾言,若有来世,不愿与他再相见。
可他都还记得。
以至于每每忆起,便觉自己贪婪可耻。
他不过是倚仗着她不知前尘,而趁机蒙蔽了她的双眼,也蒙蔽了自己的心罢了。
如若她还记得前世,定不愿与他再有牵绊。
这于云倾而言,怎么算是公平……
凌夜残忍地道:“或许你今生遇见他,不过是因前世的孽缘未了。”
“又或许他前世亏欠于你,纵使今生对你百般珍视,也仅仅是为了赎罪罢了。”
云倾了然地笑了。
她徐徐开口:“公子既然这样说,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她目光飘远:“小的时候,我的祖母曾给我讲过,人死之后是有魂魄的,她会一直跟随在她牵挂之人身边,直到执念消散,方得轮回。”
“这话,公子相信吗?”
凌夜不解她是何意。
便又听她道:“公子方才说,他所做不过是为了赎罪……”
她声音渐而凄切,豆大的泪忽然掉下:“可我分明亲眼所见,他秉承我父帅遗志,征战十年,浴血疆场、”
凌夜气息骤沉,一手猛地攀上桌沿。
“收复北线失地,完成我的遗愿。”
桌沿几乎被攥出指印。
“我又见他踏过三千长阶,叩拜佛前,只为许愿来生与我交换命数,还我一世的安虞。”
凌夜已止不住周身剧颤,一双猩红眼眸隔着面具依稀可见。
“如此深情不易,”云倾流着泪笑叹,“公子敢说,他只是为了赎罪么……”
凌夜惊骇望着她,蓦地松开口,胸腔剧烈起伏。
他一时难以消受,头脑中思绪混沌,只觉喉似浸血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云倾又垂眸道:“其实他不知道,我有许多次想向父亲禀请,求得父亲准许,让我与他在一起。”
“我很后悔,未曾坚定地与他表明过心迹。”
“我向神佛许愿,求神佛庇佑,让我再有一次机会,能将这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,亲口说给他听。”
凌夜青甲之下,一滴泪已顺着下颌滑下。
云倾取过了第二道圣旨。
凌夜便隔着迷蒙水雾,将烫金旨面一字字阅下:
“国之战将凌夜,俊秀笃学,惊才绝艳,于巍巍国难前,献策纾困,救一方疆土于水火,挽国之威仪于将倾,实乃惊世良才。
朕珍爱之皇五女萧云倾,忧国恤民,心系社稷,巾帼风骨。
难得二人相契相惜,屡经坎坷,矢志不渝。
朕躬结琴瑟之好,赐凌夜尚公主之荣,令择吉日,共行嘉礼。”
他挂着泪怔怔抬头。
云倾释怀笑道:“好了,如今我想说的,都已说完了。”
“我就住在东四街的听雨楼,你若想好了,便来找我。”
“这两道圣旨,皆未加盖帝王印玺,你若愿意随我回去,它们便会钤以御宝,昭告天下。”
“若不愿……”
她语声柔和:“我亦不会强人所难。”
“只当我们今生。”
“从未遇见过。”
说罢拭净了泪,起身离去。
厅堂空荡,明黄的圣旨闪映着点点金光,良久寂静之后,只闻得他压抑微弱的低泣。
*
秋日余晖短瞬,掠过院墙便消逝不见。
傅砚之与将离等在院中。
院门被极其无力地推开一角,凌夜手握那卷包裹,垂头走进。
他未曾摘下面具,也未曾看向两人,只步履虚浮着往厢房去。
云倾能查清他在北境的踪迹,此事确与傅砚之无关,只是凌夜一连多日闭门不出,云倾不愿使什么强硬的法子,方寻到傅砚之,请他帮这个忙。
傅砚之为人臣子,如何违逆公主之命,更何况他也不想再看着凌夜消沉下去。
他本是等在这儿,想向凌夜解释几句,却见他对自己不闻不问,他正要追上去,被将离扯了衣袖。
“他需要静一静。”
傅砚之随之顿住步子。
又一日过去,第二日夜间,凌夜趁着无人出了房门,独自攀上屋顶吹风。
夜幕下的街道空荡无人,他神游之际,远远望见一道身影朝此疾速赶来。
凌夜眼力极佳,穿透夜色,很快瞧清这人是江桐。
一股莫名的心慌涌上。
他预感江桐是寻他而来。
他再望向他身后,正是东四街的方向。
凌夜不曾耽搁,跃下屋顶,扯过青甲覆上,先一步打开了院门。
江桐正是此时跑至跟前,瞧见他似是怔定一瞬,随后焦急地抓住他双臂:“凌夜!公主在客栈遭人挟持,我们抵挡不过,你快去救她!”
凌夜只闻言便未加思索,立刻飞奔而去。
听雨楼的后院混乱一片。
凌夜赶到时,云倾正被一名以黑巾覆面的男子单手反剪制住双臂,一把长剑横在她身前。
院中四周,盛时音、桓泽,还有江梧散落在各处。
那男子见凌夜过来,横在云倾身前的长剑又往上逼近了几分,似在与他挑衅。
凌夜手无寸铁,抬掌便向他袭去。
男子起初尚还钳制着云倾,即使他有长剑在手,过手数招仍是发觉自己不是对手,很快弃了云倾,只一心与凌夜周旋。
他拿出了真功夫,凌夜反倒察觉出异样。
这身手他太熟悉了……
像是他亲手教出来的。
可惜为时已晚。
凌夜正要抽身离去,汤圆一剑挑飞了他的面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