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夜万里无云, 月色如洗。
青甲两侧的绑带缠绕着他几缕发丝,滑过分明的面廓,凌夜浓墨如画的眉眼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在场之人除去云倾, 俱是惊震着迈近一步。
自一年前,云倾从统领府归来, 便是反复回念着贺夫人的话, 再思及前世, 他决意赴死前对她说的离别之辞,第一次生出了凌夜许还活着的念头。
云倾知道,惠嬷嬷年轻时, 乃她的生母——实则为凌夜生母——栖雪的亲随, 如今虽已入宫多年,在江湖上亦有些门道, 便派她遣人打探一二。
很快便有消息传回,北境确有与凌夜相似的可疑之人。
桓泽被革职入狱那日, 正是她收到确切消息——凌夜确实还活着之时。
云倾进宫为桓泽求情, 实则却像父皇求了三道圣旨。
一为赐婚盛时音与桓泽。
二为赦免凌夜欺君之罪,论功行赏。
三则是要他做自己的驸马。
约两月前,她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盛时音,盛时音还担心她是不是伤心到脑子坏掉了。
毕竟涉及前世之事,云倾不便与她多做解释, 只待参加完她与桓泽的大婚,便动身要亲自前往北境找寻凌夜。
此番路途颠簸遥远, 小丫鬟们自己都未必吃得消,更别提照顾她,云倾未免耽搁行程,干脆做了决定, 此一行只带汤圆三人。
只是待她收拾好行装,与父皇辞行出城那日,却没想到,时音与桓泽竟从后追了上来。
盛时音又气又庆幸,气云倾不辞而别,又庆幸她发现得不晚,她与桓泽如今能修成正果,多亏云倾在御前相求,如今云倾要孤身远行,他们怎能不相陪。
云倾闻言动容,没再执意推脱,六人便一同踏上了北上之路。
可即便如此,算上汤圆三人在内,几人并不确信凌夜真的还活着之辞,直到此时。
他俊美容色清晰映照在月色之下,几人方惊觉云倾所言竟是为真。
汤圆几近喜极而泣:“夜哥!真的是你!你真的还活着!”
其余几人亦是惊喜之情溢于言表。
凌夜还顺着面具掉落的方向,偏侧着首怔愣在原地,片刻之后,方颤着羽睫,环视着对上众人的目光。
他没有开口,而似受到了什么惊吓,惶惶垂首欲要错开,慌乱着后退了几步,转身便往院外逃去。
几人同时抬步要追。
云倾自院中马厩扯了凌风的缰绳,径直跨上马背,走前断喝一声:“都别跟来!”
临燕城地广人稀,东四街后便再无人烟,只有一片荒芜的草野,凌夜失魂落魄,逆风疾奔,仓皇之下朝此而来。
他不知自己为何心慌至此,亦不知是因何逃离,只知方才那般场景之下,下意识便要躲避。
许是他尚无法接受云倾竟记得前世。
许是他不知如何面对前世恩怨。
又或许是,他今生依旧难以抉择,是与她就此一别两宽,还是同她回京,要她去承受世人的评判。
紧密的马蹄声一直跟随在身后,离他越跑越近,他脑海中却是一片混乱,身形已无法控制地跌跌撞撞。
“凌夜——”
“凌夜——”
云倾驾马追至他近前,见他非但没有停下,反而更加急了步子,一股怒火瞬时涌上。
一声空灵怒喝破空而来:“萧翎——你给我站住!”
凌夜单薄身形猛地一僵。
思绪恍惚飘回前世,那夜在定州月色下,她决绝而冰冷唤他那一声。
他蓦地回转过身,夜风涌动起他的衣袍,凌乱发丝纷飞,一双湿红瞳眸震颤不止。
四周已是空无一人,唯余草木微微荡漾,云倾翻身下了马,拎着马鞭大步朝他走来。
凌夜尚未及开口,云倾已狠狠一鞭抽到他左臂。
“啪”的一记重响,凌夜不禁呻/吟出声,被抽打得侧过了身子,惊惶又无措地望回她。
云倾面色冷寂却痛恨:“这一鞭,打你前世设计骗我离开,抛下我独身赴死。”
她话音才落,又是一记重鞭挥过。
凌夜这回死死咬了牙,痛呼闷回喉咙里,生生承受着。
“这一鞭,打你今生自作主张,替我抉择,离我而去。”
第三鞭用力落下,凌夜唇畔已咬出血,眼眶被逼出泪,仍是不敢发出一声。
“这第三鞭,打你今夜懦弱寡断!”
她失望道:“你不相信我,更不相信你自己。”
云倾一字一句说完,见他只愧疚垂首站着,任由她重重鞭打,左臂已痛得止不住颤抖。
她松了手,马鞭无力掉落到地上。
“好了。”
她同样心痛得泛了泪:“你欠我的,这三鞭都已还清了。”
凌夜僵硬抬起头来,茫然不解地望向她。
云倾语声轻缓,却是坚定不移:“你我两世恩怨已清,此生尚有长路漫漫。”
“你还愿不愿,与我执手走下去。”
她没有等他回答,缓缓向后退了几步,凌夜着急地想要跟上。
云倾转身上了马,借着苍茫月色,低头遥望着他。
“我已给过你两次机会,这是第三次,也会是最后一次。”
“你若愿意,便跟上来,若还是不愿——”
她眸中已坦然释怀:“我与你,此生不复相见。”
说罢引缰喝马,朝着辽阔的草野奔去。
凌夜目光追随着她,左臂尖锐的疼痛叫嚣,似有蜿蜒血流顺着指尖滴滴落下。
他眸中原本隐忍的痛楚,似被这缕血腥染红,又似是被她的话点燃了灼热。
云倾这三鞭抽破了他的皮肉,更像是隔着筋骨,抽碎了他多年偏执的宿念。
心中压抑许久的重石仿若忽然出现了裂痕,刹那崩裂。
他不由低头轻笑了一声,泪打湿了羽睫,再抬起眸来,眼底便转而现了一抹疯狂的绝粲出来。
萧云倾……
这一世,是你偏要纠缠我的。
不顾世俗妄议的后果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
违逆命数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,他亦不在乎。
既你非要如此,那今后你我二人,荣辱同舟。
生死与共。
脚下丛丛劲拔的野草倏地弯折,月下一抹墨色如箭闪过,溅落的血滴一路飞扬。
云倾知道他会追来,没有全力驾马,只觉腰间倏地一紧,一股压制了许久的力道狂妄禁锢上来。
凌夜跃坐到她身后,自她手中抢过缰绳,一手钳住了她的下颌,将她的头强硬地扭转过来,不由分说吻了上去。
月光如流星飒沓铺洒,目无边际的青黄嵩草肆意舞动,炽烈奔腾而过,只留一道火红的光影。
他的唇边还渗着丝丝血迹,腥涩的味道顺着舌尖灌入两人咽喉,凌夜渐渐弃了缰绳,口中未曾松开,拥着云倾侧身滚落进了草丛。
嵩草清香柔软,两人躺在其中,又不知尽情拥吻了多久,方微微喘息着,缓缓松了唇。
苍辽的夜色下四目相望。
许久之后,云倾方轻声开口问:“疼吗?”
她使出了十二分力气抽他。
凌夜诚实点了头:“嗯,很疼。”
云倾便起身要看他的伤口,凌夜按着她的头,将她又按回怀里,舍不得道:“再抱一会儿。”
云倾静默片刻,便也环住他的腰,往他身前又贴紧了一些。
凌夜一手搂着她,一手从她的后脖颈处,一寸一寸地向下抚摸,像是生疏地了解着如今的她。
“你长高了。”
目光下移,又感慨道:“似是也长大了。”
云倾知道他在说什么,躺在他怀里,极轻地哼了一声:“看你往后还嫌不嫌我瘦了。”
凌夜不明所以,委屈地问:“我什么时候嫌你瘦了?”
云倾便抬起头来,眸中渐渐泛起趣味,盯着他道:“你再好好想一想呢,凌王殿下?”
这一声称谓实在久远,比“萧翎”更让他觉得尴尬,他仔细想了想,想起来了。
上一世,云倾还因这一句气了他好久。
云倾仔细欣赏着他青一阵红一阵的羞赧面容,清脆笑出声。
凌夜也随她无奈笑了:“我说错一句话,你还要取笑我两辈子吗?”
云倾俏皮地问:“不可以吗?”
凌夜笑看着她,宠溺地揉上了她的头:“可以,以后我说错什么话,做错什么事,你还可以拿马鞭抽我。”
云倾听此又稍稍翘了嘴,埋下头去闷闷地道:“我舍不得。”
凌夜顺势又吻上她额头,温声道:“我怎么会嫌弃你呢,我这一年等在北境,还能吊着一口气勉强活着,便是在等你的婚事。”
“你若真嫁给了桓泽,我心死了,恐怕也在这世上也活不下去了。”
云倾静静听着。
“自上一世,我在猎场见到你的第一眼,在我心中,这世上便没人能取代你了。”
云倾又蹭着他的下巴眨了眨眼,抬起头来惊奇地问:“原来你自那时候起便喜欢我了吗?怎么从未与我说过?”
凌夜盛满深情的双眸凝望着她:“你那日对我说,你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告诉我。”
“其实我也是。”
“还好这一辈子还很长,我们还有许多的时间,我还可以将这些话慢慢地都讲给你听。”
云倾感动地泛出了泪花,随后又似是想起什么,有些不知所措道:“那我怎么办?我没告诉你的话都说完了,我往后跟你说些什么?”
凌夜被她这可爱的小模样气笑了,点点她的鼻尖儿:“你就没有新的话要对我说吗?”
随后他又想起来,叹了口气:“若实在没有,你便先给我讲讲,你是什么时候记起前世的?又是怎么知道,我也记得的?”
云倾眸光一亮,这可就有的说了,她舒舒服服地枕着他手臂,眺望着遥远的明月,便将自己是如何一次次梦回前世、又听见他呓语的事,一件件娓娓道来。
她说得久了,声音便越来越小,双眼似阖未阖:“我累了,不如你先给我讲讲,你是如何交换了我们的身份吧……”
凌夜一直认真听着,扯过自己的衣袍,盖到她身上,柔声道:“好。”
“我自生下来,便未见过我的父亲,小的时候,我只知道娘亲名叫栖雪,不知父亲是谁,后来我五岁那年,娘亲病重……”
云倾迷迷糊糊地听着,在这久违的温存之中,安心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