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大雪消融, 北境的秋色凋零无几,几人方踏上回京之路。
凌夜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装整理出来,自傅砚之家中搬上了马车, 傅砚之对他道:“我会替王爷守着北境,待回了建康, 王爷身边, 便由你代我效力了。”
凌夜正色:“你放心, 我定会尽我所能辅助王爷。”
常日对他冷着面色的将离难得友善:“什么时候想回临燕,随时过来,房间会给你们留着。”
她抬起眸, 目光原是落到了云倾身上。
云倾上前轻轻抱住了她:“离姐姐, 我一定还会来看你们的,等我与凌夜大婚, 你和傅将军也要来喝我们的喜酒,好不好?”
纵是常年行走江湖, 不习惯于与女子搂搂抱抱, 面对这赤诚纯善的小公主,将离还是伸出了手,落在她背上:“好。”
临行前,云倾又留给傅砚之一个红木箱箧。
打开之后,里面是整整两千两银锭, 云倾托他转交给靖北军主帅李昶,将这笔银钱用于贴补将士, 算是她答谢靖北军的一点心意。
北境物资匮乏,千两银钱足以济助将士们渡过这个寒冬,傅砚之代靖北军谢过。
此番回程较来时欢快许多,路途都似是变得平坦, 盛时音却忽然有些水土不服,吐了好几次,给桓泽吓坏了,每行一段便要停车休整,如此耽搁了些时日,待回到建康,已是十一月。
直到巍然屹立的帝都城门出现在眼前,马车行驶过宽敞平顺的青石板路,凌夜掀起窗帘,望着这四季熙攘、繁花似锦的建康街道,方对故土生出阔别已久之感。
在国公府前暂别了桓泽与时音,凌夜似有心事,牵起云倾的手,认真地道:“云倾,在随你回公主府之前,我必须先去一个地方。”
云倾了然,反握住他的手:“我知道,我随你一起去。”
凌夜微微惊讶,随即意识到什么,掀开窗帘一望,马车已略过公主府所在街巷,向着临近宫墙的街坊驶去。
云倾在他身后,浅浅笑道:“我已派人送话至统领府,贺统领与贺夫人都知道了你今日回来,定是在府中等着你呢,我随你一同去拜见他们。”
凌夜缓缓放了窗帘,目光几经波折落回云倾面上,他不知云倾是如何知晓他的事,只念及她为自己做了这么多,心中又泛起阵阵暖意。
而再一想到,即将要面对统领与婶婶,又不免情怯。
云倾察觉到他的紧张,更有力地握了他的手:“别怕,有我陪着你呢。”
统领府门前,被派出报信的小厮伸长了脖子,见到华丽车驾之上,随五公主下来的确实是凌夜——活着的凌夜,激动地转头哭哭咧咧往府里跑。
“老爷!夫人!是小公子回来了!真的回来了!”
凌夜也一刻不敢停滞,大步往府里奔,还未跑出几步,便见不远处的前厅门口,闪出一个万般熟悉、又似是苍老了几分的伟岸身影。
贺檀荆褐长袍被他快不见影的身法掀飞了一角,他武力深厚,步伐常日端然稳健,从未觉出会如今日这般摇晃。
凌夜登时止步在原地。
遥望着统领,双膝“咚”的一声重重跪地,泪水已翻涌至眼眶。
贺檀不过两息便行至他身前,凌夜忍住哭腔,恭敬地道:“统领,凌夜回来了。”
贺檀紧阖着口,双眸死死盯着他,眉须剧颤不已,极度思念与惊喜之下,竟是愤然扬起了手掌。
凌夜吓得闭了眼,却也仅仅是闭眼,绷直了微颤的身子,强迫自己仰着头,等待统领的巴掌落下。
片刻之后,却只有一双温暖厚实的大掌将他揽进了怀里,不住摩挲他的头,口里轻念着:“活着就好,活着就好……”
凌夜强压着不啜泣出声。
统领终究舍不得打他。
后面贺子渊与二少夫人扶着舒文溦出来,凌夜从统领怀中出来,拿袖口蹭了一把泪,又朝她端端正正叩了个头:“婶婶,让您受惊了。”
舒文溦立刻赶到近前扶他起来,攥着他双臂,不敢置信地从头到脚看了多遍,确认他整个人都好好的,这才喜极而泣,抚上他眉眼:“瘦了,也黑了好多,在北境待了一年多,定是吃了不少的苦,膳房今日做的都是你爱吃的,待会儿一定要多吃点!”
凌夜扯唇露出一个笑,孝顺地应“是”。
他又与贺子渊夫妇打过招呼,一家人正是兴奋和美,凌夜回头,领了立在几步之外的云倾过来。
贺檀这才惊觉忽略了公主,忙携妻儿给公主见礼。
云倾回礼:“贺统领,贺夫人,我把凌夜给你们带回来了。”
舒文溦已知晓这位五公主为人和善,上前亲切地拉了她的手,与她道谢,云倾也顺势挽上她手臂,两人说着话往堂上走去。
凌夜本还欲介绍两句,不由眨了眨刚擦干的眼,在后惊奇瞧着二人,他往前怎么不知道,婶婶还和云倾这么熟呢?
两人在统领府用过了午膳,舒文溦膳后又与云倾闲话家常,凌夜便请统领去到书房,向他郑重求请了一事。
再从统领府折返回公主府,已是午后。
小福小禄张望地脖子都酸了,才总算望见了凌风的身影。
马车将将停稳,冯礼还带着一众仆从等在府前,两人已迫不及待迎了上去,争先恐后扶着公主下车。
二人自小跟着公主,从未离开过公主一日,小福想得都哭了:“公主您可算回来了,怎么会去了这么久?您看您身子都瘦了。”
云倾被两人扶下,小禄又捧了她的手:“呀!公主手都不嫩了!我就说您要带着我们两个,只带他们三个男人怎么能行?”
云倾被两人的模样逗得失笑,她这一趟去时路上是有些不便,但回程便不同了,小福小禄能服侍她的事,凌夜都能效劳。
众人齐齐给公主问了安,这才将目光落在后面活生生的凌夜身上。
小福直磕巴:“凌、凌侍卫,真的还活着……”
汤圆跟在他夜哥身后,得意洋洋地,颇有些耀武扬威的意思:“还侍卫什么?你们马上就要改口称驸马爷了!”
小禄看他不顺眼,叉起腰道:“驸马爷也是凌侍卫的殊荣!跟你这颗汤圆有什么关系!”
两人立马掐在一处斗起嘴,惹得一众仆从哈哈大笑。
簇拥着进了府,一路往皓心院走,府上热闹得堪比年节,自打去年春时,大军出征,公主府上便是人人知晓,公主一颗芳心已许给了凌侍卫,只是未曾想会收到凌侍卫殒身的消息。
而如今,凌侍卫平平安安归来,公主面上如沐春风,心病定是也跟着好了,他们府上说不定马上就要操持喜事,众人的心头都是一阵喜气洋洋。
云倾走在最前,对身旁凌夜悄声道:“今晚你还要委屈一下,住在落月居,待明日进宫见了父皇,我便求父皇赏你一座宅子。”
凌夜听了不满:“我要宅子做什么用,我不是迟早要嫁进来?”
云倾理所当然:“你现下是禁军三品主将,没有一座自己的宅子怎么能行,再说了,你要嫁进来,总不能是从落月居嫁进皓心院吧!”
凌夜念起自己今日对统领所求,自然地拉起了她的手:“云倾,你我出身悬殊,你虽不在意,可你在我心里,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东西,也应配一个十全十美的我。”
“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,等再过几日,你便知道了。”
云倾惊讶,踮着脚凑近他:“惊喜?你这一路都和我在一起,哪有时间去准备什么惊喜?是什么好东西?”
凌夜笑笑卖关子:“惊喜自然不能提前告知你。”
云倾便又露出那抹狡黠,威慑着道:“你还敢瞒着我了,是不是今晚又想伺候我了?”
便是伺候,凌夜也并非讨不到便宜,顺水推舟道:“公主若要宠幸属下,属下定当尽心竭力。”
两人在前紧贴着说悄悄话,丝毫未曾察觉身后众人已知趣地离远了脚步,交头接耳地掩唇轻笑。
公主府当晚又来了贵客。
二公主萧晴仪得知云倾归京,携夫君秦修与一双儿女前来看望。
秦修自那一晚在式乾殿中见了凌夜,亲眼领略了他所献奇谋,便惊觉他乃领兵之才,他对这一战是如何战胜北齐十分好奇,不便去与拓王讨教,今日正好逮住了他,一同用过晚膳后,两人直接移步到一旁桌案扯了纸笔勾画。
秦修问过他许多作战细节,不由感慨:“我若早些年与你相识,说不准会与你成为知己,而如今,虽与你相识不久,却不知为何,已有熟悉之感。”
凌夜闻言,笑意深长道:“兴许你我兄弟二人,前世便已是知己。”
桌案旁,秦烟雪六岁了,小少年又长高不少,已有利剑之姿,他没有去和娘亲小姨还有妹妹玩,一直规矩立在爹爹身侧,认真听二人讲了此次战略。
凌夜见他似有话要说,对他以眼神示意。
秦烟雪见爹爹又低头勾画草图,悄悄移到凌夜身旁,小手捂唇,乌黑的眼眸亮晶晶地对他道:“你上次教我的秘诀特别好用,爹爹看见还夸了我呢!”
秦修教子十分严厉,一向吝啬夸奖,凌夜上一世便已知晓。
只是烟雪才这么点大,难免让人心疼。
他温声道:“我教你的秘诀再好,也要你能学会才是,你小小年纪便能领悟,确实厉害,值得好好夸奖一番。”
秦烟雪听完,眼睛更亮了,不禁向往道:“你以后还可以教我吗?我可以拜你当师父。”
凌夜稍稍侧首,瞄了眼秦修面色,见他唇角已含笑,知道他是默许了,忍不住向小孩子显摆:“自然可以,我马上就要和你小姨成亲了,你往后可以随时来公主府找我。”
直至临近戌时,秦知意已在嬷嬷怀中打盹儿,萧晴仪方过来招呼:“修哥,时候不早,你明日还要去兵部勘合,我们也该回去了。”
勘合?凌夜问:“是兵部有什么差事吗?”
秦修颔首:“上月,定州来奏,临河水位高涨,恐有水患,父皇欲遣人前去治水,由兵部调拨营兵,派我明日前去勘合。”
定州?!
凌夜与云倾对望一眼,云倾急忙问:“这治水的主理之人,父皇可定下了?”
萧晴仪道:“定下了,是三皇兄。”
三皇子,萧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