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倾此番南下, 于旁人眼中,身边除去凌夜,便只跟了一对双生子侍卫, 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,实则却无人知晓, 还有个汤圆隐在暗处。
这一路自建康至定州, 他一人一骑, 与官差拉开距离,悄无声息跟在最后,进了定州城内, 便在梅园附近寻了个不起眼的客栈住下, 暗中执行着公主交代的任务。
两人出发前,受拓王嘱托, 搜集显王与谢盈贪污的罪证,谢盈把持户部多年, 贪银手法必定高超, 呈报的文书想必查不出纰漏,可除去官账,还有民间的商账。
汤圆这几日藏在定州城内,便是在摸寻户部采买的商贩名单,一户不差地记了下来, 再等到公主事先与他约定的时日,翻进梅园来当面交差。
汤圆头一回领这般刺激的差事, 激动地立在两人跟前,自怀中摸出一份名单递上。
凌夜欣慰:“不错,有长进。”
汤圆面泛得意。
云倾接过细细查看,修筑河道所用的石土工料、驮运河运, 谢盈花费俱在情理之内,无一逾越,当真缜密非常。
汤圆干劲十足地问:“公主,接下来可需属下一一去查探这些商贩的账册?”
云倾早有打算,摇头道:“此事太过冒险,交由凌夜去做,我另有一事要交给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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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道动工,有侯敦儒带领工部的人日日督导,萧瑜便并未太过放在心上,只命工部每五日与他呈告进度,其余时候便由陈典山安排行程。
这日傍晚,陈典山于他房中秘议,一阵稳重的敲门声传来,谢盈在外低声道:“王爷。”
萧瑜挥手,陈典山便上前开门,将谢大人请了进来。
萧瑜温声问:“舅舅前来有何事?”
谢盈见房中只他二人,待陈典山再次闭紧了门,方开口道:“王爷,我派人暗中打点的几家商贩,昨夜纷纷传话回来,他们手中账册皆有被人翻动的痕迹。”
萧瑜闻言,立时起身,惊讶之余,眉眼间又渐渐浮了抹意趣出来。
他垂眸含起笑,随手端起手边茶杯:“本王这妹妹,还真是不输男子啊。”
如今的定州城内,会花心思盯着这笔治灾银两的,除去他们几人,便只有云倾了。
一旁陈典山听了这话,颇为难以置信:“王爷这话的意思是说,此事是五公主带人所为?这……这其中会不会有误会啊。”
于他眼中,五公主不过一个年少娇弱的小姑娘,如何有手段掺和到朝事中来。
萧瑜笑意未收,只轻轻摇晃手中温茶:“莫说是你,便是本王时至今日,都不敢说是真正了解她啊。”
陈典山仍觉不可思议:“只是……据府中各处的眼线回禀,五公主近日不是上街游逛,便是闲在府中赏花,她是如何得知的这些商贩底细?”
萧瑜眸中锐利闪过,转而又现了一缕难得的钦佩:“如此本王才说,云倾当真不容小觑。”
谢盈见陈典山满面的担忧,不禁淡笑开口:“陈大人,你这副神情,是不相信我,还是不相信王爷啊?”
陈典山稍稍惊醒,再观二人神色,方觉出两人竟是从始至终不见慌乱,恍然拱手笑道:“是臣愚钝了,想必王爷与谢大人定是早有对策,任那五公主再如何探查,也绝对查不出账册端倪。”
谢盈笑哼一声,对此尽在掌握。
若此番没有五公主同行,他还真未必做到如此精细,只是他们毕竟与五公主曾有过节,为防她从中作梗,他此次不仅在官账上做了手脚,更是买通了几家主要的商贩,亲自拟录了他们手中私账,确保与官账所记分毫不差,且命他们这些时日留心看管。
谢盈继续对萧瑜禀道:“据商贩们报,此人身手高绝,他们皆未追查到踪迹,若非事先依照咱们所言,在账册中夹了细粉,怕是根本难以发觉。”
萧瑜这倒生了警惕,推测道:“云倾身旁这三人,皆是羽翼营调/教出来的高手,可此事机密,云倾应不会交与旁人,想来应是凌夜没错。”
谢盈讽笑:“无论这人是谁,也不过徒劳一场,怕是他们还以为,拿到这账册便是拿到了铁证,届时回京呈告御前,与官账比对,咱们便等着看他们的笑话吧。”
萧瑜静静沉吟,片刻后放了手中茶杯:“云倾聪慧,未必不会探查周全,还是麻烦舅舅再做一份假的官账出来,咱们也给我这好妹妹帮一帮忙。”
谢盈语声一顿,问道:“王爷是何打算?”
萧瑜笑意意味深长,吩咐陈典山:“传沈幼谦过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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户部采买完毕,将一应料单并价单送至工部核准,沈幼谦身为工部郎中,也带回了房中一份。
云倾这段时日依旧闲适得很,在同一院中住得久了,与徐婉都较先前亲近了些许,且澜儿乖巧可爱,实在惹人喜欢,她白日里若无事,也来西厢房坐过几次。
梅花绽至最盛,河道工期已行进过半,这日夜间,主院灯火未歇,萧瑜与谢盈同在堂间,听了沈幼谦回禀,一切皆如他们所料。
萧瑜如握胜券,正要回房安寝,院外把守的小厮突然急匆匆来报:“王爷,陈大人过来了。”
萧瑜略蹙起眉:“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,让他进来。”
小厮将人请来,陈典山一脸焦急快步迈进,见了沈幼谦也在,要说的话登时止在口中。
谢盈会意,挥了挥手,沈幼谦便躬身告退。
陈典山这才靠近二人,压低了声音:“王爷,谢大人,山中今夜似遭了贼人!”
萧瑜只闻“山中”二字,面上淡然便是霎时褪去,低声惊怒道:“贼人?什么贼人?抓到了没有!”
陈典山急得直拍大腿:“没有啊,连个影儿都没见着啊!”
谢盈抓了他手腕:“陈大人,你将话说清楚些!什么叫似是遭了贼人,怎么又没见着影,到底是怎么回事!”
陈典山哆哆嗦嗦捋顺口舌:“今夜一个小兵巡逻的时候,不知被谁打晕了过去,醒来便被绑在树上堵住了口,一刻钟后才被人发现!卢军头将营地内外搜了个遍,也未查出半分疑迹啊。”
“这些兵士常年隐居山林,互相之间难免有个磕绊,也不知是不是自家人作怪,但臣恐事态严重,这才深夜搅扰请王爷与大人决断!”
他越说越稳健,萧瑜与谢盈却是愈发胆战心惊,两人惊疑之下对视,同时怀疑到了一个人头上。
萧瑜万万不敢置信:“不可能,这怎么可能?!他们怎会知道山兵的存在!”
谢盈已来不及思索太多,扯住陈典山指向房门:“快!快将沈幼谦叫回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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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园北院。
沈幼谦两股战战飞快赶回,院中针落可闻,漆黑一片,各房中人皆已睡下。
他望着正房房门,犹豫半晌,额上都急出薄汗,一时心慌又折回了西厢房。
房中到了夜间便支起了屏风,奶娘睡在临屏风的软榻上,方便夜间照顾幼主,徐婉则带着澜儿睡在屏风内的床榻里侧。
沈幼谦思虑不停,来回踱步时不慎磕到椅腿,“咚”的一声重响惊醒了这两大一小三人,澜儿的哭声瞬间响了起来,奶娘慌忙燃起烛火,这才瞧见是世子回来了。
膝头剧痛传来,沈幼谦望着床上哭闹的女儿,眸光却是骤然亮起。
他转头冲出了门,疾步到正房门前,深吸口气敲门喊道:“五公主,臣沈幼谦斗胆惊扰,有急事相求!”
房中便是静谧多时,沈幼谦咬了咬牙,又壮着胆子重敲了多下,方听一声娇嗔困倦的问话传出。
“……谁呀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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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时辰前。
定州西城郊。
三道矫健身影跨越大半个定州城夤夜来此。
汤圆在前引路,凌夜与江梧紧随其后,三人俱是黑衣覆面。
汤圆来到他事先探查的那片山壁之下,三人交换眼神,无需多言,接连纵身一跃朝上攀去。
到了半山腰的一处平地,三人配合默契,凌夜趴到崖边向下眺望放风,江梧迅速寻了一块合适的重石,汤圆解下背在身后的绳索,两人将一头牢牢捆在石上,汤圆将另一头最先系到了自己身上。
他抻扯结实,以崖边一棵高耸的香樟为掩护,顺着绳索轻盈点跃下去。
确保山下并未设埋伏,凌夜与江梧又紧随其后降了下来。
三人摸索到私兵营边,一个巡逻的小兵士靠近,江梧扔了颗石子引他过来,凌夜趁机闪到他身后一掌将其劈晕了过去。
江梧背起他来到崖脚下,与汤圆合力扒了他身上兵服,凌夜手脚麻利换上,随后混进了营地。
余下两人便只在营外隐蔽备战,期间那小兵士迷迷糊糊似要转醒,汤圆眼疾手快又补了一手刀。
凌夜动作干脆,未曾惊动一兵一卒,很快折返出来,三人处理好这小兵士,又顺着绳索原路撤离。
凌夜步履不停赶回梅园,有江桐在院中接应他,他翻进院墙钻入正房,这一夜方总算喘了口气。
云倾心急如焚等在房中,未敢燃灯,只见这身形便认出是他,上前一把搂到他腰间。
听着他起伏剧烈的喘息,悄声担忧道:“怎么样?一切可还顺利?”
凌夜回稳了气息,揽过她的肩带她坐到软榻上,借着窗边洒进的稀薄月色,扯掉面巾,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:“放心,一切顺利,我们要的东西已经拿到手了。”
云倾便也随之松了口气,没有急着过问细节,欲要起身给他倒杯热茶,门外却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,打破了这个深夜的沉寂:“五公主,臣沈幼谦斗胆惊扰,有急事相求!”
云倾顿时手心一凉。
两人于昏暗中惊慌对望,不敢贸然出声,凌夜紧攥住她的手,以眼神安抚示意。
云倾平静几息,房外敲门声还在继续,她试探地张了张口,佯装刚刚苏醒,拉长语调,发出一声慵懒的问话。
“……谁呀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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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1)84.85.86有重要的设定改动,辛苦重看。
2)87一半,88.89.90全部重写,辛苦重看,之前的大纲有逻辑漏洞,且太复杂了。
3)再次抱歉没有给宝宝们一个连贯的阅读体验,本人工作党,白天上班晚上码字,后期体力有点跟不上了,这些天一边休息一边推敲细节,于是又拖了一段时间,实在抱歉,希望大家能看得满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