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倾收到汤圆搜集来的商贩名单, 第二日便派凌夜夜探了商贩账册。
谢盈虚抬了定州市价,原本可购买百斗石土的银两,账册上记载只购买了六成不到, 他料定云倾几人对定州市价一无所知,却是万万想不到, 两人前世便已探查清楚。
云倾对此倒是意外, 这谢盈还真是老谋深算, 竟连商贩手中账册也做得周密,恐怕与官账上已无出入。
好在她还准备了后手。
云倾那日交给汤圆的另一差事,便是要他去接近参与河道修筑的民工。
谢盈要贪拢的钱财不是小数目, 若全部放在工料价单上做手脚, 未免太过惹眼,云倾怀疑, 他在分发给民工的工钱上也有虚报。
他可以以利相诱,买通商贩来陪他演这一场戏, 可数以百计的平民河工, 他却无法一一打点。
眼下工程已开工,只要汤圆探清民工每日能到手的工钱,回了建康与官账比对,定是大有漏洞。
当然,凌夜此番夜探商账, 也并非一无所获。
除去贩卖,他亦翻看了账册中的采买记录。
这些商贩近日来无一例外, 少则十几亩、多则百亩,俱是添置了田产,云倾不信这是巧合。
无论他们在工料价钱上如何做假,账册终归要平账, 那些多出来的银钱,便极有可能花在了这些田地上面。
汤圆第二次溜进梅园乃十日之后,工钱的事他已查出些许眉目,云倾交给他的第三桩差事,便是去查这近百顷农田。
不出两人所料,这些田产,皆记在了阮家名下。
如此一来,两人便是有名正言顺的由头将阮家扯到台面上来了。
汤圆依照凌夜指点,摸寻到了他们在西城郊外藏匿私兵的营地,三人今日夜探兵营,虽知晓会被显王怀疑,却也未料到他们这么快便找了过来。
沈幼谦等在正房门外,不过少许时候,房门便被由里打开。
凌夜以一根绸带简单挽发,只着寝衣,披了件外袍,睡眼惺忪立在门边。
沈幼谦见了他,显然是一时怔愣住,盯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凌夜观他这神色,慢悠悠往房内落了一眼,似是回味过来,颇为不耐道:“夜半更深,公主不便见外臣,沈公子深夜惊扰是有何事。”
沈幼谦这才恍然回神,忙拱手道:“是是,是臣冒昧,还请凌将军代在下向公主赔个不是,实在是在下爱女心切,小女方才翻身时磕到了床栏,现下因疼痛哭闹不止不肯入睡,在下此行又未随身携带伤药,这才斗胆来求问公主,可有良药,看在小女年幼的份上赏赐些许。”
凌夜蹙眉,目光投向了西厢房那边,烛火已亮起,确实有安抚声与哭闹声隐隐传来。
东厢房中,江桐也早已听到动静,边扣着外衫衣襟边赶了出来,来到沈幼谦身后听了缘由。
凌夜瞧见他,正好吩咐道:“江梧,出行的一应行装皆是江桐打点,你让他寻几样上好的伤药,这就给沈公子送过去。”
江桐应下,立刻回身去办。
沈幼谦见此,便又谢过凌将军,心事重重回了房,前脚进了门,后脚那名唤江桐的侍卫便将药送了过来,他发髻微松,连外衫都未披,瞧来便是刚刚被人叫醒的样子。
*
隔日,定州河道边,萧瑜似得空闲,难得屈尊纡贵来这泥泞之地亲自跟进,河边搭建的暖棚之内,伺候的人都被遣了出去,只谢盈、陈典山及沈幼谦三人围在他身边。
“不仅凌夜在房中,便是云倾身边那两个侍卫,昨晚也未曾离开梅园?”
萧瑜听了沈幼谦回禀,微眯起眸子问。
沈幼谦恭声道:“是,确是臣亲眼所见。”
萧瑜便默声思虑起来,片刻后,抬手示意他退下。
沈幼谦临走前,谢盈又叮嘱道:“回去继续盯紧那几人,一旦有人离开梅园,随时来报。”
待人走了,萧瑜方问向陈典山:“山中那边查得如何。”
陈典山拱手道:“回王爷,卢军头已连夜清点了营中各项机要,皆未有损少。”
“未有损少?”萧
瑜狐疑。
谢盈谏言道:“王爷,这绝无可能,他们已闹出了这番动静,怎会看上两眼便能了事,这五公主,已摆明了要偏向拓王,抓到咱们这么大把柄,必定是要带些证据回去建康。”
萧瑜双手背后,缓缓回身踱出两步,猜测道:“想来,应是军中不易察觉之物。”
他眸色阴沉似水,语声已渐而生出狠戾:“此事若不了结干净,本王恐夜不能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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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倾昨夜赐药解了沈家的急,徐婉今日特意抱着澜儿来谢过五公主。
云倾瞧这被裹成粽子般的粉嫩小人儿,见外面日头正好,吩咐院中值守的江梧将她那把摇椅搬出来,邀徐婉与她同坐一会儿。
徐婉便是温声应下,一边陪着云倾说话,一边见那青衫侍卫自东厢房搬出了云倾的摇椅,随后折回去,另一蓝衫侍卫又自房中出来,给她也搬来一把藤椅,那青衫侍卫又拿出两只手炉,递给了二人。
怀中澜儿被云倾逗得咯咯笑,徐婉便又被女儿勾走了心思,低头宠溺地随她笑起来。
又过去十日,腊八便也快到了,云倾这些日子没再出府,吩咐人摘了些新鲜的梅花来,每日不是与凌夜研制梅花糕点,便是坐去院中晒晒日头,身边依旧只随侍一人。
那日在府中闲逛,碰见显王带着一行人急匆匆从外面回来,见了云倾,还停下步子与她温声聊了几句,两人皆是一副无事的样子。
当晚,云倾与凌夜熄了灯火等在房中,一道黑影推门进来。
云倾立时上前,悄声叫道:“汤圆!”
却是江桐的声音:“公主,是属下。”
他回禀道:“属下在墙根儿下放了三次信号,只听汤圆的回应,却一直不见他露头,属下怕再等下去会生变数,便先折了回来。”
凌夜跟到云倾身侧:“与我们预料的没错,显王定是在梅园附近埋了人手,汤圆进不来了。”
云倾袖中细指收紧,面上格外冷静。
他们此番夜探兵营,无论三哥能否查出他们究竟拿了什么,都必然不会坐以待毙,一来要提防他们将证据送回建康,二来,怕是要暗中谋划将私兵转移。
她命汤圆把守在西郊山附近,一有迹象,立时来知会他们,今日晚间便听到了信号。
而这转移的地点,她与凌夜这十日来,已有推测。
她望向窗外的蛾眉新月,前世,他们便是利用腊八节庆的混乱掩护四哥出了定州,这一世……
“想来三哥决意转移私兵的日子,便是腊八当晚。”
江桐听此急道:“可眼下府外埋伏了人手,院中又有沈家人在,我们还如何能出得去?”
要阻拦私兵,只凭汤圆显然分量不够。
沈家人……
云倾问道:“若我将沈氏引开,你二人可出得去?”
*
腊八这日,陈典山一反常态没来献殷勤,显王也未在府中设宴,云倾与凌夜早早用过晚膳,眼见着窗外天色暗下,正欲出门,敲门声却先响了起来。
两人疑惑对望一眼,凌夜上前开了门,竟是徐婉立在门外。
她披着一件丁香色的夹棉斗篷,见是凌夜,守礼地错开了视线,微微福身道:“凌将军,五公主可在房中?”
这一个多月来,云倾虽与她缓和了不少,凌夜却依旧不曾与她多言半句,徐婉有自知之明,果然见他只微微侧身,给云倾让开了位置。
云倾走近前问:“沈夫人有什么事?”
徐婉便又换上笑颜:“今日腊八,又难得月色好,我夫君还未回府,我便想着趁澜儿睡下,来邀公主在府中走走,共赏月色,不知公主可有空?”
云倾心中暗暗惊愕,细瞧这双自小便熟悉的美艳眉眼,恍然间又似明了了什么。
她不觉放轻了语声:“好,我这便随你去。”
她说着就要迈出门,凌夜拉了她手腕:“等等。”
云倾回头,凌夜温声道:“我给你拿件斗篷。”
他取来云倾的赤狐斗篷,为她仔细围好,在她身前系了个结,两人眼含深意对望几息,云倾便回身与徐婉去了。
江桐还守在院中,云倾路过他时体贴地道:“我只在府中转转,你不必跟着,回房去与你兄长喝碗腊八粥吧。”
天色已入夜,确如徐婉所说,今夜无云,月光便是格外清亮,梅园外的街巷常日静谧,今日尤甚。
两人漫步在府中甬道,徐婉柔声开口:“来了定州这些时日,都是公主邀我同逛,细想来,这还是头一回我邀公主出来,且今日澜儿不在身边,倒让我想起从前你我姐妹二人、”
她话头一顿,似是意识到这话逾矩,悄悄看了云倾一眼,没再说下去。
云倾不做计较,问起道:“今日腊八,沈公子也不曾早早回府吗?”
徐婉点头轻应:“嗯,此番治水,是他提出了解决的法子,得了显王赏识,总该更上心些,日日都忙到很晚才回。”
云倾附和:“沈公子年轻有为,沈夫人日后也是有福气的。”
徐婉闻言,便是怅然笑了,并不遮掩道:“公主,其实那日我能瞧出来,你与凌将军,是有意将那好法子透露给我夫君的。”
“想必你也看出来了,我们夫妇如今处境艰难。”
她说着,雪白的长颈落寞弯下。
云倾本不欲否认,见此话到嘴边,又改了措辞:“沈夫人这便多虑了,我与凌夜借用沈公子之口,也不过是不愿参与到朝事之中。”
徐婉便又浅淡笑起,真心地道:“公主,你知道吗,其实我很羡慕你。”
云倾侧首看向她。
“我羡慕你,不是因你是公主,也是不因为有那么多人爱你。”
徐婉停下步子,默然少许,方转过身来直视着她:“我羡慕你,是因你明明生于皇室,长在宫闱约束之下,却就有那般过人的胆气与魄力。”
“所谓身份、地位,从未困住你分毫,世人的指点,你亦不在意,自始至终,你所遵循的,不过你心之喜恶而已。”
她言到此,自嘲笑了笑:“便不像我……”
云倾不忍蹙起眉:“那婉姐姐,今日便是,也想跟随本心选一次吗?”
徐婉听这称呼怔怔抬头,面上悔意与遗憾一闪而过,笑意泛出几许凄然:“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。”
她回过身,眺望甬道深处:“想必凌将军与你那两位侍卫,此刻已出府去了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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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1)84.85.86有重要的设定改动,辛苦重看。
2)87一半,88.89.90全部重写,辛苦重看,之前的大纲有逻辑漏洞,且太复杂了。
3)再次抱歉没有给宝宝们一个连贯的阅读体验,本人工作党,白天上班晚上码字,后期体力有点跟不上了,这些天一边休息一边推敲细节,于是又拖了一段时间,实在抱歉,希望大家能看得满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