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如洗, 透过蜿蜒错乱的梅枝,落在徐婉美艳眉眼。
云倾没有回答,亦没有否认。
定州地势闭塞, 出了西、南两面群山便是荒野,周边各州亦无适合藏身之地, 三哥手中八千私兵, 若一味远行跋涉, 怕是还未寻到地方,便先暴露了踪迹。
小隐于林,大隐于市。
云倾与凌夜推断, 三哥要转移之地, 就是定州城城内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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定州西城一处偏僻街道,三匹快马疾奔。
汤圆兴奋难掩:“夜哥!我在府外等得快急死了, 就怕你们出不来了!没想你们还真的逃出来了!”
江桐跟在另一边不由好笑:“我们此去要拦的可是私兵!稍有不慎便会丢了性命,你当是去游玩呢!还笑得出来!”
汤圆不以为意:“私兵怕什么?有夜哥在!何况我们传的可是公主的命令, 把五公主的名号搬出来, 谁还敢动咱们不成!”
凌夜也不禁唇角微扬,若说显王,怕真是眨眼之间要了他们性命,可随兵迁营这等事,显王养尊处优, 定不会亲自前往,最多只陈典山那等鼠辈会在, 以云倾的尊位号令,他还是有足够的把握。
凌夜遥望天上月色。
只一夜。
估摸着日子,他们只再撑过这一夜便好。
*
梅园甬道上,徐婉平静注视着云倾。
“你方才问我, 可是跟随本心选了一次。”
她垂眸,片刻后忽然失笑了一声,语气似醉了般:“是啊,我就是跟随本心选的。”
她再抬起眼来看向云倾:“云倾,我曾做过负你之事,你不计前嫌,助我夫妇于微末。”
“我便再告知你一事。”
她缓缓扬首,定州山脉高耸连绵,自梅园深处,便可眺望到远山山巅。
徐婉自南向北,环视而过。
“这定州的山脉,可真长啊,你说,若是沿着山脉一直走,一直走……”
“是不是就能出了这座围城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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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郊山脚。
凌夜三人骑在马上,已在此守了两刻钟的时候,始终未见私兵动静。
汤圆渐渐有了不耐:“怎么还不出来?我那日听得清楚,那军头说的就是腊八当晚啊。”
江桐算了算时辰:“此时已过戌时,他们再不行动,街上热闹散去,还能往哪里藏?”
凌夜眉间亦是蹙紧,手中紧攥着匕首,低声思虑:“难道,是我们料错了不成……”
“私兵要转移之地,莫非不是城中。”
江桐立刻道:“就算不是城中,也总要下山吧,否则如何出得了城门?”
汤圆附和:“就是,我已探查过了,西郊群山只这一个山口,私兵下山必经此地,不从这儿走,难道还能飞出去。”
西郊群山……
凌夜顺着这话,仰头沿着山脉打量,往南与城南的山脉相连,往北山势便是逐渐低下,直至眺望不见。
凌夜望向定州北城。
脑海中回味着两人方才的话,自西郊山脉,一路往北,与城围交叉之处……
他瞳眸骤紧,缰绳牵引之下马蹄高抬,调转向北。
北城门!
*
定州东城通往北城门的长街上,炽烈如火飞奔于夜色。
云倾身披赤红斗篷,独身一人驾马赶往城门口。
私兵要转移之地是城中没错,只是他们算错了路线!
自西郊山脉绕出定州城外,再自城门口入城四散,可是比从山脚潜入更易安置。
她反应过来得太晚,若再不快些,三哥的私兵怕就真的入了城,届时无论她手中再有什么证据,城中数万人口,谁还分得清哪些是私兵,哪些是百姓?
城门口隐隐出现在眼前,云倾远远望见,有守城的兵士把守在此。
她更加急了速度,兵士见有人似要硬闯出门,挥舞起长刀指向云倾。
云倾丝毫未惧,策马至近前方勒缰绳,凌风近乎站直了马身,云倾于马上喝道:“我乃大梁五公主萧云倾!即刻封锁城门!没我的命令,今夜任何人不得进城!”
她掏出怀中公主令牌扔过去,待凌风落蹄翻身下马,转身往城楼上赶。
城楼上已空无一人,原本应值守在此的兵士定是早已被人调离,她跑到墙边向下眺望,自西山山脚迁出的私兵正朝此而来,领头之人已近乎到了城墙脚下。
而不远处的郊地,骑马在此接应的人,正是她的三皇兄——萧瑜,及谢盈、陈典山两人。
似是察觉到被人遥望,萧瑜喝马回身,不知是不是夜色迷蒙,云倾竟见她的三哥笑了一下。
他带人缓步驭马过来,身侧私兵的队伍也随之停下,萧瑜三人来到队伍最前。
他仰首再次望向她,云倾便是清晰瞧见,三哥如往日般温和的笑意:“五妹妹果真聪慧。”
*
凌夜命汤圆继续守在西郊,与江桐连夜奔袭城门口。
尚且隔着一段距离,竟望见城门处,凌风身姿矫健立在那里,旁侧还停着一辆马车。
城门紧闭,凌夜立时往城楼上望去,楼阶拐角处,一抹瘦弱的丁香色跌跌撞撞转瞬不见。
凌夜下了马欲要上楼,守在门口的兵士竟是不问名姓,不提缘由,拔了刀便上前阻拦,江桐见状扣住一人手腕便夺过一把刀,反手挑开几人:“你去找公主,这里交给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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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瑜无论如何也想不通,云倾究竟是如何发现了私兵,更是至今未曾查出,他们到底从兵营中偷走了什么。
云倾立在萧瑟城墙之上,虽心有疑虑,面上仍是冷静:“三哥,我已将城门关闭,你的私兵今夜进不来了,我手中有你豢养私兵的铁证,你的罪行已昭然若揭,自行回京向父皇请罪吧。”
萧瑜闻言,便是忍俊不禁笑出了声,钦佩又疼爱地看着她:“看来五妹妹,是不愿顾念与三哥的血亲之情了。”
他惋惜道:“可惜了,不能听小倾儿,亲口将这一切说给三哥听了。”
云倾正欲细想他这是何意,身后忽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,她回过身,肩头便是倏地一紧,被人用力向城下推去。
她凄厉一声:“徐婉!!”
*
云倾离开梅园后,徐婉便心如擂鼓地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,一路心神飘忽跟了过来。
这近两月来,她听从显王吩咐,博取云倾的信任,将她的难堪与苦楚暴露在云倾面前。
可这些又何尝不是真的?
她今晚与她所说,亦何尝不是真的。
她是真的羡慕,真的悔,也是真的恨。
云倾背对着城下,双手死死扒在城墙垛口,半边身子已被她推出墙外,万万难以置信:“徐婉!你为何如此?!”
徐婉发髻松散,泪流满面地摇晃着她:“云倾,为什么,他为什么回来了,你们为什么不能让我就这样活下去!”
云倾听不懂她在说什么:“你冷静一些,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!”
徐婉便又似疯魔般露出了笑:“云倾,他还活着,你便不能活下去了……”
她泪水不停地往下掉:“对不住,你不能活,只有你死了,这世道下……女子的灯灭了,我才能活……”
她咬紧牙关,隔着悲凉水雾,望向少时的挚友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又推了一把。
云倾双手脱力间,恍然明了她的话。
她的赤狐斗篷已在挣扎间掉落,只剩一身素白裙裳,向下坠落的刹那,她瞧见一抹黑影自后袭来,推开徐婉,俯身随她跃了下来。
来人万般惊慌,扯住她手腕,火光迸溅,一把匕首插入城墙石砖缝隙,他单手悬挂在城墙边。
云倾方才未吓得落泪,此时见了他,反倒泪水洇湿了眼眶:“凌夜……”
凌夜面色痛苦,咬牙挤出几字:“云倾、抓紧我。”
云倾慌忙点头,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凌夜费力地仰头打量,他随云倾跳下了一段距离,匕首插入的位置距垛口尚有四尺左右。
云倾身子轻盈,若他拼命往上一甩,未必不能救她,只是……
他额间冷汗已汇聚成线,旧伤叫嚣着作痛。
城楼下又传来萧瑜熟悉的声音:“看来本王这妹妹与妹夫,还真是伉俪情深啊。”
两人目光扫去,萧瑜笑意幽森:“只是不知,你们能这样坚持到几时。”
他轻飘飘地抬手,身后一名私兵搭上弓箭。
“不若,三哥便帮你们一把。”
两人尚未及反应,羽箭便是倏然离弦,箭矢闪着寒光,“呲”的一声射入凌夜右肩。
“凌夜!”
云倾只见他脸色骤白,瞬间仰直了头,冷汗如雨淋漓直下。
他紧闭着眼,手中却是丝毫未松。
血流自伤口汩汩涌出,浸透了衣衫,云倾这才惊觉,他是以右手握着匕首。
自北境一战后,他的旧伤便始终未曾恢复,而此时,更是两个人的重量皆系在他一条伤臂。
身下是五丈城墙,一旦他体力不支,两人皆无活路。
云倾霎时如被冷汗淹没,前所未有的恐惧袭上心头,望着他颤抖不止的眉眼,泪水涟涟不断淌进衣襟:“凌夜……”
她放开紧攥他的手:“松手吧……”
若松开她,他还能活。
凌夜如被当头一棒,紧皱的眉间不敢置信地展开,眸光粼粼剧颤,泪水掉落进风里:“云倾,你在说什么……”
他颤声道:“是你说要与我同生共死,如今你后悔了吗?”
云倾啜泣望着他,是,她后悔了,她在这一刻方切身彻悟,他前世是何等悲绝的心境。
凌夜悲愤望着她,面上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,一字一字艰难道:“除非、他们将我这条手臂射断、否则我绝不、松开你。”
云倾轻轻摇着头,只满心不舍地,抬起了另一只手。
凌夜察觉到她已有挣动,见她似要掰开他的手指,惊急着更加狠力掐住,自胸腔中发出嘶吼:“萧云倾!”
“你若敢松手——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你!!”
云倾受惊下如被他唤醒,对上他几欲泣血的双眼。
失去心爱之人、孤身于这世上的苦楚滋味,仿若还在昨日。
她神色怔怔,又是几滴清泪滑落之后,竟是蓦然对他笑了。
那双本欲挣脱的手,再次反过来攥紧了他。
悲伤与痛楚交加,凌夜已无力气说话,面如水洗,只绽出了一个凄美慰藉的笑。
两人便是于冷寂夜风中摇摇欲坠,挂着泪含笑对望。
萧瑜虽不知他肩有旧伤,也未料到他能受得住这一箭,然而,他已无暇给他们太多的时间。
兵士搭起第二箭。
萧瑜最后望了眼自己的妹妹:“云倾,你便权当是,成全三哥吧。”
他挥手,第二支羽箭射出,箭矢凛冽逼近,清谧月色下,一枚暗器破风袭来,快如虚影,“铿”的一声击偏了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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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1)84.85.86有重要的设定改动,辛苦重看。
2)87一半,88.89.90全部重写,辛苦重看,之前的大纲有逻辑漏洞,且太复杂了。
3)再次抱歉没有给宝宝们一个连贯的阅读体验,本人工作党,白天上班晚上码字,后期体力有点跟不上了,这些天一边休息一边推敲细节,于是又拖了一段时间,实在抱歉,希望大家能看得满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