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半月前, 云倾曾去西厢房寻徐婉小坐,无意间瞥到了桌案上的一份清单。
那张文书虽压在一摞图纸之下,重要的几行却刚好露了出来, 乃户部采买后交由工部核准的工料清单,亦是誊抄的官账。
云倾粗略扫过几眼, 上面所记录的定州市价, 竟是比商贩手中的商账还要高上几分。
云倾顿时惊醒。
商账既已做了手脚, 便不该再与官账有所出入,那这份官账必然是假的,却是从何而来?
凌夜才刚刚夜探了商贩, 这清单便出现在了沈氏房中, 放在如此显眼的位置,又恰巧露出那几行数目。
不会有人料到, 她与凌夜保有前世记忆,对定州市价了如指掌, 如若凌夜的行踪败露, 于旁人眼中,他们便只拿到了一份“真实的”商账。
而与这份“官账”比对,便是证实了户部贪银之罪,构成了“铁证”。
云倾瞬间落下冷汗,一时间仿若被人监视。
三哥在给她做局。
他们暗查之事定是已被三哥发觉, 三哥便利用沈氏送来这份假的官账,以此蒙蔽他们。
这一路自建康至定州, 三哥对他们百般热络,佯作拉拢,暗中却是提防至此。
如此一来,三哥倒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。
非但没有令她中计, 反倒令她察觉到了当下的处境。
云倾未曾惊乱,在徐婉面前,依旧若无其事地逗弄小澜儿,又状作无意地瞟了几眼那份煞费苦心的“官账”,好让三哥“放心”。
沈幼谦在为显王效力,这事她始终知晓,徐婉如今嫁与他为妻,怕是也没得选择。
不过是在院中监视他们的行踪,云倾尚且应付得过来。
只是,三哥既已视他们为敌,待他们在私兵营中闹出动静,三哥必会怀疑到他们头上,届时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证据带回建康,怕是难了。
一旦三哥在这期间转移了私兵,无论他们拿到何种证据,抓不到人,便皆可称作是构陷。
云倾与凌夜商议之后,决定实行前世的计划,直接调兵前来围剿。
江梧随着凌夜、汤圆夜探西山兵营之后,便是未曾返回梅园,直接奔赴了北境。
定州较之建康,距临燕虽更加靠南,在东西向上却是拉近了许多,算着骑程,往返约十三日。
而这期间,江桐便留在院中混淆视听,所幸他们兄弟二人容貌相同,除去熟悉之人,旁人根本难以分辨。
只是云倾到底低估了三哥的狠绝,未曾想到,竟真的到了要取她性命的地步。
傅砚之带着黑甲铁骑入城,将五公主护送到了一家客栈暂且安置,又在周遭布下了重重防卫。
客房内,凌夜褪了上衣,将离虽懂医术,到底算不上精通,请了靖北军随行的军医来,为凌夜医治。
他右肩的伤口耽搁太久,已深可见骨,军医包扎捆绑,将他的右臂吊在了身前。
云倾担忧问:“请问军医,他这伤势要多久能恢复?”
军医早在两年前便认得了凌夜,今日又得知这是五公主,起身拱手道:“回公主,凌将军这伤口虽深,好在只是寻常羽箭所致,加之有将离姑娘的蓝罂膏,不消半月便可愈合。”
云倾袖中的细指捏紧,沉默少顷后道:“我是问,他右肩的筋骨……”
她语声渐弱,却是问得清楚:“需得多少时日,方能恢复如常?”
军医闻言,稍稍侧首,似是顾及凌夜的感受。
自方才看伤,他便是忍着痛一言未发,只默默配合他的动作,现下静坐在床沿,低垂着头,面容隐匿在灯影之下,更叫人瞧不出情绪。
可他自己的身子,他自己又如何不清楚呢。
军医默叹,无力地摇了摇头,惋惜道:“凌将军的右手,今后,怕是提不了重物了。”
房中蓦地静默下来。
云倾、将离,还有陪在一旁的傅砚之、江梧,俱是怔愣住,一时不知如何言语。
提不了重物,于寻常人似乎算不得什么,可凌夜乃习武之人,又惯用右手,不得承重,这只手便算是废了,一身的功力亦是消去大半。
长久的沉寂之后,一声轻笑传来。
却是凌夜先抬头笑了,似不在意道:“只是提不了重物,我当是什么大事,就是不知我那三品的官衔还保不保得住。”
几人皆知,那官衔于他根本无足轻重。
傅砚之一年前在雁门城下被他救下,连累他旧伤复发,本就愧疚至今,此时见他强装笑意,还试图安慰他们,更自责道:“都怪我,若我今夜再早些赶到、”
“砚之,”凌夜正色打断他,“多亏有你。”
无令擅调重兵,可不是什么小的罪过,只凭那所谓的证据,并非谁都能为他们做到如此。
傅砚之只用了十二日星夜赶来,定是一刻都未曾耽搁。
两人相视,大恩已无需多言。
云倾对几人微微福礼:“各位近日辛劳,便请先回房歇息吧,云倾明日再一一谢过。”
她眼眶又泛了红,声音已有些发颤,显然是在忍着泪。
两人方历如此险境,九死一生,定是有许多的话要与对方说,几人不多打扰,回礼退了出去。
云倾送几人出来,江梧还要留在门边值守,云倾问他道:“江桐如何了?”
江梧便是神色黯下,忧心难掩:“有劳公主过问,他重伤昏迷,已有军医诊看过了,好在是未伤到要害,命是保住了,只是人还没醒过来。”
云倾体恤,听此忙道:“有靖北军在,我这儿不会有什么事的,你这些时日安心去照顾江桐便是,待他好转前,不必来随侍我了。”
江梧面露惊讶,随即又是感激之情溢于言表,未作推辞,单膝跪地道:“属下替江桐谢过公主!”
云倾扶他起来:“快去吧。”
凌夜等在房中,见云倾闭了门回来,未曾言语,只来到他身前,小心地为他穿好衣衫。
凌夜瞄着她面色,见她眉头一揪,眼泪还是掉了下来。
他抬起左手停了她动作,将她揽过来坐到身边,心疼道:“好不容易活了下来,应该欣喜才对,怎么又哭了。”
云倾倚靠在他怀里,伤心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:“虽是活下来了,你的右手却回不来了……”
“你的箭术那般好,刀枪都耍得那么漂亮……”
她啜泣着说不下去,抽出帕子擦泪。
凌夜便是比她平静许多,只一下一下地抚着她肩头:“去岁在雁门,我用这只手救了砚之的性命,今夜在此地,我又用它救下了你,你们两个,一个是我的手足挚友,一个是我最心爱之人。”
“前世,我便是在定州城失去了你们,今生,能用这一只手换回你们两个人的命,已是再值得不过了。”
云倾渐渐止住了哭声,听他所言,又念起今夜惊险,握住他绑在身前的右手:“我们今夜挂在城墙上的时候,你害怕吗?”
凌夜停顿片刻,低头认真地看向她:“害怕,可比起害怕,我更有些生气,你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,你忘了在临燕城,你是如何对我说的了吗?”
云倾挂着泪抬头,头一回听他用这样又凶又严肃的语气同她说话,她不禁心虚,抻抻他的衣襟道:“今日是我不对,我给你赔不是,你不要生气。”
凌夜见她这模样,心便又软得一塌糊涂,一句话都训不出口了,双唇翕动了半晌,放柔了语声:“于我而言,这世上没有比你更珍贵的东西了,包括我的命。”
云倾贴紧他的心跳,轻轻点了头。
凌夜亦有些委屈:“你知道吗,我在城墙上望着你的时候,便是在想,若今夜不幸,我们当真命丧于此,虽未能与你同生,却可共死,我这一世便也算是值了,只是、只是……”
“我还没有和你大婚……”
他的声音也变得哽咽,浸着锥心的遗憾,云倾便又落下泪来,用力摇头道:“这怎么算是值了,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磨难,好不容易走到今日,若是这么轻易便死了,明明是太不值了。”
“我与你之间,还有太多未了之事,我们还要好好地活,慢慢地活,活到两鬓尽白,耳目昏聩,谁都不许先离开谁。”
凌夜听着她的话,一行泪悄然滑过微扬的唇角:“好,便照你说的,眼下时局已定,再没有什么能阻挠我们,从今往后,你想去什么地方,想做什么,我都一一陪着你去,若是你老了,走不动了,我便背着你……”
两人互相依偎着,轻悄悄地、慢悠悠地说着话,坐得累了,便径直躺到了床上,房中一角,昏黄的烛火渐渐燃尽,窗外天色已近乎大亮。
*
萧瑜此计,不过是要引云倾去城楼,并非真的要转移私兵,傅砚之手下的人赶到西城郊外,寻到了汤圆,将留在山中的私兵尽数活捉。
傅砚之亲自将显王、谢盈、陈典山及沈氏主仆“护送”回了梅园,里里外外换上了靖北军的人,好生“护卫”着。
沈幼谦昨夜奉显王之命,在河道边拖住了工部官员,便是此时方知事情败露,被傅砚之一并留在了园中。
因涉及户部贪墨,傅砚之为防疏漏,将随行的两名户部郎中单独看守,将工部官员、兵部营兵则送去了客栈安置。
他十多日前接到江梧报信,便是立刻差人将证据快马送回了建康,皇帝闻之盛怒,因此案牵涉皇子在内,便遣派太国公桓尽勉、皇戚盛国舅,由镇南将军府的秦修护送,先行赶赴定州审理,三人只比傅砚之晚到了一日。
又是三日之后,圣驾抵达定州。
待皇帝料理完一应事宜,云倾与凌夜方得召见,两人穿戴齐整,来到父皇下榻的府宅寝院,皇帝身边的总管公公守在门口,见了两人,长舒一口气道:“哎呦,五公主、凌将军,你们可算来了,赶快进去救救拓王殿下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