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夜从私兵营带走的那份证据, 乃军中伙夫营的出入粮账。
不同于私兵名册、往来书信这等机要罪证,存放于后厨的粮账几乎无人在意,除去战事吃紧、粮秣告急之时, 怕是都没人会想起这东西来。
可于此案而言,这本记录着大量私田耕种、规避田赋的粮账, 却是能判定反贼匿养人口的铁证。
桓尽勉与盛国舅抵达定州, 三日来不眠不休, 已将案情始末审理清楚,赶在圣驾到来时呈上了卷宗。
云倾与凌夜才刚踏进父皇的寝院,便听堂上传来训斥。
“查到了那个什么阮氏, 竟是受了你的托付!你可真是托大!让云倾去做这等险事!”
“你手底下没有人吗?啊?交代旁人去做不行吗?竟如此莽撞!交代给了云倾!”
两人这便明白过来, 父皇是将此事迁怒到四哥身上了。
云倾未等人通报,推开门便闯了进去。
凌夜紧跟其后, 不算大的厅堂上,陛下躁怒
地立在上首, 身前几步的位置, 常日威严的王爷竟是跪着听训。
凌夜两世加一起,都极少见这番场景。
云倾也是未曾料想,有些尴尬地止步在四哥身后,先给父皇福礼。
在小辈面前,皇帝到底给萧骋留些颜面, 喝令他先起身。
昨日抵达定州,在一众官员迎驾的城门口, 皇帝便已关切了云倾,后来自桓尽勉手中接过卷宗,方知云倾会牵扯进此事,起因竟是帮拓王查事。
皇帝忍着怒火, 带领萧骋处理完这一应事宜,尚未允他歇一口气,转头便开始狠狠地斥责他,在两人赶来之前,已骂了有一炷香的时候。
此时见着云倾,方觉气消了些,苦口婆心地劝说,今后万不可再行此险事。
云倾顺从应下,心中颇觉对不起四哥。
她命汤圆查到了户部发放给河工的工钱,便算是全了四哥嘱托之事,本该就此停手,可她此行意在捅出私兵,这才追根究底,以身犯险。
说到底,四哥也是被她利用的由头罢了。
这边父女俩亲切地说话,那边萧骋也已阴着脸起身,一肚子憋屈无处发泄,见凌夜闲在一边,便斥他道:“临行前你是如何跟本王保证的,万事以云倾周全为先,怎会做下如此蠢事!”
凌夜习惯了,云倾出事,挨骂的总有他,他低着头正要认错,又听另一道声音响起。
“你在朕面前耍什么威风?此次多亏了凌夜!你不好生反省,还要赖到凌夜头上不成?”
凌夜睁圆了眼看向陛下,倒许久未有人这般维护他,不禁有些不适应,再瞄一眼王爷吃瘪的模样,忍笑抿起了唇。
他将自己绑在身前的右手又往前伸了伸,十分懂事地道:“父皇息怒,四哥此话也是担心云倾,父皇便看在云倾的份上,莫要与四哥计较了。”
皇帝见他伤势,对两人便是疼惜更甚,欣慰点了点头。
这回轮到萧骋瞪圆了眼,尚不知凌夜是何时对父皇改口,更是未曾准许他对自己改口,只是当着父皇的面,对上他这一脸乖巧,不得不与他摆出一副兄友弟恭的脸色。
圣驾在定州停銮三日,第四日晨间启程回京。
盛国舅、云倾、凌夜伴驾同回,河道工程尚未完工,桓尽勉留定州代为督导,秦修护佐。
皇帝此番南下,是由萧骋手下的逐鹰卫护送,返程这日,云倾与凌夜挽手出来,正要登车,凌夜忽然停了动作,目光落到不远处一个小兵士身上。
他松了云倾的手,缓步走去他跟前,盯住他的面容几息,方轻声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小兵士不知自己如何会引来凌将军注意,神情有些局促,规矩答话道:“回凌将军,属下名江月。”
凌夜便是默然片刻,未再开口,只稍一颔首,回身与云倾上了车。
后面隔着几辆车驾,江桐前日已苏醒,只是伤势尚未好转,被云倾单独安置了一辆马车,由江梧与汤圆贴身照看。
再往后,傅砚之率领的靖北将士除逆贼有功,押解着显王、罪臣与私兵活口,一并回京受赏。
抵达京郊,边军依律不得进城,傅砚之命大军驻扎郊外,自己则带着将离混入了城门,回了一趟拓王府。
府中中堂,两人并肩跪下,给坐在右首的拓王妃叩首。
傅砚之道:“砚之自幼长于王府,蒙王妃多年爱护教导,今日特携妻前来拜见,谢过王妃养育之恩。”
拓王妃欣喜地坐不住,上前去扶两人起来,亲近地拉过将离的手:“去岁便听王爷提起过了,我早就想见见阿离了,今日可算见着了。”
她打量将离眉眼,见这孩子如山花明艳的外表下,是与砚之如出一辙的独立坚毅,恍然笑了。
对她低声道:“许是王爷管教得严,砚之自小便性子沉闷,不爱说笑,我往前还担忧过,不知他到了年纪,会钟情什么样的姑娘,可会去讨人家的欢心,现下瞧来,原来是妹妹这样利落大气的女子。”
将离被王妃捧着手,如昔日在谷中与几位性情温柔的师姐叙话,霜眸泛起丝丝暖意:“王妃过奖了。”
拓王妃称心地瞧瞧她,又瞧瞧砚之,转而又叹道:“云倾这便要大婚了,若你们当初回来建康,我与王爷便也能风风光光地给你们操办一场。”
将离含起笑:“王妃不必惋惜,我与砚之心意相通,并不在意这些仪制。”
傅砚之看向坐在左首的萧骋:“王爷,王妃,我还有一事要向你们禀请,我此次擅调重兵,虽平乱有功,亦免不了获罪,我与将离已商议好,明日早朝上,我便向陛下请旨辞官,以此谢罪,待参加完凌夜的大婚,我们便回西境一趟,拜见将离的师父。”
他侧过首,与她对视:“随后便去游历山水,浪迹江湖,好生见一见这世间风景。”
“好好好,”拓王妃先声赞成,“这个主意好,你自小便被王爷拘着,如今长大了,又寻了阿离这么好的姑娘,是该好好出去走一走了。”
傅砚之报以一笑,又望向王爷的意思。
萧骋养他这么多年,替他决断惯了,只是在北境经历了将离一事,方后知后觉,砚之早已长大成人,他是该放手了。
他面上难得现出慈爱,温声道:“你既已决意,我便尊重你的选择。”
傅砚之不知为何,眸中悄然涌上酸楚。
将离对拓王妃道:“我们会时常写信回来的。”
傅砚之亦是上前一步,郑重地道:“王爷,教养之恩,砚之无以为报,王爷如今大势已定,若日后还有用得着砚之的地方,便请随时传信,砚之有召必回。”
萧骋起身,瞧瞧与他身量相当的孩子,恍惚之中,蓦地一笑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。
拓王妃欢喜瞧着这一幕:“你们游山玩水的盘缠,便由我和王爷出了,若花完了,随时回府中来拿。”
她拍拍将离的手,打趣道:“便算是给你的聘礼啦。”
将离稍稍垂首掩住赧然,傅砚之不敢与萧骋无礼,却是当着他的面,悄声对王妃道:“砚之谢过嫂嫂。”
*
五日之后,圣上处决定州一案的诏书颁下。
谢氏祸乱朝纲,贪渎营私,匿养重兵,谋害宗室,意在谋反,罪无可恕,着抄家籍没,阖族十六岁以上男丁处斩,十六岁以下及女眷没入宫籍,贵妃谢氏赐白绫。
定州刺史陈典山为其同谋,同罪论处。
昌文伯府沈氏为其党羽,罢官削爵,阖族流放边寒。
户部及定州涉案官员,黜降三级。
至于显王萧瑜……
皇帝昼夜难眠,扼腕长叹,亲自去往天牢,与这曾令他引以为傲的爱子,共用了一顿寻常的早膳。
两人期间未谈罪行,未提国政,只如民间父子般话着家常。
萧瑜随侍父皇多年,自然猜得透父皇心思,在父皇临走前,平静地拜别。
半个时辰后,便于狱中毒发身亡。
消息传出那日,正是谢氏押往刑场之时。
平日横行市井的士族获罪,百姓们几乎是夹道庆祝,熙攘热闹的人群挤满了长街,街边一家茶楼的二层,轩窗半开,云倾坐在窗边问道:“四哥这些时日,可去狱中见过三哥?”
萧骋端起身前茶盏:“见过了。”
他怅然垂眸:“我们兄弟二人,倒许久未曾那般热络地说过话了。”
“忆起幼时,我与三哥也曾是极好的玩伴,若未出生在帝王家……”
他未再说下去,坐在云倾身侧的凌夜跟着黯然沉思。
萧骋抬眸问:“你呢,可曾去见他最后一面?”
云倾浅浅笑起,摇了摇头。
她忘不掉那一夜的城墙下,三哥射向凌夜那一箭。
“我与三哥,这一世的兄妹情分已尽。”
萧骋便不再多言,楼下叫骂声与欢呼声正是传来,几人望过去,谢氏罪人已经过
此处,谢盈及其兄弟被关押在囚车之中,族中子弟及家仆则被驱赶着前行。
云倾于众人之中,一眼望见了谢明暄。
若非今日再见,她几乎要忘了他。
昔日骄傲张扬的少年,此时披头散发,重铐加身,磕磕绊绊地走在队伍当中,面上不见悲痛,只满是对死亡的畏惧与茫然。
云倾心尖忽地一窒。
他虽跋扈,却并非恶人……
她羽睫微微颤了颤,不忍地别过了头。
又是五日后,沈氏一族流放,刑部在前一晚收到禀报,沈氏嫡女沈观澜年幼体弱,不幸命丧于牢狱之中。
*
冬日已近尾声,年节的喜庆很快冲淡了这一场血腥,街头巷尾纷纷挂起了红灯彩绸,街市上人声鼎沸,欢笑洋溢,宫中的年宴亦是彻夜笙歌。
待最后一抹雪色消融,春日便算彻底来临,凌夜被贺檀叫回了府,府中要操办喜事,有许多细节要与他商议,云倾这头也是忙得脚不点地,宫中送来的婚服一件又一件,需得她一一试过,有不合身的还要抓紧重做。
大梁坊间信奉,男女在成婚前一月不宜相见,这说法也流传到了皇室,两人各自被困在府中,学习礼仪规程,云倾劳累之余,想凌夜想得不得了,恨不能偷偷溜去见他。
这日夜间,她正是烦闷地不想入睡,忽听窗边“啪嗒”一声,一抹黑影跃入,一个日思夜想的身影侵上她的床榻圈紧了她。
“想死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