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六, 春满人间。
玄武湖边的垂柳破出了新芽,嫩青的柳条迎着和风轻轻摆荡,日光铺满湖面, 湖水透亮,波粼金灿, 不远处的几艘画舫飘过桥洞, 桥栏上落了一双喜鹊, 蹦蹦跳跳地欢快鸣叫,仿若在传告着今日的喜事。
建康街坊,昨日由逐鹰卫上门发放, 家家户户皆收到了一封喜帖、两包喜果, 五公主大婚,城中凡酒楼、茶馆等食肆之地, 皆由皇室支应,设宴三日, 宴请京中百姓, 与天子同庆。
不知从哪传出的美谈,这禁军统领府的驸马爷贺小将军,出身如此尊贵,当初为追求公主,竟甘心去给公主做了贴身侍卫, 后北境战起,公主要远赴和亲, 又献策请命,攻退敌寇,这才得了公主芳心,倒传成了一段佳话。
统领府一大早敲锣打鼓, 贺檀一袭朱湛长袍,春风满面,领着凌夜在府门口迎客。
在云倾之前,本朝已有四位公主成婚,驸马皆是出自将门,皇帝为镇压士族,收拢兵权,提拔武将,四个女儿俱是嫁入夫家,婚后从夫,唯独云倾获赐了府邸,婚后仍居公主府,以公主为尊。
只是贺檀身居高位,朝中但凡说得上话的官员都递了帖子,晨宴便设于贺府,待公主自宫中起驾,众人再一同赶往公主府观礼。
凌夜身着正红色的织金常服,以镶嵌着赤玉玛瑙的头冠束发,如此明艳富贵的颜色更衬得他面如美玉,眉眼飞扬却不失仪度,跟在父亲身侧,一举一动俱是贵胄风范。
朝中官员对贺统领收下的这个义子大多有所耳闻,今日得以一见,纷纷赞不绝口,贺檀更是喜上眉梢。
中堂之上,宾客坐满了大半,太国公桓尽勉、镇南将军府的秦修,皆已携家眷到场,贺府长子贺子熙年节的时候携妻儿回京,便未曾返回南境,待参加完三弟的婚宴再做打算。
府中后花园,流水潺潺,贺子熙的独子贺钰快七岁了,身后跟了一群来赴宴的小孩子们,贺钰自军中长大,活脱脱一个小将领,率领大家跋山涉水,踩着池边石板爬上假山,再绕到山前跳到岸上去。
“小兵士”们一个个顺利着陆,唯独卡在最后一人。
小姑娘穿着一件栀子色的对襟小衫,樱粉齐胸襦裙,站在巨石上,望着距离有些远的岸边,不敢再伸腿。
有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孩子认得她,这是太国公府的小小姐,桓照,依照辈分,他们都得唤一声“姑姑”。
“小姑姑,你往前使劲一蹦就下来了!”
“就是的,闭着眼跳很简单的!”
孩子们热情地开口鼓励她。
桓照自懂事起,便知道自己比他们大一个辈分,平日里是不屑于与他们小孩子玩闹的,只是今日人多热闹,她一个没忍住才跟着上了假山,此时当着这么多小辈的面,可不能出丑了。
她搅着手指,矜持地吩咐:“你们快去寻我哥哥过来。”
桓照常日口中的“哥哥”,便是太国公府世子桓泽,有个听话的小孩转头就要去叫人,被贺钰张着手堵在院门口:“不行!不能叫大人过来!”
若被爹爹知道他带着大家冒险,定是要训斥他的。
可不叫大人来,小姑姑怎么办,大家正为难,又一道稚嫩的声音从贺钰身后传来。
“知意,你在里面吗?”
一个小少年自院门口拐进来。
水池一侧,还立着一个粉嫩嫩的小团子,便是秦修的幼女、四岁的秦知意,因为年纪小,她在“跋涉”的第一步便没上去,乖乖留在岸边等着大家。
见哥哥来了,扬起小脸儿开心地跑了过去。
秦烟雪接住她,皱了眉低声道:“怎么跑这儿来了,奶娘都找不到你了。”
他牵起她的小手便要离开,察觉到院中氛围古怪,目光落到了假山上的桓照身上。
他看一眼,又看一眼,装作不经意问妹妹:“那是谁?”
旁边有小孩告诉他:“那是国公府家的小姑姑!她下不来了。”
秦烟雪没理会,拉着秦知意便往外走,走出几步,还是慢慢停了下来。
他对妹妹道:“你在这儿等我,不许乱动。”
随后便朝假山走了过去。
小少年还有几月才满七岁,较院中许多孩子小了一点,身量却已是最高,立到岸边,如一棵挺拔的小树,长腿往前一迈,稳稳踩在了巨石边缘。
他仰头对她伸出两手:“过来吧,我抱你下去。”
桓照很谨慎,打量着这个小辈,已经出落清晰的下巴微微抬起:“你摔了我怎么办?”
秦烟雪听她不信,有些着急:“我不会摔了你的。”
头号仰慕者秦知意也喊:“哥哥很厉害!”
到底也才七岁半的小孩子,桓照将信将疑,稍稍向前挪了两小步,弯膝搂住他的腰。
秦烟雪愣住了。
他往前只抱过妹妹,以为女孩子都是妹妹那样奶香奶香的,她却不是,身上是一股清冽的花草香,没有妹妹那么软,细细的手臂轻环着他。
桓照颤声催促:“你快抱我下去呀。”
后面瞧着的贺钰想起来了,这是秦世翁家里那个与他同岁的小孙子,幼时曾一起玩耍过的。
他叫嚷道:“秦烟雪,你行不行呀?你耳朵都憋红了!”
秦烟雪抱了满怀的清香,不敢乱动,只在桓照耳边小声赌气:“我当然行。”
他抱紧她,迈出的长腿用力一蹬,带她回了岸边。
贺钰见此欢快地拍手大叫,又带领大家去下一处探险,孩子们乌泱乌泱地都跑走了,只有秦知意还听话地等在原地。
秦烟雪从怀中掏出今年年节时祖父赐予他的玄铁令牌,不由分说塞到了桓照手里:“这个送你,以后再有危险,找镇南军保护你。”
桓照看着牌子上凶猛的大老虎头,第一次收到这样硬梆梆的礼物,细眉揪起道:“这是什么?我害怕老虎。”
秦烟雪赶忙解释:“这是假的,你不用怕。”
他将令牌翻转过来,俊俏的脸蛋已经通红,指着背面的三个字道:“这是我的名字。”
桓照已识得许多字,刚好就认得这三个字,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便嫌弃地将令牌揣进袖口,仔仔细细地收好,转身就要走。
秦烟雪见状又急道:“你还没告诉我,你叫什么名字?”
纤细如柳条的小姑娘停步,偏过头来,立在明媚春光里,若无瑕白玉:“我叫皎皎。”
*
大
梁皇宫。
云倾搬出宫已近三载,先前住的星云殿一直为她留着,依照礼制,公主须自宫中出阁,云倾几日前便搬了回来,殿内一应陈设如前,只是今时红绸满挂,流苏垂坠,处处一派祥和喜庆。
云倾清早沐浴过后,被一群嬷嬷丫鬟围簇着,在铜镜前坐了已有一个时辰,日光融融透过窗棂,映照在梳妆台上各色的胭脂,身后宫人们来来往往,手捧晶莹闪耀的环佩珠宝,人人面上皆是一副喜色。
云倾昨夜激动得整宿未合眼,眼瞧着时辰将近,又莫名生出些许紧张。
二公主萧晴仪伴在她身后,似是瞧出妹妹所想,细指搭在她肩头:“不必紧张,今日一切礼仪,都有惠嬷嬷在旁提醒你,你只需按嬷嬷说的去做便好。”
云倾自镜中迎上二姐温柔的目光,暖意漫上心头,抬手覆上她的手:“嗯,二姐,有你们在身边,我便踏实多了。”
却话才落,瞧见殿门口的景象,又一惊道:“时音!不是叫你去歇着了吗?怎么又动起来了,若累着了可怎么办!”
寝殿门口,盛时音领着八九个宫女,正捧着云倾的婚服进殿,她着一件宽松衣裙,面容较年前圆润了些,由两个小丫鬟搀扶着,抚了抚身前已显怀的小腹,清脆笑道:“只是走了这几步路,哪里就能累着了,今日你大婚,我怎么能坐得住啊!”
云倾还要再说,惠嬷嬷以丝绵蘸取了丹色口脂,最后晕点在她的唇上。
妆容已成,云倾起身,由众人服侍着换上婚服,日晷指向午时,殿外仪仗已准备妥当。
云倾离宫前,还需去过一处地方。
恢弘气派的式乾殿上,皇帝身着冕服,端坐于龙椅之上,左侧坐着的乃当朝太子、四皇子萧骋,右侧为太子生母、贵妃景氏。
云倾缓步上前,叩首拜别父皇。
皇帝望着她端庄玉立的身影,念起昔日那个懵懂的孩童,如今已到了成婚之时,眸中不觉泛出泪花。
景贵妃瞧着陛下神态,温声道:“陛下,今日是云倾大婚的日子,陛下应当高兴才是啊。”
皇帝由中恍然,随即忍回不舍,换上笑颜点头道:“贵妃说的是。”
他看向云倾,满目慈爱:“云倾,父皇便祝你与凌夜,今后琴瑟永谐,白首不渝。”
云倾亦是眼眶酸热,再次叩拜谢过。
待辞礼毕,萧骋自座位起身,以兄长之名送云倾出宫。
南掖门外,凌夜率迎亲队伍恭候多时,见宫门徐徐而开,忙上前相迎。
云倾一袭深青色婚服,肩披朱红霞帔,金丝勾勒,翡翠做坠,衣身织绣彩色翟鸟纹,身后拖尾平铺展开,风过处如漾起缕缕涟漪。
她手持一把缂丝团扇,遮住了半副面容,只余一双清湛如琉璃的黑眸露在外面,午间金辉肆意,点缀上她发间步摇,却依旧不及她眼眸明亮,其中更盛着浓眷爱意,如春水涌动。
凌夜赶到她身前,唇边压不住笑意,见她迟迟不将团扇拿下来,不好意思道:“云倾,我又有六七日、”
“哦、”他忽然反应过来,瞧了周边人一眼,“又有一月没见你了,你能不能将扇子拿下来,让我先好好看一看你。”
云倾露出的双眸弯成月牙儿,迫不及待地点头,却被萧晴仪托住手臂。
“不可,团扇寓意团团圆圆,永结同心,须得你二人拜堂之后方能拿下,在此之前,新娘是不能轻易露面的。”
云倾只得停了动作,凌夜见了二公主,忙规矩地后退一步,给她和太子殿下拜了礼。
迎亲队伍启程,由凌夜如今执掌的禁军骁骑营在前开路,凌夜高坐在黑色骏马上,身后一左一右乃他亲自任命的两个副将,一个是汤圆,另一个则是他不久前问逐鹰卫要过来的江月。
皇室仪仗奏乐,江梧江桐护送在公主车驾两侧,经行主街,街道两旁乃至楼馆之上聚满了围观百姓,祝福赞叹声此起彼伏,都来沾一沾这对新人的喜气。
公主府前,宾客们已等候在此,绛红的绸缎与喜灯自府门口一路悬挂至前厅,公主府年前做了扩建,中堂更为宽阔敞亮,凌夜曾居住的落月居被拆除了,皓心院的卧房却又大了一倍出来。
云倾于阵阵道贺声中,先回至卧房歇息,待到黄昏吉时方来中堂行礼。
一整日的繁华喧嚣褪去,天边最后一抹暮霞被夜色掩盖,凌夜今晚有要事,席间拉着傅砚之与桓泽替他挡酒,身上只沾了清浅酒香,满心期待回到皓心院。
小桃守在院门口,见了驸马急忙回房中通报,云倾赶忙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桃酥,重新举起团扇端正坐好。
嬷嬷丫鬟们侍立成两排,凌夜刚好推门进来。
洞房之礼,两人皆已各自学习过,凌夜小心坐到云倾身侧,在嬷嬷唱礼声中,两人却扇合卺,撒帐结发,一切礼毕,众人便识趣退了出去,不曾耽误二人良宵。
喜烛摇曳,房中忽然静了下来。
云倾稍稍侧首,见凌夜脉脉望着自己。
她本就生得纯净,不施粉黛时英气尽显,近两年褪去稚气,如此盛妆亦是相宜,更恰到好处地衬出了几分雍容华贵。
云倾朱唇微扬,俏皮地小声道:“让你等了一整日,可算见到啦。”
凌夜也随她笑起,却是轻轻摇了摇头:“不,不只这一整日,我等这一刻,已经等了很久了。”
云倾知道他所指何意,不禁回想:“前世在凌王府,我曾问你,会否娶我,后来在定州,你对我说,你尚不能娶我,其一是因我们身份不符。”
凌夜疼惜蹙起眉:“你竟记得这样清楚。”
他连忙道:“我那时顾及的第二层缘由、”
“我知道,”云倾打断他,继续深情笑着道,“你怕你给不了我以后。”
她牵住他的手,语声笃定又温存:“如今,我们再也不用怕了。”
喜烛无声熄灭,帷帐散落,环佩尽数摘下,一件件繁复婚服飘落在地,月色悄然漫上玉兰枝头,在轩窗投上斑驳树影。
此时长夜拥新月,从此人间共久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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约十日后的清晨,两人在建康郊外送别傅砚之与将离。
不远处停着一辆朴素马车,几人站在亭中,将离手中还抱着一个不满一岁的婴孩,其羽睫纤长,正睡得酣甜。
将离对云倾道:“你放心吧,玉花谷中尽是像她一样失去双亲的女娃,师父与师姐们会将她好生照顾长大的。”
云倾感激无比:“既如此,这一路上便辛苦你们了。”
她又上前一步,殷切道:“姐姐一定要多保重,时常回来看看我们。”
将离含笑颔首,凌夜与傅砚之亦是抱拳告别。
马车行驶,渐渐消失在视野当中,云倾眸中担忧迷茫,问身边人道:“你觉得,我做的对吗?”
凌夜不知,只作答道:“这世间有许多事,本就难分一个对错,我只知道,你心怀慈悲,定会为我们的子孙后代积下福报。”
云倾听他所言,心中便如拨云见日,释然畅快,她几步跑下长亭,轻盈地吹了一声口哨,几步外吃草的凌风立即掉头跑了过来。
凌夜随她步下,顺势扯住缰绳,喜爱地抚了抚凌风鬃毛,凌风便是温顺停在两人跟前。
云倾奇怪,笑着调侃道:“你往前不是与我说过,炽烈马只认一人为主,怎么如今凌风也对你这般友善了?”
凌夜得意地笑:“马儿都是极有灵性的,想必凌风也知道,如今你我已是一体。”
云倾笑哼一声,裙摆下细长的腿踩上马镫,翻上马背,凌夜亦是不做迟疑,径直跨了上去,两人共乘一骑向着天高地阔的草野奔去。
凌夜抬头放声大喊:“云将军!岳父大人!”
“岳母大人!爹!娘!你们看见了吗!”
春风拂过遍野的锦簇,长亭后一片坚韧的兰草丛中,掩着四块崭新的墓碑。
(正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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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亲爱的读者宝宝们,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,再次感谢大家一路陪伴和支持
(关于身份是怎么换的打算放在番外里细讲,我还要研究一下福利番外怎么设置)
比较遗憾的是最后十章更新太慢,让大家久等,非常抱歉
但庆幸的是我已经将我所见的这整个故事都完整呈现了出来,包括所有配角的结局,没有删减。
这是我的第一部作品,有很多不足之处,我也从中收获了很多经验,希望下一本能有进步
最后还是再次感谢大家,很感恩遇到你们,你们的支持真的是我最大的动力!!
希望大家也像云倾和凌夜一样,今后余生都是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