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淮一在一片骚乱中自动识别到“男朋友“这个词, 热闹的间隙扭过头来冲着麦莉邀功一样地笑:“麦莉你能不能再说一次?”
门口传来一阵风,不知道谁又把门打开。
麦莉回过头,看到麦宝贝站在门口, 双手垂下, 眼里没什么神采。
她太了解这种眼神了。
没想到曾经被麦勇木捧在手心里的“宝贝”,如今又变成了一个从前的麦莉。
麦莉突然觉得一切都很无趣,她想离开。
“我们走吧。”她扬了下头。
谢淮一从一直磕头道歉的麦勇木身上下来,从身上左摸摸又掏掏, 终于摸出一百块,轻飘飘甩在麦勇木的脸上。
他嫌弃地迈过佝偻匍匐在地上的人,抬头看向麦莉时,脸上已经换上了笑容。
两人的手相互握紧, 穿过怔在原地的姜奕周,越过站在门口一脸麻木的麦宝贝, 世界纷扰, 好像就只剩下了两个人。
走出酒店, 直到落日释放最后的余晖, 麦莉抬头, 眯起眼, 深呼吸一口气,这才觉得心里最后一丝不满也都荡然无存了。
在车子启动前,一双手拦住他们的去路。
车窗降下, 姜奕周的脸出现。
“麦莉你先别走!”姜奕周推着麦宝贝来到车前, 表情焦急又无奈, “纵使你爸千错万错,麦宝贝终究是你亲妹妹,你得帮帮她。”
麦莉睨了一眼被推到眼前的麦宝贝, 她的面色苍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像一块破抹布,被所有的人推来推去。
“姜老师,一直以来我都很感激上学的时候你对我的帮助,这一百我还给他了,我也不再欠你什么了。如果你一直以来都是为了这件事找我,那我想,以后我们还是不要再联系了。”
不等姜奕周再说什么,麦莉自顾将车窗升起,头倚靠在车座上,不再给对方眼神。
车徐徐启动离开,麦莉看着后视镜里,两个人站在原地,越来越小,直至人再也不见。
听到几声抽泣声,谢淮一抽了几张纸递到麦莉手里。
“我哭得有那么大声吗。”
其实鼻音已经很重了。
本来以为谢淮一会安慰她说几句矫情话,然后再让麦莉放肆大哭,没想到谢淮一上来就说:“非常悦耳,宛若天籁,果然是搞乐队的,就是不凡。”
“谢淮一你跟谁学得也太油腻了吧!”麦莉被逗得破涕为笑,握着纸一时间竟不知道是先哭完还是先笑。
“更油腻的我还没说呢,还想听吗?”
“不要!”
悲伤的情绪被打断,眼泪止住,只有微红的眼眶证明麦莉确实伤心过。
安静的车内,谢淮一偷瞄了麦莉好几眼,被她抓住,麦莉吸了吸鼻子说:“想说什么就说吧。”
乱七八糟的家庭,谁见了都会觉得可笑,更何况是谢淮一这种从小生活在开明富裕家庭里的孩子。
“你之前在酒店里,是承认我是你男朋友了吧。”
“啊?”麦莉侧过脸去看他,“你就只想问这个?”
这么煽情的时刻,想问的就是这个吗。
“这对我来说不是头等大事吗。”
谢淮一一激动,伸手握住麦莉的手,攥紧又松开,摩挲了半天又再次握紧。
“我这也算将功折罪官复原职了吧。”
麦莉又想起谢淮一为她揍人的样子。
见惯了他对谁都是笑眯眯的,一副好脾气的样子。
如此发火,真是少见。
更何况,这个对象,还是她爸。
“那真是恭喜你哦,”麦莉终于肯直面自己的内心,“我的男朋友。”
没有预想中的欢呼,没有嬉皮笑脸回敬一
声“女朋友”。
旁边的男人突然沉默的可怕。
谢淮一猛打方向盘,车停在路边的小道上。
“谢淮一?”麦莉刚想侧过脸去看他。
谢淮一突然解开安全带,回身时,麦莉的脸颊被牢牢捧住。
一个热烈的吻落下。
他将她抵在椅背处上。
谢淮一吻得毫无章法。
不再是从前那种温柔试探的的吻。
这个吻跨越六年的时光,像攒了太久的感情突然找到了释放的窗口,急切莽撞甚至有些笨拙。
谢淮一的手捧着麦莉的脸,拇指压在她眼角的位置,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急促地扇动。
麦莉被吻到有一瞬间的窒息。
手已经抵上他的胸膛了,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心跳,快得不像话。
她的手指蜷了蜷,没有用力。
谢淮一察觉到麦莉身上的变化。
他稍稍退开一点距离,额头抵着她的,呼吸全喷在她脸上,滚烫的,带着亲吻过后体温飙升的荷尔蒙味道。
“推开我。”谢淮一说,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否则我就没法放开你了。”
麦莉没动。
她看到他眼角也泛上一层红。
他垂眼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委屈的东西,像淋了雨找不到家的小狗。
可下一秒,麦莉主动吻了上来。
她主动牵起走丢的小狗,领他回家。
麦莉的动作换来谢淮一更凶的动作。
舌尖撬开她的齿关,带着一种“你就算咬我我也不松手”的蛮横。
麦莉被他逼得仰起头,后脑勺磕在车窗玻璃上,闷响了一声。
嘴被堵着,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。
谢淮一立刻用手背抵在她与窗玻璃中间。
座椅向后移,两人的空间变大。
手从麦莉的后脑勺滑下来,沿着脖颈、锁骨,最后扣住她的腰,往上一提,麦莉扶着谢淮一的肩膀,整个人被带到谢淮一的身上。
呼吸乱了。
眼神也跟着变乱了。
口腔里的味道,空气里的甜味,还有谢淮一身上那股干净的洗衣液香气搅在一起,混成一种让人头晕的东西。
麦莉闭上眼睛。
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,吻从嘴唇移到下巴,又从下巴滑到耳后。他咬住她耳垂的瞬间,她没忍住,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哼声。
谢淮一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,极力忍耐自己的冲动。
他把脸埋在麦莉颈窝里,整个人都在发抖,呼吸又重又急。
“麦莉。”他叫她名字,声音闷在她肩窝里,带着鼻音。
“嗯。”
“我幸福的快死掉了。”
“说什么傻话。”麦莉难得温柔地抚上谢淮一的头发,指缝穿过发丝,一下又一下的捋着。
谢淮一抬起头看她,眼睛是亮的,嘴唇是红的。
“你带身份证了没?要不然我们现在去领证吧。”
“谢淮一,你现在是在求婚吗?”麦莉哭笑不得,“我们好像才刚复合。”
谢淮一拉回一丝理性。
向麦莉求婚是他梦到过无数次的事,怎么能如此潦草。
“这次不算。”他撤回自己刚才的发言。
但是他真的等了好久。
麦莉重新把脸埋进谢淮一的肩膀处,感受着熟悉的属于谢淮一的味道。
“你刚才是哭了吗?”麦莉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那你还问我。”
麦莉笑的在谢淮一身上轻轻抖动。
“麦莉。”
“干嘛。”
“我好爱你。”
麦莉没说话,但环住他肩膀的手收紧了一点。
就一点。
谢淮一感觉到了。
姜奕周的名字再次亮起,他发来了好长一段消息。
谢淮一现在看到这个名字就来气,沉着脸说:“如果你不想看的话,我可以偷偷打开替你把这个人删掉。”
“没关系,”麦莉挥手,“我已经无所谓了。”
车窗降下,徐徐的风吹进来,麦莉回归自己的位置。
麦莉低着头,看完这条小作文。
麦勇木被狐朋狗友带上歧途,染了赌博的恶习,从一开始的小赌,到最后公司被抵押,讨债的人上门,麦宝贝的妈妈受不了而连夜离开。
麦宝贝变成了曾经的另一个麦莉,姜奕周不忍心,于是周而复始,兜兜转转。
麦莉收起手机,再次变得沉默。
“一会儿我们去哪里?”谢淮一邀请她。
两个人都耗费了许多精力,现在是该忘掉一切好好吃一顿。
麦莉却另有心仪的地方。
因为要拆迁,楼里的许多邻居都已经搬走。
门打开,被麦莉尘封的过往也跟着展现在谢淮一面前。
这应该是谢淮一见过的最小最拥挤的房子。
上个世纪的装修风格,一眼望到头的布局,客厅是餐厅也是卧室。
压抑的房高,昏暗的视线,潮湿逼仄的味道。
“欢迎来到我家。”麦莉走到客厅中间,向谢淮一展开怀抱。
电压不稳的灯泡突然熄灭。
房间里变成漆黑一片。
麦莉翻出几根以前的老式蜡烛。
黑暗里,她们把蜡烛一根一根点起来。
“还挺浪漫的。”谢淮一评价,“我现在买花还来得及吗。”
“干嘛,在这求婚啊。”麦莉打趣他。
谢淮一抬头时,透过窗户看到天边悬挂的月亮。
烛光把两人的脸照亮。
“今晚月色真美。”谢淮一想起那晚麦莉对他说的话。
他打开手机,选了一首霓虹海乐队的舒缓情歌。
随着音乐响起,谢淮一右手背到身后,左手伸出来,掌心朝上,微微弯腰。
“请问,”从窗户斜进来的月光照亮谢淮一的脸,“我能在这美丽的月色下,有幸和美丽的麦莉女士共舞一曲吗?”
他的语气是装的绅士,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了,那只手就那样悬在半空,像笃定麦莉不会拒绝。
麦莉看了他两秒,然后笑了。
她微微屈膝,提起并不存在的裙摆,然后把手搭进他掌心。
“我很荣幸。”
指尖触到谢淮一的掌心,被他牢牢握住了。
他的另一只手贴上她后腰,她顺势往前迈了半步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成一片月光。
音乐很慢,步子也很慢。
狭小的客厅里,他们的影子被月光垃长又缩短,松开又贴近。
她踩到他的脚,他没有喊疼。他转错了方向,她也没有嘲笑。
两个人都不是会跳舞的人,却好像在这片乱七八糟的步调里找到了一种奇怪的默契。
“什么时候学的?”麦莉佯装质问,“国外的学校不是有那种毕业舞会嘛,老实交代,有没有跟别的女同学牵过手跳过舞。”
“没学过。”谢淮一老实交代,“现想的。”
麦莉忍不住笑,额头差点磕上他下巴:“那你还请我跳舞?”
“因为是你啊。”谢淮一说得理所当然,好像这五个字能解释世界上所有不合理的事情。
麦莉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重新回到谢淮一的怀中。
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“奶奶去世后,我恨过所有人。”
“我恨抛弃我的妈妈。恨组建了新家庭的爸爸。恨抢了我所有的爱的麦宝贝。”
“生活太苦了,我只能不停地学习,因为学习好了就能被看到,就有钱吃饭。”
“我无数次想在这里一了百了。”
麦莉腰间手的力度不自觉缩紧。
“但是谁让我遇到了你呢。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快乐美妙的事情,如果那个时候就死了,岂不是太亏了。”
一首曲子结束,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静。
“我不想让麦宝贝成为第二个麦莉,你会笑话我是圣母吗?”麦莉问。
谢淮一将怀里的人搂紧。
“怎么会呢,我可是‘唯麦莉论’,你做什么我都举手称赞。”
麦莉仰起头,她们在昏暗的房间里,在美丽的月色下接吻。
再见到麦宝贝的时候,麦莉刚处理完房子拆迁的事。
要房子还是要钱,最后麦莉选择了房子。
麦宝贝穿着明显宽大的校服,有些拘谨的坐在麦莉和谢淮一对面。
她面前桌子上,香蕉船里的冰淇淋球有些化了,谢淮一尽量扮演一个友好的姐夫角色,温柔的对这位妹妹说:“快吃吧。”
麦宝贝低着头,双手放在膝盖上,下垂的视线微微上扬,偷偷打量着麦莉。
麦莉扬了下下巴,没什么语气的说:“化了就不好吃了。”又扭头小声跟谢淮一抱怨,“哪有冬天带人来吃冰淇淋的啊!”
谢淮一凑过去,跟麦莉头对头的咬耳朵:“是你说小时候父母来吃过一次,念念不忘。你看咱俩现在像不像带着孩子来吃的父母。”
“你还真是当爹当上瘾了。”
麦莉又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。
“你高中三年的生活费我都可以给你负担。”
麦宝贝愣了两秒,才抬起头,不可置信地看着麦莉。
“当然,我是有条件的。你必须要和麦勇木断绝父女关系,如果让我发现你偷偷拿着这笔钱去接济他,我一定再也不会给你一分钱。”
麦莉仍然记得十年前那个新年夜,麦勇木带着二婚的妻子和麦宝贝来到奶奶家。
她和奶奶的日子虽然过得很拮据,但高兴的奶奶还是做了许多的饭菜。
麦宝贝穿着她神气的红色小皮衣像她炫耀。
麦莉只能穿奶奶翻新的土的掉渣的棉袄。
年幼的她嫌奶奶做的鸡腿太小,麦勇木说等回头给她买肯德基。
麦莉只能舔舔自己的嘴唇,肯德基是什么味道,她从来都不知道。
麦宝贝是个快乐的小女孩。
可她再也不会快乐。
她其实很羡慕这个妹妹。
她也很恨这个拥有一切的妹妹。
两个妹妹的影子重叠在自己眼前。
麦宝贝蠕动着嘴,先小声说了一句:“对不起。”
然后轻轻点点头,说:“谢谢姐姐。”
谢淮一在桌子下偷偷戳了戳麦莉,小声说:“你太凶啦。”
麦莉又清了清嗓子说:“如果你能考上一本大学,我会奖励你一套房子。”
姜老师告诉她,麦宝贝学习和她当年一样好。
于是奶奶拆迁的那套房子,她决定送给麦宝贝。
谢淮一在一旁骄傲地帮腔:“你姐姐当年高考可是全市第六!”
谢淮一看着故作凶悍的麦莉心想。
他这个嘴硬心软的女朋友,真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天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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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小剧场:
麦宝贝面前的香蕉船还是化成了汤汤水水。
她拿着勺子想吃掉。
麦莉严肃地说:“别吃了。”
麦宝贝吓得立刻放下勺子。
“服务员。”麦莉喊来服务员,“麻烦再上一个新的。”
谢淮一立刻笑眯眯招手:“请上两个。”
最后,麦宝贝和麦莉在寒冷的冬天,一人吃掉一份香蕉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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