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红虚脱地倚靠在墙边, 红唇险险含住一根极细的香烟,惊惧颤抖的双手,却怎么也无法把火苗对准烟尾。
温半夏迎了上去, 帮她轻轻扶了一下打火机。
啪嗒——
橙红的火焰窜起, 舔上烟尾。
下一秒, 刺鼻的烟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辛红颤抖着深深吸了一口, 剧烈抖动的身躯,终于略微平静下来。
“谢谢。”
她闭上眼, 后靠在墙上,眼睫狂颤, 仍在止不住地喘。息。
温半夏平静地看着她劫后余生般的模样。
良久,轻声开口:
“顾知洲,真的在很努力地向你道歉呢。”
“别提他!”辛红陡然睁眼, 瞪着她低低喝了一声, 见温半夏无辜的神情, 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,重新压下怒火,咬牙道, “那个人渣……他居然拿刀捅我……我不可能原谅他。”
不原谅……
这怎么够呢?
温半夏轻声说:
“我已经找到了离开白墓岛的方法。不出意外的话,在第二个循环结束之前,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。”
“真的?”
辛红灰暗的眼底,透出一丝光亮。
温半夏笑着点点头。
片刻后, 声音却逐渐低了下来:
“可是,我现在最担心的人, 是你。”
辛红微微眯眼,打量她一眼,吐了口烟圈, 勾了勾唇:
“担心我干什么?我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。”
话虽如此,她却静静等待了片刻,显然是在等她把话说下去。
温半夏于是望着她双眼,恳切地说:
“顾知洲的演技是那样好……他偷走了你房间里的欠条和手机,却一直假装自己没有去过204,还和我们一起痛骂那个杀了你的凶手……我也差点被他骗了过去。要不是后来,看到他在偷偷翻你的手机,我才确定那个人是就是他……”
“我不想再听到他的名字。”
辛红的神情冷了下来,瞳孔却微微发颤,下意识把手探进兜里,握住了自己的手机。
“我只是希望能提醒你……”温半夏径直向下说,“别相信他装出来的模样。他恐怕早就有预谋要杀你。在你复活之前,他从来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后悔……一旦离开白墓岛,你的生命只有一次。到时候,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。”
辛红闭了闭眼,叹息一声,美丽的面容染上一丝疲惫:
“我知道这样很危险……可是这些年来,我和他各方面捆绑太深,不是轻易能斩断的。”
温半夏眼睫微微一颤。
顾知洲找辛红借了那么多钱不还,又亲手捅了她三刀,她言语之间仍然护着他……看来,他也为她做过不少不可告人的事,拥有她决不能暴露于世的把柄。
或许,辛红把他拿捏着的那些东西,视为高于自己生命的。
既然如此……她怕是争取不到辛红了。
没关系,只要种下这颗怀疑的种子,到了恰当的时机,一定会开花结果……
温半夏只能这样安慰着自己。
她点点头,轻轻叹息一声。
*
温半夏回到地下室的时候,只觉得这里有些超乎寻常的寂静。
她心知不妙,连忙加快脚步,赶到那个狭小的杂物间。
只见吴常跪倒在地上,双手紧紧揪着心脏。他的鸭舌帽掉在一旁,五官全部扭曲在一起,神情看起来痛苦极了。
她一惊,连忙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,靠坐在墙上,检查了一下他的状况。
呼吸正常,心跳正常……可是,无论她怎么摇晃,吴常都没有反应,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。
甚至,神情变得更加扭曲了……仿佛沉浸在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之中。
温半夏忽然明白过来,究竟发生了什么——
“白清川!”
她朝着空旷的四周,大喊了一声。
黑暗的最深处,传来一声极低的冷哼。
下一秒,极细的黑烟,从地面上、墙壁上、吴常的身上……每一个微小的缝隙之间,缓缓升腾而起。雾状的烟丝逐渐环绕在一起,聚成一个隐约模糊的高大人影。
“为他求情的时候,想起我来了?”
黑雾之中,传来一道阴冷至极的声音。
他变了——温半夏敏锐地察觉。
他的模样,与刚才与她纠缠时的模样相比,发生了不小的变化。
她无法指出究竟是什么地方发生了改变,只觉得他周身的气息更加阴冷,漫天逸散的黑气,也越发浓郁……
还有,那浑浊眼底弥漫着的暗色,似乎也越来越重了。
连她在其中的倒影,也变得那样模糊……
这是因为……他曾说过的,力量逐渐消耗、理智也随之逐渐丧失的缘故么?
“——吴常他没有加害过你。”
温半夏颤声说。
“哦……”白清川唇角神经质般抽动了片刻,一点点勾起,“所以呢?”
“白清川,你不能这样……”她喃喃着说,“不要变成那样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
白清川冷笑着反问她:
“当我被吴赫然杀死、分尸掩埋的时候;当我的母亲为此事奔走,被钱向达用卡车反复碾压至死的时候;当我的妹妹被吴赫然带走,折磨而死的时候……为什么,没有人告诉他们,不能那样?”
温半夏回答不了这个问题。
倘若她拥有那样的能力,一定要使天理昭彰、报应不爽,所有做过恶的人,得到同等的偿还。
——可她只是个没有任何超自然力量的普通人。
她被命运裹挟着,活到这个年纪,与其说是比他善良和清醒,倒不如说,是比他幸运罢了。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。
她没有被推入过那样的黑暗,又怎么有资格叫他维持清醒和理智?
她再没有话可以劝阻他,只觉得眼睛一酸,眼泪不由自主溢了出来:
“可你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“怎么,我变成这样,你就不爱我了?不是还要帮我报仇么?”
白清川低低地笑,笑声沙哑,如即将锈蚀殆尽的残铁:
“半夏,清醒点,我早就不是人了。我是鬼,一只阴暗的、肮脏的厉鬼,被怨气吞噬的厉鬼。你若早说不喜欢我这副模样,早就该离开
这里。可你留到现在,也该有心理准备,知道我到底如何,不是么?”
他语气狠戾,然而,余光瞥到她汹涌的眼泪,一切的话语,忽然便止住了。
他动作顿住,闭了闭眼,大手禁不住攥成了拳。
阴沉狠厉的面容,浮现一丝痛苦和纠结。
“我……我也在帮你啊……”温半夏吸了吸鼻子,用力抹了抹眼泪,“我已经去找了钱向达和辛红……你不要去折磨无辜的人,不要让自己越陷越深……”
她已经努力挑拨了陈默和钱向达之间的矛盾,努力让辛红更加猜疑顾知洲……她已经尽了自己全部的努力。
吴常明明说过,只要白清川所造成的影响不大,还是有救的。
可他现在,显然已经无法控制住自己……
竟然开始有意折磨无辜的吴常。
吴常说过,白清川吞噬了这座岛上游荡着的所有鬼魂。而这里在很久以前,曾经是个古战场,后来又成了乱葬岗。这里的游魂,本来就鱼龙混杂的。
或许,他曾经能维持住理智、假装活人与她相处的那段时间,便已经是一个无法复现的奇迹。
温半夏仍是抹着眼泪。
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里,早已看不清白清川的表情,只能隐约看到一团狰狞缠绕的、燃烧着的黑影。
“白清川……你放过自己吧,也放过吴常……相信我,就算离开白墓岛,我也不会让他们好过的……不要再陷下去了。我不想你灰飞烟灭,不想你被他们投进什么畜生道……”
“你受的苦已经太多了……白清川,我只想你好好的……”
她抽噎着,早已泣不成声。
不知何时,周围寂静下来。
凝固的空气里,只剩下她颤抖的、令人揪心的啜泣声。
有一瞬间,温半夏以为,白清川已经离开了。
就像前几次,每到他无法面对的时刻,便骤然消失那样……
“白清川……”
她缓缓低下头,眼泪更是汹涌,啪嗒啪嗒往下掉,在地面上汇成一滩小小的泪洼。
就在这时,她的眼前,忽然暗了下来。
一根冰凉粗糙的食指,缓缓挑起她下巴。
随后,黑影压了下来,狠狠咬住她的唇。
刺痛……
好像流血了……
温半夏啊了一声,下意识便想要退开,却发现他环着她肩膀,限制了她的行动——他不许她退开半寸。
长舌探入,寸寸掠夺。
冰凉的、带着血腥味的吻,逐渐加深。
直到她整个人眩晕腿软,连眼泪也忘了要往下掉,他才离开她唇瓣,薄唇贴到她耳边,咬牙切齿地说:
“温半夏,你是不是专门来克我的?”
温半夏鼻尖一酸,又想要流泪:
“我……我哪有?白清川,你不要乱说。”
她一门心思想着帮他,他居然怪她克他?
她要委屈死了!
眼看着她泪水又盈上了眼眶,白清川浑身一僵,大手陡然握住她肩膀,低低喝了一声:
“不许哭!”
“呜呜呜呜呜……”温半夏抹着眼泪,“我难过……”
她心疼他……
心疼极了。
心疼得只能不住地流泪……
“你……”
不知何时,白清川周身的黑气几乎消散殆尽,浑浊的眼底,也越发清明。
他低声喘着气,手忙脚乱地擦她脸上的眼泪——
他知道,她比较感性,可怎么会这样爱哭?前几天,明明还不是这样的。刚上岛的那会儿,她生气勃勃,一门心思想着吃,又那么爱笑……都怪他,都是他让她一直掉眼泪……一瞬间,汹涌的心疼和自责揪紧了他的心脏。白清川只想让她别再难过了,却没有任何办法让这眼泪停下。
他胡乱擦了半天,一点用也没有,只能叹息一声,猛然收紧双臂,将她紧紧拥入怀里,不敢再看一眼她的眼泪。
温半夏柔软的脸颊贴在他胸膛,忍不住支棱起耳朵,努力地聆听他的心跳——果然还是一声也听不到。
于是,不一会儿,她的眼泪,又洇湿了他的衣襟。
“求求你,别哭了……好不好……”
白清川的声音弱了下来,祈求般,哑声说。
温半夏也不想哭。但是现在,她实在太难过了,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。
她抽噎着,双手环住他有力的腰肢,断断续续地说:
“白清川,答应我,哪怕变成鬼……也要平平安安的,好吗?”
白清川骤然咬住牙关,紧紧闭上眼。
无因的沉默,缓缓蔓延开来。
良久,他叹息一声,无奈地,哑声说:
“温半夏,你果然是来克我的。”
温半夏没能及时抗议——他又说她克她。
下一秒,她只感觉他稍微离开了一些,缓缓低下头,浑浊的目光微微颤抖着,像是在凝视她朦胧的泪眼。
温半夏轻轻抿了抿唇,透着模糊的泪光,困惑地看着他。
下一秒,那黑影越来越近,近到不可以再近的距离。
——他重新吻了下来。
冰凉颤抖的吻,充斥着过于炽烈的欲。望。
他像剥笋一样一点点解开她全部的外衣,将她托了起来,架在了冰冷粗糙的墙壁,炙热的身躯骤然沉入她。
温半夏咬住唇,指甲不由得掐进他薄而坚硬的背肌。她只觉得自己像一艘无依的小船,在暴风雨的海浪间无助地摇摇晃晃。
……
最后一瞬间,白清川低下头,锋利的齿尖,重重陷进她耳垂,带出细细的血丝。
他恶狠狠地在她耳边说:
“——你,要记得我一辈子。听到没有?”
温半夏仍未从那极度愉悦之中清醒过来。
她只觉得耳垂一阵刺痛,下意识瑟缩了一下,轻嗯了一声,迷迷糊糊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