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
“……”
姜小姝莫名颤抖了一下。
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, 方才那瞬间,脚踝扣着的那枚青铜蛇环,似是紧了一下。
银白月光洒落, 将整座山林树影, 照得森然如鬼。
少女没看那鬼影。
她窝在乱糟糟的草堆后面, 掀起赤红的嫁衣衣摆, 谨慎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脚踝。
只见那条细细的青铜小蛇,仍是紧紧缠在细白的脚腕间, 与刚才并没有什么变化。
可一双栩栩如生的暗青竖瞳,却泛着格外阴冷骇人的寒光。
——好像某个家伙, 正恼火地瞪着她的模样。
姜小姝被这奇怪的念头吓了一跳,连忙用力摇头,将它晃出脑海。
青冥……是离不开那个结界的呀。
她定是多想了。
姜小姝定了定神, 耐心等待夜幕彻底落下, 才从草堆后方探出头来, 观察龙家村内的景象。
直到确认每一户的灯火都已熄灭,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草堆,潜进了龙家村。
然而——
凝神隐蔽着身形的她, 却没注意到,不知何时,原本晴澈透亮的夜空,彻底暗了下来。
涌动的黑云, 骤然席卷而至,一层又一层, 层层遮蔽了清冷的月色。
滴答,滴答——
哒哒哒哒哒哒哒——
多日不见的粘稠雨水,竟又一点点下了起来……
*
姜小姝其实并不确定, 祭司究竟会怎么对待阿娘,又会将她安置在哪里。
淅沥沥的小雨,将她浑身浇得有些凉,却也让她能够借着昏暗雨幕,更好地隐藏住自己的身影。
她先是悄悄回了家。
只一眼,便透过破败的房门,瞥见灶台和床榻上新结的蜘蛛网。
——很显然,这里已经多日没有人回来居住过了。
不过,原本摆放在桌上的牌位,消失了。
姜小姝见状,心底一喜。
——阿爹的牌位,只有阿娘会在意。
倘若她回来取过牌位,那么至少不久前,人还活着。
她心底有些雀跃,却不敢太早掉以轻心,小心控制着呼吸,俯低身子,在黑暗的屋内仔细搜寻了片刻。
这一次,却再没找到更多姜氏留下的痕迹。
一定有某种原因,让她无法停留在家里养病。
——于是,姜小姝倏然明白了:阿娘此刻,只能在祭司宅邸的后院里——他也曾经关押过她的那个地方。
否则,便只剩下塘底的那片尸林了。
只可以是前者……她眼眶微红,咬着牙想。
*
雨,又大了一些。
雨幕之上,翻腾的云雾间,亮起几道骇人的闪电,将整座山林照得通透。
姜小姝从灶台底下翻出一把阿爹用过的柴刀,小心别在腰带里,这才离开家门,冲进雨幕之中。
*
姜小姝设想过很多次她闯入祭司宅邸之后的场景——或许会被那些辛勤忙碌的无舌侍女瞧见,惊慌地拉响风铃,唤来守卫……然后,她便会立刻被抓起来,带到祭司面前……
没想到,翻过院墙,院子里静悄悄的,一个人影也没有。
或许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雨的缘故,往日时常候在房门前的神侍们,都去了别的地方。
姜小姝知道,时机难再,立刻从墙头滚落地面,借着大雨的遮掩,快步冲向那间熟悉的暗房——
*
——咔哒。
门竟没有锁。
房间里暗极了,能听到一声声如风箱拉动的破败喘。息——熟悉的喘。息。姜小姝心跳如擂鼓,反身合上了门,借着窗外一闪而逝的雷光,和记忆里模糊的印象,摸黑走向了床榻。
“呼——哧——呼——哧——”
床上那人,虚弱地蜷缩在一角,怀里似紧紧抱着什么什么东西。
听到有人闯入的声音,既不回头,也不出声。
——仿佛对外界的一切,都失去了反应。
姜小姝心口揪紧,嗓子发涩,低低唤了一声——
“阿娘!”
床上那道蜷缩的人影,骤然一僵。
却仍是没有回过头来。
——仿佛以为刚才听到的声音,不过是自己的幻觉。
“阿娘……”
姜小姝又唤了一声,声音发颤,隐隐带着哭腔。
那人同样颤了一下。
单薄瘦弱的身躯,像是忽然灌进了力气,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,回过头。
“小……姝?”
姜氏迟疑着问。
手中的木牌,当啷滚落在床边。
雷光闪过。姜小姝这才看清了,阿娘方才怀里抱着的,原是阿爹的牌位。
“你……该不会是哪只调皮的山鬼,扮作小姝来骗我吧。”
姜氏哑声说,于黑暗之中伸出手,摸索着姜小姝的脸颊,直到摸到那上面的雨水和泪水,顿了一下,用指尖轻轻抹去,这才颤抖着将她拥进怀里,颤声唤:
“我的好小姝哎……”
“阿娘,我才不是什么山鬼呢……”
姜小姝破涕为笑:
“我活得好好的!龙神庙里,有一条大蛇收留了我……”虽然,它的目的一点也不纯粹……
姜氏的手仍在颤,脸上却笑吟吟地望着久别重逢的女儿,低声问:
“哦?什么样的蛇?”
“一条很大、很漂亮的蛇——它还有名字呢!不仅如此,它还会变成……”人。
姜小姝的话语,戛然而止。
此时此刻,她心中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要对姜氏说,可话到嘴边,又反应过来,现在并不是说话的好时候。
她收住所有的话头,深吸了口气,低声说:
“阿娘,跟我走。我们离开龙家村。”
姜氏沉默了一会儿,转头望向窗外:
“雨……又下起来了。”
姜小姝心中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:
“阿、阿娘?”
“知道你还活得好好的,就够了。”
姜氏微笑着看她,轻声说:
“小姝,你走吧。很快,祭司的人就要回来了。绝不能让他们撞见你,否则这次,他们定要亲眼看着你烧成灰烬才罢休……”她神色黯然道。
姜小姝只觉得眼前一黑:
“我……我要带阿娘一起走的!”怎么她竟不愿同她走了呢?
姜氏只是摇头:
“这样急的雨……阿娘这副苟延残喘的身体,除了拖累你,还能做什么呢?趁着他们还在商量怎么应对这场雨,你得马上走,快!”她低低喝了一声,枯槁的面容上,一双漆黑眼睛亮了起来,炯炯望着她。
姜小姝瞬间明白了姜氏的意思。
——她本就病重,无法疾行,两人一起离开,不仅容易被发现……这冰冷连绵的雨,恐怕也不会放过体弱的姜氏。
离开这个屋檐,她的身体,很快便撑不住了。
更何况,若要离开龙家村,她们还要冒着大雨,在一片漆黑之中,穿越凶险泥泞的山林……
这样的事情,就算是龙家村最勇猛壮硕的男子,也难以做到。
她怎么,竟忘了这一点?
“可是你呢?阿娘……我不在,你一个人留在这里,他们会怎么对你……”
姜小姝只觉眼中景色变得模糊,忍不住抬手抹了一把眼泪。
姜氏叹息一声,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:
“你放心,他们不会轻易伤害我……”
“那一天,大雨忽然停了下来。所有人都告诉我,那是因为你得了龙神的垂青,于烈火中升华了肉。身,真正成为了祂的妻子,平息了祂的暴怒。”
“他们将我扣在这里,正是忌惮‘龙神之妻’的报复——他们担心,你因祭神殒命,心怀恨意,便借助龙神的力量,降罪于此,惩罚那天参与祭祀的人,甚至整个龙家村。”
姜小姝恨恨咬咬牙:
“龙神龙神,哪里有什么龙神!这场大雨,跟龙神根本没有什么关系!我又哪里有这样大的能耐!”
“众口铄金。”
姜氏眼中没有愤怒,只有超越了绝望的淡然和平静:
“你说服不了任何人,只能保全自己……”
她直直望着姜小姝的眼睛,声音柔了一些:
“就当是为了阿娘,好吗?”
“我……”姜小姝嗓子一哽,又觉眼里漫上了泪意。她摇摇头,又点点头,又摇摇头……良久,颓然低下头,仿佛发誓一般一字一顿地说:
“我会回来的,阿娘……”
“——但不是现在。”
姜氏微笑着说。
“……”
姜小姝眼眶发红,不舍地望着姜氏决绝的身影,后退了一步,又一步。
可还没等她离开房间,便听到门外传来一连串脚步声。
“这里……怎么是湿的?”
她听到一名男子疑惑自语的声音。
姜小姝心一凉。
刚才,她冒雨冲过来,一定在屋檐底下,留下了湿漉漉的脚印……
只听脚步声越来越近,房门即将被推开。
姜小姝强迫自己定下心神,颤抖着,抽出了腰带里别着的柴刀。
姜氏按住她的手,轻轻摇摇头。
*
砰——
门被踹开。
一名魁梧的守卫提灯迈了进来,警觉地四处搜寻。
“有、有人来过?”
他的声音,漫着一层几不可察的恐惧。
——对“龙神”的恐惧。
姜氏坐在床沿,一动不动望着他,向来灰暗的眼底,亮起一抹奇异的光。
“是、是谁!”守卫朝她低喝了一声。
姜氏摇摇头,缓缓站起身,笑道:
“我听到下雨了,心想定是小姝回来看望我,便出去寻她。没想到,只淋了一身湿。”
她抬手,向守卫展示湿淋淋的衣袖。
姜氏平日总是奄奄一息的样子,此刻却这样精神,不免让守卫有些怀疑。可骤然听到姜小姝的名字,一下又有些惴惴不安,竟不敢向前一步,多加查看。
“祭司大人吩咐过,你不能离开这里。下次再被我逮到……可不是这么简单能蒙混过去……”
他低低骂了声,将灯笼放在桌上,瞥了眼其上一碗凉透的黑色汤药:
“怎么还没喝完?”
姜氏垂下眼,神情一暗:
“这就喝。”
守卫冷冷哼了一声,将汤药端了过来:
“磨磨蹭蹭。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喝……我也要喝,所有人都要喝!我跟你讲,要不是这噬心蛊,别说献祭一个姜小姝,就是把整个龙家村都烧了,也没法让龙神乖乖听话……”
姜氏低头喝药的当口,那守卫两步走到洞开的窗枢前,狐疑地朝外探看了一眼。确定没有人躲藏在窗户底下,这才安心关死了窗。
守卫回过头来,余光瞥见姜氏干透的后背衣料……忽然想到些什么,脸色骤然一黑。
——姜氏……绝对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,淋到过一滴雨。
“来、来人啊!!!姜小姝回来了!姜小姝回来了……”
守卫踉跄了两步,连桌上的灯笼也忘了取,就这么慌张冲进了雨幕之中。
姜氏的脸色,骤然变得惨白。
*
姜小姝不知道,整个龙家村的灯火,为什么忽然全都亮了。
不过一会儿,任何一条人能走的路,全是打着灯笼与伞来寻她的人。
她走不了正道,回不了家,也无法躲进荒废的村舍……只能咬咬牙,冲进黑暗的山林里。
大雨早就将她整个淋湿透,湿哒哒的黑发黏在她脸颊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她看不清脚下的路,只是手上握着一把柴刀,努力四处挥砍,不知斩断了多少拦路的荆棘。
嫁衣烧焦的裙摆,早就被木刺划成了碎布条,鞋也丢了一只,不知落在哪儿。
——绝不能被龙家村的人发现。她想。
否则……他们会将她捆起来,再度投入火祭……
这一次,她一定逃不开那烈火。
阿娘,一定会因此伤心病倒的……
然后,便再也没人能救得了她了。
“阿娘,我会回来救你的,一定、一定会回来的……”
一定会。
姜小姝在雨中努力睁着眼,一遍、又一遍对自己说。
*
人声沸腾,仿佛穿透了雨幕,就追在她身后。
姜小姝不知自己还能去哪里,只能模模糊糊向着高处——龙神庙的方向走。
不知过了多久……久到姜小姝的双臂发麻、双腿冷得近乎失去知觉……
忽然——
扑通——
她被一根藤条绊倒,倏然扑在了地上,发出一声闷哼。
“在那里!”
“这边有人——快来!都过来!”
“那个是她吗?”
……
混乱的呼喊,穿透雨声,模模糊糊涌进她的耳膜。
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姜小姝想要站起身来逃跑,却因那一摔,浑身失去了力气。
——完了。
……起不来。
她怕是……再也见不到阿娘了。
还有……那条黏人的青蛇……
姜小姝不知道为什么,在她最绝望的一瞬间,竟会忽然想起青冥那家伙。
——她走了,不止阿娘……青冥也该会有些许难过的吧。
她可真不想让他难过。
毕竟,他也唤过她一声娘子的。
尽管,直到现在,她仍然觉得有些浑浑噩噩的,一头雾水——
一条蛇,怎么竟莫名其妙地管她叫娘子了呢?
还又哄又骗地缠着她不放。
而她,竟也大胆地同他交尾,还梦见她与它,在那间潮湿的暗室里拜堂。
真是又荒谬……又好笑。
姜小姝悄悄勾了勾唇,心头骤然涌起些奇怪的暖意。
笑意还未漫上她脸颊,她倏然瞥见地上零落破碎的暗黄山茱萸花,唇角又一点点地向下撇。
——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它,花开了呢。
好可惜……她想。
*
雨太大,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眼里。
姜小姝觉得眼皮太沉、太沉,再也撑不住,便一点点合上了眼。
可不知为什么,早该将她从地上抄起的人马,却迟迟没有来到她身边。
连带着落在身上的雨水,似乎也少了。
叮——
脚腕上的青铜铃铛,似乎清脆地响了一下。
——是幻觉么?
青冥不在,它怎么也能响呢……
难不成,这一跤,竟将她摔傻了……
姜小姝自嘲地想。
叮——
叮——叮铃——
青铜铃铛又响了几声。
雨仍在下,却不再朝她压下来。
姜小姝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,眼皮也越发的涩重,沉沉耷了下来。
最后一瞬间,她只看到厚重的……仿佛被隔绝开的雨幕。
以及那湿淋淋的雨幕之间,一道磷光闪烁的暗青蛇尾。
青冥……
它来寻她了么?
不可能吧……
*
惊雷闪过。
奇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神情阴冷的半蛇,立在雨中——昏迷不醒的少女面前。
汹涌而来的守卫和村民,明明打着灯笼和伞,一边四处张望着,却一边从两人身旁走了过去。
——仿佛压根看不到两人一般。
*
“……”
半蛇静立在雨中,垂眸望着倒地的少女。
暗青竖瞳间,寒光森然流转。
有一瞬间,他真希望,她摔得再狠一些,被雨淋得再透一些,便不会总是想着离开他身边,去找那些糟糕的人类。
可当他看到她这样狼狈地倒在雨里,心口却像刀割似的疼。
初见之时,她也是穿着这身嫁衣,在温泉底下张开双臂,翩然而起,一双黑亮有神的眼睛,那样直勾勾地瞪着他。
——像一只漂亮的、神采飞扬的朱鸟。
那
样美丽……那样可爱,充满了令他迷恋的生气。
可现在,却像是被硬生生拔掉了翅膀,连呼吸都不再顺畅了。
——他已给了她最好的一切。
她怎能……那样干脆地逃离他身边,又让自己经受这样的事?
*
雨越发的大了。
隐隐的山体坍塌声,自山林深处轰鸣而起。
原本四处寻人的村民,忽然开始慌乱。他们四处呼喊着彼此,不敢再往大山深处寻人,反而掉转了方向,蜂拥着朝家里赶。
青冥却像是完全没看见那些人一般。
他眼底极冷,不见一丝往日的狡黠、散漫、游刃有余。
他缓缓俯身,伸出苍白有力的双臂,将地上狼狈的人儿横抱起来,靠在了怀里。
——手臂收得极紧,胸膛剧烈起伏。
向来散漫淡然的神情,浮现一丝难以克制的狰狞和……悔意。
他早就知道她聪明,更该好好看着她才是。
“嘶——”
半蛇探出蛇信,极冷地长嘶了一声。
长尾蠕动,调转方向离开。
暗青蛇尾,于滂沱雨幕间翻转滑动,带起一阵阵森冷晦暗的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