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小姝自然不知道此时青冥心底的想法。
她瞥了他一眼, 决定不相信他的承诺。
——都说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。
更何况,她可没忘记暗室底下的那片金色铭文——一字一句, 可都在控诉巨蛇青冥有多么狡诈难驯呢。
思及此, 她弯了弯唇角, 莫名觉得有些好笑。
倘若留下那行文字的人, 就是当年的龙神大人……他或许也曾被青冥骗得团团转吧。
只是不知道,为什么后来, 青冥会吃掉了龙神大人,却又被困在了这里上千年……
她想要问青冥, 却又觉得,现在不是时候。
当下有更重要的事情——
姜小姝想了想,扭过头, 望着那双诡异绮丽的暗青竖瞳, 轻声说:
“青冥, 你可以和我一起……去救阿娘吗?”
半蛇动作倏然一顿。
过了一会儿,蛇尾懒懒抬起。
尾尖再次轻敲她脚踝间垂落的青铜铃铛。
叮,叮当——叮, 叮当——
暗青蛇尾,重复着微小的敲击动作,仿佛在沉思些什么。
这件事,对青冥来说, 有些困扰——姜小姝几乎是立刻便意识到。
莫名地,她有些失落, 垂了下眼眸:
“若你不便,就算了。”
青冥顿了一下,低声说:
“许多年前, 那条草包龙快要死掉的时候,叫我吃掉祂,免得祂的尸体被他人利用……我正饿得很,等祂死透,便依言照办了。没想,祂居然偷偷阴了我——祂竟用龙血在体内下了禁咒,叫我替代他的神位,在此守护龙家村。”
姜小姝闻言,骤然瞪大眼:
“还、还有这样的事?”
青冥懒懒伸展了蛇尾,看着怀中神情惊讶的女子,莫名勾了勾唇。
细长分叉的蛇信,倏然探出,碰了碰她纤长的眼睫,直到她困惑又不耐地用力眨眼,破坏了那惊讶可爱的神情——他才嘶嘶笑着,收回了信子。
“那时候,大地各处都有各自的神明。有的神以侵扰吞并其他氏族为乐,常常扰得人类不得安宁……”他眯了眯眼,竖瞳散了一下,“草包龙大抵是担心龙家村被深山那只蜈蚣神侵扰,所以叫我替了祂的位子……谁知道呢?总之,祂说过,祂总有一天会回来,取回神位。可我再也没有见过祂——大约是彻底死透了吧。”他懒懒道。
“青冥……”
姜小姝喃喃着唤他的名字,心底有些难过。
相处了这些时日,她早就知道,青冥是条多么随性肆意的大蛇。他喜欢吃,喜欢财宝,喜欢享乐……唯独不喜欢被困在这龙神庙里,替那龙神守了龙家村上千年。
他一定曾度过一段难熬的日子。
青冥望着她神情,唇角不由自主上扬了一瞬,伸出苍白修长的拇指和食指,抵着她两边嘴角,向上推了一些,将她难过的神色,推成一个笑脸。
他低低笑了起来。
姜小姝反应过来,挥开他的手,气鼓鼓瞪了他一眼。
——这条气人的臭蛇!
她再也不替他白白伤心了!
“告诉你这个,是想叫你知道,我既然还顶着草包龙的位子,便不能直接插手龙家村的事,也不能伤害龙家村的人……哪怕对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。”他叹了口气。
姜小姝瞪大了眼。
她是第一次看到,青冥这样叹气。
往常,他总是笑着,好像一切都游刃有余,好像不在意任何其他事物。
可是现在,他竟在叹气。
他……竟也会叹气……
她忽然想起些什么,喃喃着问:
“你……你怨么?”
青冥动作一顿,缓缓抬眼,似笑非笑睨了她一眼:
“怎会不怨?”
“恨……么?”
“怎会不恨?”他勾唇。
“所、所以……”她咽了口唾沫,莫名颤抖了一下,“那、那场雨?”
隐秘的暗室里,光线微弱,照不透半蛇脸上难辨的神色。
——他说过,不再对她撒谎的。
最终,青冥勾唇,笑意更深:
“我家娘子这样聪明……难怪……”他低声说了句什么,她丝毫听不清。
姜小姝浑身僵住,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。一下子,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我家娘子,怕我呢……”半蛇将略尖的下巴搭在她肩上,嘶嘶吐着信子,“昨日不怕,前日不怕……直到现在才怕,莫不是晚了些?”
他笑着说,暗青蛇尾穿进丝衣下摆,悄悄勾住她的腰。
说得……有些道理。
姜小姝轻吸了口气,闭了闭眼,强迫自己
定下心神……定下砰砰乱跳的心脏。
她轻声说:
“我……我也是……龙家村的人啊……难道不该怕你么?”
那场连绵的、可怕的,仿佛永无尽头的大雨——竟是青冥下的。
她原以为,那是残忍的天灾,没想却是半蛇那郁结在心的怨气……
仿佛,要毁了整个龙家村一般……
那么她,也该算是他所恨的人之一吧。
半蛇却是缓缓摇头:
“我喜欢我家娘子……软和,温暖,湿润……”
看着少女骤然瞪大眼,脸颊通红,他勾唇一笑,低声道:
“你不信那条草包龙,不似他们那般聒噪难耐,每日都许些莫名其妙的愿望,吵得我头疼。更不会每天服些奇怪的药物,妄想通过信念操纵我……”他神色有些冷,却被脸上残留的笑意掩盖过去。
姜小姝没听明白,他的后半句话。
她喃喃着说:
“可是……神明……不是天生便该去实现人们的愿望么?否则,人们供奉神明做什么?”她困惑道。
就算她不信神,也会在每年祭拜之时,许下一个美好的期许——只是一个寄托罢了。
青冥懒懒伸了伸腰肢,曲肘支在地上,蛇尾长长拖在了地面,看起来舒服极了:
“倘若许愿便有用,人类长手长脚做什么?何不像蛇一样?”
“就算——我天生是条蛇,无手无脚,也生不出那样多的妄念呢。”
忽的,半蛇似是想到些什么,竖瞳偏转,忽然落在眼前微微蹙眉的少女身上。
——除了她,他心想。
将一名人类女子留在身边,结契为妻……大概是他唯一产生过的荒谬念头了。
姜小姝似是仍有些想不通。
她仅仅蹙着眉,脑海里一次次掠过那场可怕的大雨……被沤烂的庄稼,漏水的房屋,坍塌的山林……
她悄然抬眼,瞪着青冥:
“你既然不喜欢人们向你许愿,告诉他们便是了,为什么要下那样的雨……”
倘若不是他,此时此刻,她一定还好好地待在家里,和阿娘在一起……
怎么会被祭司抓了起来,披上嫁衣,差点死在那场火祭里?
“娘子,莫怨我……是你不允许我说谎的。”
半蛇轻叹一声,拈着她一只握紧的拳头,放到暗青唇边,垂低眼眸,轻轻吻了吻,这才接着道:
“我不喜欢人们向我许愿……可有人需要人们向我许愿。那已不是我所能掌管的范畴。要怪,便怪那条草包龙,偏偏给我下了那样的禁咒,让那些早该死掉的人,仍能好好活着。”
*
姜小姝听得似懂非懂。
她知道,再问下去,便会得到一些更加危险的答案。
——她终是犹豫了。
她咽了口唾沫,垂下眼睫,望着脚踝间那条栩栩如生的青蛇,沉默着。
青冥说完了该说的话,也不管她有多么郁闷恐惧,兀自餍足地在她颈间蹭了蹭,吸了口令他分外迷恋的幽香。
姜小姝痒得笑了出来,晃了晃脖子,晃不走半蛇颗缠人的脑袋。
笑够了,她依偎着半蛇矫健滑腻的身躯,神色缓缓沉静下来。
“青冥——”她轻声唤。
“嗯?”
“你帮我救出阿娘……我替你杀了你不能杀的人,可好?”
半蛇眼睫剧烈颤动。
良久,他缓缓敛了眉眼,摇头:
“不好。”
“为、为什么?”
姜小姝倏然坐起身来,回过头,瞪着那条总是狡诈极了的半蛇——或许现在,该称他蛇神。即使他没有半点神明的样子,那样美丽、妖异、黏人,时常又有些懒散可爱……
——他怎么能对她说不呢?
明明,他也想杀掉他口中的那个人;明明,她需要他帮忙救走阿娘……
明明,明明……
“你怎么……同我阿娘一样呢……我只想让你们好好的……”
姜小姝觉得有些无助,眼眶红了一圈,泪珠一下子便落了下来。
暗青竖瞳,瞥见她泪水,倏然绷成一条极细的竖线。
——如临大敌。
半蛇喜欢少女晶莹的、温暖的、湿润的泪水——它永远无法拥有的泪水。
——却片刻也不想她哭泣。
“……”
他下意识紧了紧蛇尾,眼看着怀里的少女因此嗝了一下——便又紧了紧,又嗝了一下。一来一回,就这么硬生生止住了泪水。
他低低笑了一声,忍不住拥紧了她,埋首在她嫩白的颈间,止不住地笑着,凉凉的蛇息,一下又一下呼在她脖颈。
姜小姝一下子哭不出来,咬紧下唇,只觉得又好气,又好笑,又想哭……不由得攥紧拳头,用力掐了一把那坚硬细韧的蛇尾——
那一片暗青尾鳞,倏然怪异地跳动了一瞬。
青冥闷哼一声,连忙按住她的手。
姜小姝没注意那异常,只是兀自吸了吸鼻子,闷闷地说:
“你这臭蛇!连哭也不让我哭!你干脆再下场大雨,把我也淹死算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