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
当季杨挂掉电话, 再次进入那个阴暗逼仄的房间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。
——厚重的墨绿天鹅绒窗帘,遮蔽了外界所有的阳光。
堆满画架的狭小地下室里, 坐着那个背对着他的纤细女人。
他无比熟悉的, 那个娇小的、佝偻的、屈服的背影, 此刻坐得那样挺拔, 像是一株翠绿的、直挺挺的小树苗。不必叫她转过身来,他也知道, 此刻她的眼里,一定闪烁着某种能灼痛他的光芒——他想要掐灭的光芒。
——本能地, 季杨讨厌桑絮画画。
尤其,她的画里,总是涌动着一股令人极度不安的怪异色彩。
每一次, 当他长时间盯着她的画, 便觉得目光被紧紧黏住, 整个人好像马上就要被拽进那个幽暗混乱的世界,同那些扭曲的树藤、尖刺、腐败生物共舞……
——不适极了。
可是,季杨想, 只要她乖乖待在家里,别去外面招蜂引蝶,给他生事——这一点,他可以忍。
*
——可他分明从来不习惯在她面前忍耐的。
“又画你那些烂画!”
桑絮没留意到那阵熟悉的酒气已重新折返, 再度朝她袭了过来。
她怔了一瞬,低下头时, 手中的调色板已经被人劈手夺走,甩在了画布上。
调色板缓缓向下滑落。脏兮兮的颜料却留在了画面里,将那片纯白美好的水晶兰, 染上一大块违和刺眼的黑红。
桑絮直愣愣盯着那块黑红,唇瓣颤抖了一下,恼意上涌,奋力转过头,瞪向来人。
才瞥见那人脸上熟悉的神情,便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,眼底只剩下寒冷和恐惧。
季杨冷笑了一声,目光一点点下移,落在她领口。
女人衣衫底下,隐隐露出的青紫淤痕,令他内心隐隐一躁。布满血丝的眼底,闪过一丝昏暗的异光——
还没等他扬起手来,桑絮已经意识到要发生什么,近乎本能地蹲下身来,纤细十指颤抖着交叉在发顶,护住了头部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。”
她喃喃着,身体在地面上蜷缩起来,剧烈颤抖着,等待那阵熟悉的剧痛降临。
——却并没有等到。
惊惧中,她隐隐察觉那阵浑浊的酒气降了下来,掠过了她,砰的一声——重重砸在了地面。
——沉默。
长时间的沉默。
桑絮不敢抬眼。直到沉默彻底充斥了整个房间。
终于,她轻颤着,惊厥的眼眸,自手臂之下缓缓抬起——
那具高大有力、永远能压制她的身躯,已然倒在她身侧。
“季……杨?”
桑絮低低唤了一声。
本就轻柔的声音,压得极低,仿佛更怕真的把他从昏迷中唤醒。
——是……喝醉了吗?
他回来的时候,身上有酒气。应该是刚应酬回来。
可是,季杨酒量很好,虽然时常借机耍酒疯,她却从未见过他喝断片的样子……
桑絮咬紧了唇瓣,踉跄着站起身,本能后退了一步,远离这个即使昏睡在地上,仍令她极端恐惧的男人。
直到她想到这样做的后果……
她咽了口唾沫,努力压下沸腾的恐惧,缓步向前,从地上搀起那副高大沉重的身躯,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脖颈,使劲拖向门外——
那里有一张旧沙发,如果能把他安顿到沙发上,至少不会让他醒来之后立刻暴怒,又向她撒气……
脚踝上的伤,还没有好。不知何时,刺痛已经变成了闷痛。
她却无暇顾及。
季杨的身躯极沉。即使只是将他拖出房间,也那样吃力。桑絮喘息着抬头,擦了一把额间渗出的细汗,余光瞥向昏暗的画室。
随后,动作一顿,恍惚定住了目光。
——只见她刚刚完成的那幅血色油画里,探出一条纯白晶莹的花带,迤逦而下,直直拖到了地面。
莹白的辉光,流泻开来,映亮了一小片潮湿发霉的地板。
那是她刚刚画完的水晶兰。
桑絮眨了眨眼,那片花儿仍未消失,仿佛真的从画中生长出来,于地面上轻盈摇曳。
——已经病成这样了么?
桑絮眼神暗淡了一瞬。
她自嘲地勾唇,收回目光,不再看昏暗画室里,那片出奇雪白的小花。
——便也没有注意到,画中那双暗红的、混沌的眼眸,不知何时,竟消失了。
画中空无一人。
*
“……”
桑絮吃力地将季杨搬上沙发,为他小心覆上一层薄毯,又端来一杯水,放在一旁的小桌上。
她别开视线,低下头,慌乱地扫视着老旧的木地板,心不在焉地盯着那些张牙舞爪的霉菌班,思忖着还要怎样做,才能摆脱那人醒来后的风暴……
女人眉心微微蹙起,苍白的下唇不自觉轻轻咬着。纤长的眼睫,一阵阵地颤,小片阴影,扑扇在细嫩淡青的下眼睑。
——慌乱的,美丽的侧脸。
桑絮没留意到那道异样的目光,心慌间,只觉忽有一阵冰凉粗糙的触感,按压在她脸颊。
她脸色刷的惨白,浑身僵硬顿住,缓慢地,一点一点抬眼。
——不知何时,季杨睁开了眼。
暗红的眸光,正专注地、怪异地望着她。
不知已这样看了她多久。
——好……陌生的神情。
桑絮恍惚察觉。
不同于平日火炉般的烫,此刻他的手冰冰凉凉,以某种怪异的角度抬起,指背抵住她脸颊,将柔软的肌肤,压下一道深深的凹陷。
像是触摸……可似乎不该这样用力,更不该用指背。
桑絮没见过季杨这样缓慢而停顿的样子,他往往轻快、干练、精神充沛,双眼总是有神地望着某处,好像即将从那里攫取到一些对他有利的东西。
看向她时,又总要戴上浓浓的厌烦和不屑。
可是现在,这双眼睛,却好像蒙了一层暗红的薄雾,朦胧而混沌。还有些……焦渴。
和往常,不太一样。
——可又能有多么不一样呢?
桑絮如一具死尸,灰败地僵在原地,颤抖着闭上眼,咽了口唾沫,低声解释:
“你……醉倒了。我……把你扶了过来。”
季杨没有说话。
桑絮眼睫颤抖了一瞬。
如此熟悉的沉默……她知道,那只此刻还抵在她脸颊的大手,下一秒就会扇在她的侧脸。于是小心绷紧了身体,好让倒在地上的时候能尽快撑住自己,不让脚踝的伤更严重……
她全身绷紧,小心翼翼等待着那必然的一刻。
可是这一次……有些反常。他并没有打她。
轻微的压力感自脸颊传来。
那截指骨仍按在那里,手劲却加重了一些,将软嫩的脸颊,按下更深的凹痕。像是要在她脸上刻字一般,缓缓上移……
直到滑到她鼻梁。
他以同样的力道,推了推她挺立的鼻尖,像是在确认那道小巧山丘的存在……然后顿了一下,又缓缓滑至剧烈扑闪的睫毛——
他的动作异常迟缓,像是一个最笨拙的人类,想要抓住一只轻盈的蝴蝶。
——缓慢,无序,怪异。
短暂的一瞬间,桑絮嗅到一缕淡淡的怪味,像是死老鼠的腐臭,又像是雨后泥土混杂着某种花的清香。
她有些不适地轻轻蹙眉,别开脸,那只手便从她脸颊滑落下来,如一根绵软无力的柳条,垂在季杨身侧。
“不……渴吗?”
她嗓子干涩,退开半步,掩耳盗铃般握起桌上那杯水,抵在她和季杨之间。
季杨仍是不说话。
暗红混沌的眸光,先是落在她苍白翕张的唇瓣,等她说完了话,又逐渐下移,短暂地在她手中的玻璃杯停留了一瞬。
最终,仍是回到她脸上,凝在那两扇蝶翼般扑闪的慌乱眼睫。
咕咚——
怪异吞咽声响起。
桑絮无意中抬眼,恰好瞥见了那道上下不安滚动的喉结。
额间倏然落下冷汗……她手臂一颤,杯子里的水便溢了出来,洒在季杨整洁的白衬衫上。
洇湿了一大片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她下意识道歉,慌乱探身上前,用指腹去擦那道洇开的湿渍。唯恐他因此而迁怒她……
“……”
季杨神情有些恍惚。
长达数秒的时间,漆黑的眼眸,空茫望着前方,没有一丝焦距。
良久,他恍恍惚惚抬眼,像是才刚刚看到桑絮,眸光猛然一凝,撇了撇嘴。
“搞……什么啊……桑絮。笨手笨脚的……扶我起来。”季杨的声音有些莫名的虚软。
“妈的,头好疼……你不是给我下药了吧?”
他捶了捶莫名钝痛的头部,心中郁气顿起,瞥见面前畏缩的身影,扬手便要打她。
桑絮下意识闭眼,瑟缩了一下。
“怎么回事……下次再收拾你……”季杨甩了甩莫名有些无力的手,缓缓从沙发上坐起,皱紧眉:“赶紧扶我上去。”
桑絮沉默着,点了点头,扶着季杨向上走,离开这间幽暗狭小的地下室。
想到些什么,她小心而快速地抬眼,仔细瞟了一眼季杨的眼睛。
——此时此刻,那人的眼眸黑而亮,全然不见刚才那抹混沌幽暗的红光。
莫名的,桑絮悄然松了一口气。
*
地下室里,很快便空无一人。
唯见那片莹白摇曳的水晶兰,缓缓伸展着花身——
似又向画外铺了一寸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
作者有话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