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
夜逐渐深了。
当桑絮把房间收拾妥当, 拖着受伤的脚踝吃力地爬上床的时候,季杨已经睡着了。
呼噜声声声砸下,带着浓重的酒气。
她小心地放轻动作, 背对着他躺下, 听着阵阵沉重如雷的呼噜声, 一直睁眼到后半夜。
——刚结婚的那一年, 桑絮时常会在夜里感到后悔。
倘若年少时,自己能睁大双眼, 在第一次察觉异常的时候就悄悄离开,现在会不会有截然不同的生活……至少, 不会常常挨打,身上总是布满那么多伤痕。
那时的她,还时常会反抗季杨, 声嘶力竭地与他扔东西、对骂……以为这样, 就能让对方知道自己有多么不好惹。
直到更沉重的惩罚降临, 她终于学会了——沉默,才可以挨更少的打。
桑絮的父亲走得早,母亲又早就组建了新的家庭。她记不清记忆里父亲的模样, 也没交往过季杨以外的其他男人。
可是——她想,上天给了男人高大有力的身躯,就是用来压制女人的。
这一点,她早已切身体会过无数次。
所以, 就算当初,她换了一个丈夫, 一定也逃不过同样的结局。
——于是后来,桑絮一心躲在地下室里画画,不再设想那些从未发生过的事。
毕竟, 她改变不了季杨……
也无法再赌第二次。
*
身后的呼噜声逐渐小了。
最后,归于某种诡异到冰点的寂静。
桑絮只觉耳边清净了些,呼吸也变得和缓。她眼皮有些沉甸甸的,合上眼,便逐渐沉入漆黑无边的梦境。
只是,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,她鼻尖翕动了一下,忽然嗅到一股极淡的,雨后泥土混杂着丝丝腐臭的异香。
*
银白月光穿过繁茂枝桠,洒落在空旷的房间。
此夜无风,树影斑驳而岑寂,静静笼罩着床上背对背沉睡的男女。
一切仿佛彻底静止下来。
——直到某一刻,男子身下的影子,忽然动了一下。
明明男子身体并没有动弹,那道黑影,却凭空扩大了一些,边缘翻涌起一圈不规则的剧烈波浪,像是有什么东西,挣扎着要出来——
下一秒,季杨睁开了双眼。
涣散黑眸,隐着猩红暗芒。
喀拉——
骨骼关节扭转活动的声音。
“他”缓缓活动着僵硬的脖颈,将头颅歪成一个奇异的角度,像是在尝试适应这个陌生的躯体。
身下黑影,呼啸,扩散,远比他本身要庞大。
“……”
“他”盯着老旧天花板,腰部缓缓上抬,以一个诡异的姿势,反弓而起,直到整个身躯歪歪扭扭站在了床上。
喀拉,喀拉——
“他”缓慢地、僵硬地,一寸寸扭过头,看见了身旁背对“他”侧卧的女人。
不对。
那样的眼神……与其说是看到女人,倒不如说,是看到了一截细嫩的、脆弱的脖颈。
——咕咚。
锋利喉结,上下滚动。
“他”难以克制地,咽下一口唾沫。
躁动的暗影,已先于“他”本身,一寸寸覆了上去。然后,才是那个高大的、缓缓俯下的僵硬身躯。
极夜般的黑,完全拢住了女人。
似是被这道黑影影响,女人整个人仿佛沉浸在噩梦之中,纤细指尖,不安地揪着薄被,极轻地颤抖。
啪嗒——
冰凉的唾液滴下,落在她颈间。
桑絮眼皮剧烈挣扎,似乎努力想要醒来,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那道绝望的梦魇。
凉丝丝的呼吸,拂过她颈间。“他”龇开的利齿,已然触碰到那截细白的脖颈。
然而,就在视线随之越过她脸颊的瞬间,“他”咬下的动作,忽的顿了一下。
猩红眼眸缓缓上抬,定定凝在某一点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吸引了注意力——
那是一截扑闪的眼睫。
纤长浓密的黑影,仿佛半片濒死挣扎的黑蝶,一下下扇动着。
——咕咚。
“他”又咽了口唾沫。
——怪物认得她。
爬出画框之前,“他”便凝望过这张脸无数次。
每当她静坐在“他”面前,抿唇拿起画笔,一笔一画地在“他”身上涂抹,“他”浑身便多了一分力量,视野也一天比一天清明。
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那种力量逐渐充盈的愉悦感,令“他”对这张脸格外有好感——
一张漂亮却矛盾的,时常兼具疲惫、脆弱和神采飞扬的脸。
许多时候,这张漂亮的脸,定定地、专注凝视着“他”。美丽的面容,近乎完全静止,一定便是几小时。
唯有这两片轻盈如羽的眼睫,时不时地轻眨一下,在“他”面前扑闪,轻颤,令“他”不由自主地向画外凝望。凝望……
——咕咚。
奇异的感受,自身体某处沸腾而起。
像食欲,但似乎不止于此。
好像……更饿了。
吃掉,就好了吧?
——“他”想。
无形的狂风,吹动了柜子上的素描本,书页翻动,哗啦啦地响。
“他”再也抑制不住腹中怪异的焦渴,大口咬了下去——
“喵嗷!”
一声尖锐的猫叫声响起。
陌生的耳膜,传来陌生的刺挠感。
“他”蹙紧眉,一寸寸歪头,看到角落一只龇牙咧嘴的黑猫。
“喵嗷嗷嗷嗷嗷——”
黑猫厉声尖叫,浑身毛发冲天而起,龇着利齿,恶狠狠瞪
着“他”。
像是一种威胁和……阻止。
“嗯……?”
猩红眼眸缓缓抬起,盯着那只黑猫,红光一盛。
“他”伸舌,舔了舔唇瓣。
“他”身躯仍有些僵硬,缓慢撑起一点,朝着黑猫爬过去。
身下的黑影,先“他”一步,疯长上前,绞缠住黑猫。
那黑猫被黑影拉扯着卷入其中,一寸寸吞噬。它脊背绝望地弓起,浑身剧烈颤抖——
“喵嗷嗷嗷嗷嗷嗷嗷嗷——”
这一次,它的尖叫声里,只剩下恐惧。
“……”
可就在即将吞噬黑猫的一瞬间,那道无形疯长的黑影,忽然停住了,整个虚虚颤抖了一下。
“他”微微一晃,定住了身形。
猩红目光,掠过惊恐的黑猫,缓缓下移,定在身下那个可口的人类身上,毫无情绪的眼底,第一次掠过深深的遗憾和惋惜。
下一秒,“他”宛如断了线的木偶,直直垂落在地。
*
*
桑絮做了个长长的噩梦。
梦里,一个模糊而熟悉的人影将她锁在怀里,她怎么也挣扎不开。她闻到灰暗腐败的气息。胳膊传来黏答答的触感,像是血,又像是某种植物的黏腻汁液。
生平所经历过的每一件痛苦的事,如走马灯在她脑海一阵阵放映,她窒息得想要死掉,却无论如何都逃不开一秒……
纷乱的噩梦,生生将她折磨了一宿。
满头大汗醒来的时候,那窒息感依然挥之不去。她恍惚低下头,发现自己被季杨紧紧搂在怀里。
男人的手臂长而有力,牢牢圈住了她的腰。
季杨在运动方面向来自律,即使婚后体重增长了些,胳膊上依然能看到清晰优美的肌肉线条。
——若不是她被这只手殴打过无数次,或许,她会尝试着欣赏一秒。
桑絮瞬间惊醒,额间冷汗涔涔,直到意识到他睡得正香,才稍微缓过劲来。即使如此,她仍是忍不住蹙紧眉,用巧劲将他推开,小心坐起身来。
被他碰过的地方好像附着一层脏东西,她嫌恶地用手搓了几下,轻手轻脚下了床,取了床头的素描本。
还没成功逃开,就被那人揪住了手腕。
“絮絮……昨晚,我又打你了?”
那人的嗓音,含着浓浓的愧疚和歉意。
桑絮动作僵住,狠狠打了个冷颤。
*
不止一次——
酒醒过后,季杨向她道歉。
“絮絮,絮絮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都怪我,昨晚被他们灌了太多白的,出手重了点……”
啪的一声——
季杨扬手,重重甩了自己一巴掌。
桑絮颤抖了一下,没抬眼。
似是觉得自己做得够狠了,他摇着她手臂,继续在她耳边温柔絮语:
“我真他妈不是个东西……下次再对你动手,就不得好死!絮絮,絮絮,原谅我,好不好?”
随着那人的声声道歉,右脚踝传来一阵阵不安的钝痛……
却比昨天好了一些。
桑絮沉默着坐在床边,没看季杨表演,只麻木地垂首,望着手里的画稿。
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……
画上的黑猫,似乎少了一只。
她瞳孔放大了一瞬,恍惚地望着画上那片不该存在的空白,思绪有些抽离。
“你说话啊,絮絮……絮絮!”
终于,季杨的声音,隐隐透出些不耐。
他猛地站起身,劈手夺过她手里的素描本,瞥见那上面几只龇着利齿的黑猫,嫌恶地皱眉,随手扔在地上——
“桑絮!”
他重重唤了一声。
桑絮反应过来,心头蓦地一跳。
终于,她抬起头,机械地、极其缓慢地勾唇,露出一抹逼真的笑容,别开眼,低低嗯了一声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原谅我……絮絮。”
季杨得了他想要的答案,脸上扬起春风得意的笑容。
——倘若说真话有用,她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撒谎。桑絮想。
季杨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,笑道:
“同事约我出去,不如你……”
他忽然顿住,精光闪烁的黑眸,掠过女人美好而惹人垂涎的侧颜。
眼底笑意全无,闪过一抹重重的猜忌。
“……好好待在家里。回来给你带礼物。”
他冷声说。
“……嗯。”
桑絮的声音几不可闻,麻木的视线,依旧落在房间角落的素描本上,没有移开半寸。
季杨早已习惯了桑絮这副呆滞而顺从的模样。
唯有在这种时候,他才会打心眼里欣赏她对绘画的异样痴迷。毕竟,这让他省了不少事,或许,也是当初他起意追求她的重要原因——
他的事业蒸蒸日上,家中有一个永远顺从的妻子。只需要一个眼神,她便殷勤上前,为他做那些他甚至不用说出口的事。
不听话的时候,只需要打一顿就好。
打得重了,几句话也能哄好。
季杨微微扬起下巴,神情又变得春风得意。
不一会儿,桑絮就听到了大门关闭和反锁的声音。
短暂的一瞬间,那双麻木黯淡的黑眸,亮了一些。
——季杨一离开,她宛如从深水中浮起,获得了氧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