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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里曾有的花瓶, 早就被那人打碎了。
桑絮找不到容器来安放这些野花,就取了一个浅白的瓷碗。平时,这是她的饭碗。现在, 它盛了一层浅浅的清水, 将这几朵弯软的小雏菊散散兜住了。
看起来有点寒碜, 可是, 她想,和这些蔫哒哒的花, 倒是很配。
——它们应该撑不过今晚了。
桑絮默默看了那碗凄惨的小雏菊一会儿,又像是在发呆。直到许久过去, 身后那道平缓的呼吸声仍然没有什么变化,她才缓缓转过身。
斜斜上挑的总像是在睥睨她的眉眼,薄到近乎锋利的嘴唇, 多么熟悉的、令她恐惧的面容……此刻却带着陌生的神情。
——季杨不可能这样看着她。
桑絮像是被那人的目光烫到似的, 几乎是立刻别开眼, 视线在地面慌张地乱窜。
从没有这样一刻,她察觉到人的目光是有温度的,好像能把另一个人灼伤。眼前的“季杨”似乎比平时那人沉默些, 可眼神却是滚烫,尤其那双猩红瞳孔里满满的全是她。不对呀,她想,他怎么能看她呢?他应该像往常那样, 轻蔑的眼神掠过她,像是掠过一盏落满灰尘的无趣台灯。现在, 她的心脏好像被扔进了开水里,扑通扑通乱跳,全然不受控制了。
——她真不习惯他这样看她。
“絮絮, 絮絮……”“他”说,“‘我’的絮絮。”
“嗯……”她胡乱应了一声,为了确保心脏的安全,再不肯接触对方灼热的视线了。
他可是季杨啊!她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,尽管“他”似乎认为自己不是……她又想起那个令她错愕的吻,想起“他”无时无刻不关切凝视着她的眼睛,还有门口台阶上那些破碎的花——以及身后的那几朵。季杨也曾送给她许多的花……
思绪戛然停顿。
桑絮的神情暗了下来。
是啊,很久以前,季杨也送过她许多的花,甚至更美丽、更茂盛、更昂贵。
可是后来……
“饭有些凉了,我去热一热。”
她垂下眼眸,以一个最正当的理由,缓步掠过“他”。
*
“……”
诡物不明白,为什么空气像是突然冷了下来。
以“他”这几天所学到的关于人类社交的基本准则,这应该是一种负面的社交信号。
可是,接过花的时候,她明明笑了——“他”想,如“他”所“记得”的,她一定是喜欢的。
那么,一定是“他”的错觉。
属于“他”的时间并不多,每一秒都那样珍贵。
“他”要停在她身边,很近、很近。
近到肌肤相贴,呼吸也纠缠在一起;比它从她笔下诞生之时,还要近。
它知道,它可以这样做。
因为,此时此刻,它是“季杨”。
那个一出现在它的视野,就令它每寸身躯熊熊燃烧、几乎要将整张画纸焚烧殆尽的男人。
——此时此刻,它是他了。
*
桑絮沉默地重新打火,翻热了饭菜。
“季杨”灼热的眼神、轻蔑的眼神,在她脑海里交替闪现、碰撞,令她前额传来一阵隐隐的闷疼。她闭了闭眼,强迫自己像一具没有意识的机器一样完成手底下应该做的事,免受随时可能袭来的灰色风暴……
忽然,灶火熄灭了。
桑絮愣了一下,下意识拧动开关,重新打火,却怎么也打不着……
夹杂着丝丝腐臭的异香,穿透菜肴香气,钻入鼻尖。她听到那人低哑的、阴魂不散的声音——
“絮絮。”
桑絮一颤。
不知何时,那人已站在她身后。
他比她高太多,浓墨般的阴影,流淌倾覆在她身上,好像要将她完全吞没了。
她呼吸一窒,低下头,嗯了一声,悄悄向旁边别开一步,假装抬头检查燃气的余量,好离那人远一些。
那双长臂却自后方缠上她腰肢,将她勾了回去,让她陷在他怀中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“他”低低地问。
强壮有力的双臂,仿佛一道沉重的封印……桑絮僵在那人的怀抱里,好像被一座五指山沉沉压在了肩膀。
“燃气好像用完了,你一定饿坏了吧,我……我得给你热饭……”她一边说,一边尝试着从他怀里钻出来。
可这一次,以往百试百灵的借口,却不管用了。
那双长臂只是松了一些。她心中一喜,仍想借机钻出来,却发现那人只是借着她挣扎的力量,顺势将她翻了个面,让她不得不正面对着他。
桑絮觉得呼吸仿佛都要停止了。她颤抖着抬头,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努力观察他的神情,即使她其实恐惧看到季杨的脸……
——灼热的,关切的眼神。
那双常常漆黑阴鸷的眼睛底下,透出一点异样的、躁动的猩红。
“冷?”
——“他”问她。
桑絮觉得自己明明就要因为这个奇怪的问题笑出声来,可身体本能的反应,却是想要流着泪护住头部,求他接下来下手轻一点。
察觉到怀中女人不同寻常的颤抖,“他”先是将她按在怀里,试图提高她的体温,直到察觉她似乎比“他”还要温暖一些……“他”迟疑片刻,决定无视这条令人恼火的信息。
异样的沉默蔓延开来……桑絮本能等待着她最习惯承受的那种痛楚,直到她发现它迟迟没有降临。
她终于记得要呼吸。
是了——“他”不是他。
至少,在这一刻不是。
……至少……她希望他不是……
桑絮咬了咬牙,努力压下眼里不知何时涌上的泪水,眼睫剧烈扑闪。
——纤长细密的眼睫,一下下拍在女人细嫩的肌肤,好像两片破碎的蝶翼,挣扎着要从泥泞深处起来。
“……”
桑絮敏感地察觉,“那人”的呼吸停滞了一刻。
良久,凉凉的鼻息,悄然呼在她额际。
比那人的鼻息更冰凉的,是他接踵而至的唇。
冷冷地、轻轻地压在她眼角,像是要衔住她闪烁的眼睫,又仿佛只是个体贴的情人,想要吮去她不断溢出的热泪。
这似乎并不是第一次,“他”亲吻她的眼睛。桑絮有些恍惚地想起。
于是,她悄然明白了。
——原来,“他”喜欢她的眼睛呀。
难怪,总是那样灼热地看着她,让她不知该把视线往哪儿放。
莫名地,她脸颊升腾起一股热意。
原本苍白的小脸,不知何时,染上一抹绯红。
她该后退一步,拒绝“他”的触碰的,她想。
可是,可是……
桑絮紧紧闭着眼。
脸颊越是滚烫,眼角那片飘忽的凉意越是明显,丝丝渗入她神经末梢,好像一阵霖霖细雨,悄悄渗透她干涸的、千疮百孔的心脏表皮……
她想,她太需要这个吻、太需要这个拥抱。
“‘你’想要什么?”
她轻声说。
——与其说是一句询问,倒不如说像是个邀请。
“‘我’……想要什么……”
那人喃喃重复着。
低哑怪异的余音,不像人类可以发出的声调。
她眼皮莫名跳了一下。瞬间的警觉,却被那人粗糙冰凉的指尖抚平。
“——絮絮。”
“他”轻轻触碰她眼睫,低声回答,她的问题:
“‘我’要,絮絮。”
“……”直白得令她有些意外的答案。
桑絮心跳乱了一拍,还没来得及思考该怎么回复“他”,只觉得身体有些失重。下一秒,已腾空而起,被“他”抱在怀中。
——扑通,扑通,扑通。
她听到自己混乱的心跳声。
她勾住“他”肩膀,轻轻颤抖着,手心渗出一点薄汗,她的呼吸很快,心跳也是,仿佛在做一件极度越轨的事。可她心中并没有丝毫对季杨的愧疚,相反充斥着快意,战栗……抑或是某种隐秘的难过。
奇异地,“他”接住了一切。
她的汹涌的、复杂的,并不纯粹的感受。
连同不断下坠的她。
——那是季杨从未对她做过的事。
……
许久之后。
桑絮把滚烫的脸颊埋进被窝里,那人却收紧双臂,将她向后搂紧了一些。她揪住怀里的被单,仍是被迫向后移动,直到彻底窝进“他”凉丝丝的怀抱里。
“……够了。”
终于,她忍无可忍,反身将那个黏人的家伙推开一些。
“他”低低嗯了一声,像是妥协。
没多久,整个高大的身躯覆了上来,又将她卷进怀中。
“絮絮~”
“他”又唤了一声,嗓音低哑,却甜腻,洋溢着某种她能明显感受到的,她无法理解的幸福。
桑絮只觉得脸颊热乎乎的。
习惯了季杨对她不冷不热、颐指气使的样子,她不知道怎样面对身后那个陌生的男人。“他”明明有着和季杨一模一样令她恐惧的面孔,可为什么却对她这样热切殷勤?竟让她有一种被呵护着的错觉……
她简短地嗯了一声,有些莫名的局促。
“你的体温……为什么这么凉?”她问。连那里也好凉。
桑絮知道自己在没话找话,可她没有更多的办法。她脸颊绯红,抱着被单支棱起来,将床头播放着轻柔音乐的收音机调大声了
些,换了一个更热闹的频道——嘈杂的新闻频道,让抑扬顿挫的播报声充斥了尴尬的空气。这才放松了些,重新倚靠回那人怀中。
她的动作很快,身上斑斓的伤痕只是一晃而过。
“他”的目光有些暗,落在她发隙间隐隐透出的深紫色,然后是颈侧浅淡的青痕。
随之而来的,是粗糙冰凉的指尖,自上而下,缓缓掠过她纤细的上臂,落在莹白肌肤上,那些深深浅浅的淤青……
桑絮只觉得那人有些心不在焉。她脸颊一红,忍了一会,终是挣扎了一下,将那只乱动的大手挥开。
良久,才听到“他”慢吞吞的回答:
“这几天天冷,‘我’……感冒了。”“他”圈紧了她。
她哦了一声,偏过头,余光掠过那人神采奕奕的眉眼,又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,忍不住微微蹙眉:
“可是,才刚刚入夏……”
最主要的是,“他”看起来也太精神了些,哪里有感冒的样子……
“是么……”那人顿了一下,下巴蹭蹭她颈窝,笃定道:“……那就是你的体温太高了,才显得我凉。”
桑絮细眉蹙得更深了。
因为常年不见日光,她的身体不是很好,相较于季杨,常常是更凉的那个。
或许……是因为他切换了人格,体温才会变低了吧。她想问“他”,可作为并不经常出现的副人格,“他”自己又怎么可能想明白呢?
她胡乱想了个看起来合理的解释,好让心底不要那么忐忑。
“那……”
静默良久,她抿了抿唇,小心翼翼地问:
“他还会回来吗?”
不知何时,她的拳头不自觉捏紧了,手心沁出一点薄汗。
“他”当然知道她指的是谁。
桑絮的视角看不到,那人原本上扬的嘴角,一点一点平了下来,猩红双眸黯沉。
“……”
“他”没有回答她的疑问。
她想,或许,她又问出了“他”无法回答的问题。
桑絮悄悄叹了口气,有些烦恼地揪紧了被单。
*
桑絮从没想过,即使是同一副身体,只是换了一个人格,居然就能让她在那个可怕的怀抱里昏昏欲睡。
她头向下轻轻点了一下,下一秒,清醒了一些,揉了揉眼睛,困惑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大意。
那人仍将她牢牢圈在凉凉的怀里,坚硬的下巴,静静搭在她颈窝。
——安静得,好像连呼吸声也没有。
“紧急插播一条公告:近日来,本市发生数起诡物伤人事件。请市民减少出行,留意行为举止僵硬不自然、眼神具有攻击性的人类和其他生物,它们具有高度危险性,请市民即刻远离,并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,举报至新成立的诡物处理协会,电话为……”
“诡……物?”桑絮打了个哈欠,迷迷糊糊地说:“这是新闻频道吗?”
——啪嗒。播报声戛然而止。
收音机似乎被那人的手关掉了。
桑絮脑子有些混沌,并没有多想,只觉得环着自己的有力双臂收紧了一些。然后,那人微微起身,低下头,高大的阴影完全覆住她。
下一秒,凉凉的唇瓣,落在她漆黑的眼睫。
她不得不闭上眼。
“睡吧。”
她听到那人低沉而毫无温度的嗓音。
莫名的,困意交叠袭来。
桑絮抵抗不了莫名汹涌而来的疲惫感,只觉得意识一点点被拽入黑甜的梦境。
最后一刻,她眼前看见一片模糊的、隐约的、奇异的白花。
她迷迷糊糊地想——
好像地下室里,她亲手画过的,那簇晶莹幽异的水晶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