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
女人的眼泪温热, 滚烫。
透过薄薄的衣料,渗到“他”胸口时,却又变得凉凉的, 痒痒的。
即使“他”努力学人类一样说话、行走, 甚至是“上班”……大多时候, 仍然需要在季杨的记忆中反复掏挖、摸索, 才能想明白人类那些复杂的情绪究竟是什么。
即使如此,也并不真正理解。
“他”努力地思索, 排除了肯定是错误的方式——譬如某天,季杨扬手甩了流泪的她一个巴掌——最后, 终于在某台老式电视机的屏幕里,找到了相对恰当的。
“他”迟疑着抬手,想要将她拥入怀中。然后, “他”发现自己的双手被捆在一起, 动弹不得。
“絮絮?”
“他”低低唤了一声, 示意她把绳子解开。可她哭得那样投入、沉醉,仿佛除了她自己的眼泪,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她分神关注一秒。更别提“他”沙哑微弱的呼唤。
“他”学着那些无奈的人类一样叹了口气, 仍是抬起手来。
“他”的手和季杨的有些许不同,苍白,劲瘦,布满花枝生长的孔痕。“他”将“它”搭在她颤抖的背心, 轻轻拍打、安慰,仿佛一只悉心安抚情人的人类的手。
——她却不
会有任何感知。
可“他”仍是耐心做着。因为这是“他”唯一知道的, 相对正确的事。
忽然。
“都怪你——”
胸口那人哽咽着说。
“季杨”怔了一下。
“怪‘我’……什么?”
“他”诚恳地问。
“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……”
桑絮没有回答“他”,只是把鼻涕眼泪都抹在那人胸口,连同她自己虚软颤抖的拳头, 一下下捶了上去。
桑絮也不知道自己在怪“他”些什么。
倘若,“他”是个路过的救了她的陌生人,她或许会朝“他”点头、微笑,淡淡说一声谢谢。
——可“他”不是。
他们做过最亲密的事。
此时此刻,她只想把自己刚才受到的所有惊吓、恐惧、痛苦和绝望,全部发泄出去。
况且——怎么又不能怪“他”呢?
“都怪你!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,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,为什么和他这么不一样……”她呜呜哭着。
都怪“他”,对她那样温柔、那样好,让她再也无法忍受与季杨在一起的痛苦与折磨。
要不是“他”对她这样好,她怎么会鼓起勇气反抗季杨,亲手打碎了原本摇摇欲坠的生活……
现在好了,她再也没有家了。
即使原来的那个,也并不能算是“家”……
“季杨”知道,“他”一定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,明白她这段话所表达的真正含义。但此时此刻,“他”心中充满了困惑和不解——她明明是喜欢的,为什么却要怪“他”呢?
可是——“他”想,人类懂得的,“他”也要懂。
至少,看起来必须如此。
于是,“他”沉重地、诚恳地道歉:
“对不起,絮絮。”
“你道什么歉!”
桑絮哇的一声,哭得更厉害了:
“都怪你!为什么不声不响地走了,留我一个人面对他……你知不知道,我要吓死了……我要被季杨打死了……他掐得我好疼啊……”
直到现在,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,她的手脚都在发软。
这是它的错——“他”想。
都怪“他”,贪图季杨身为人类的记忆,贪图季杨对桑絮点点滴滴的了解,留了他一天又一天。
“对不起,对不起,絮絮,别哭……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。”
“……真的吗?”
桑絮抽噎了一声,忽然止住了哭泣,猛然抬眼看“他”。
这简直是天大的喜讯——值得她停下所有的眼泪。
“……”
猩红的目光,掠过她小脸上交错的泪水,停留在纤细颈项上那抹深深的掐痕。“他”眼底冷得像冰刀,唇角勾出一抹极冷的笑意。
桑絮被“他”神情闪过的那抹寒意冻得忍不住打了个寒战。
她浑身颤抖一下,忍不住悄悄后退了一些,惊疑不定地看着“他”的眼睛,好确认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……
却见那抹寒意顷刻便化开。
“絮絮,解开绳子,”“他”的声音变得像羽毛一样轻柔,“让‘我’抱抱你。”
温柔的话语,令桑絮卸下所有的防备。她轻轻嗯了一声,脸颊也因为这句情话,微微有些热。
她之前打的都是死结,没法徒手解开,只好抄起一旁的菜刀,慢慢地、努力地磨。好不容易将麻绳磨出一个豁口,她咽了口唾沫,停了下来,悄悄瞥“他”的神情,确认“他”是正常的,然后,才接着往下磨。
“季杨”看着她颈间的掐痕,低声说:
“‘我’不会再让他打扰到你。”
桑絮低下头,眼眶又是一热。
她没有说话,抬手擦了擦眼泪,又过了一会儿,才终于将“他”腕间的麻绳磨断。
“季杨”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腕,接过她手上的菜刀,缓缓向下沉。
薄薄的刀刃,顷刻切断了脚腕间的麻绳。
速度之快,刀口之整齐,令桑絮忍不住瞪大眼,惊呼了一声。
“季杨”瞥她一眼,扬起唇角,随手扔了刀,朝她展开双臂。
桑絮脸颊红扑扑的,飞扑进“他”怀里。
冰凉熟悉的怀抱,令桑絮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。她只觉得鼻尖一酸,刚刚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,又像是开了闸的洪水,源源不绝地向下淌。
“絮絮,絮絮,你还在疼吗?”
——人类一受伤,就会疼,一疼,就会哭。身为季杨的日子,“他”明白了这一点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的泪水总是令“他”心脏的部位止不住地揪紧、发疼,“他”想,“他”已经能理解她此刻的疼痛。
桑絮点点头,又摇摇头,想告诉“他”她此刻的泪水并不完全是因为难过,可她只觉得自己才点了点头,前额便传来一阵闷闷的沉重感……
*
短暂的一瞬间,桑絮的大脑一片混沌,像是坠入了一个寸步难行的迷梦。
“这样,就不疼了。”
——模糊中,“他”似乎仍在说话。
她困惑地微微抬眼,想要看清眼前抱着她的男子。
不知何时,四周暗暗地沉了下来。也或许并没有变暗,只是她越发的看不清了。
是那个梦吗?
熟悉的昏昏沉沉的感受,熟悉的无法动弹的四肢,熟悉的……抽离感。
“那人”与她身躯相贴,几乎没有丝毫缝隙。
白烟袅娜。从她颈间丝丝缕缕升起,缠卷缭绕,绕到“他”颈上。
桑絮只觉得颈项之间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被吸走。
轻盈……舒适……畅快。
舒服得令她忍不住闭上眼……
直到一片凉丝丝的薄唇,悄然压在她眼角。
桑絮倏然睁开眼。
对上一双猩红如血的眼眸。
“‘季……杨’?”
她轻声念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,目光定在“他”喉间。
“你这里……什么时候受了伤?”
桑絮困惑地盯着男子颈间那抹深红泛青的掐痕。她皱了皱眉,有些懊恼,自己刚才居然没注意到“他”的伤口。
“絮絮,絮絮,‘我’‘爱’你……”
“季杨”说。
桑絮还没有准备好,听到这样热烈的情话。
她脸颊腾地一下红了起来。
一时间,全然顾及不上细究“他”的伤口,连眼睛也不知该往哪看了。
两人虽然已经做过更亲密的事,她也喜欢“他”得很……但是,她没有准备好,听到那个对她来说太过沉重的字眼。
更别提,从她口中说出来,回应“他”。
她只觉得双颊热乎乎的,别开眼,轻轻嗯了一声。
“絮絮,絮絮……”
“他”仍在唤她的名字,薄薄的唇角一点点向上吊起,越来越高,越来越高。
她又嗯了一声,抬手捂了捂滚烫的脸颊。不一会儿,“他”的手也覆了上来,凉丝丝的温度渗入她指间,她总算觉得好了些。
“他”低低喟叹一声,良久,退开一些,吻了吻她的唇瓣:
“絮絮,今晚,给我一点时间……天亮之前,不要进来找‘我’。”
桑絮怔了一下,抬眼看“他”,才发觉不知何时,那人神色有些疲惫。
像是累极了。
桑絮连忙点点头:
“你、你快去休息吧……是因为他……他的原因吗?”
“他”勾唇笑笑,什么也没说。
像是默认,却令她有些莫名的捉摸不透。
桑絮咽下满肚子的疑问,没再多问,只是担心地看着那人似有些摇晃的身影。
她原以为,“他”会回卧室床上躺着。
没想到,高大的身影,缓缓向着屋角走去,走向了——地下室。
桑絮怔住了。她张张嘴,想要提醒“他”走错了,想起“他”疲惫的神情,终究没有开口。
“——记住,天亮之前,不要进来找‘我’。”
“他”背对着她,低声说。
余音有些奇异的沙哑。
桑絮点点头,咬了咬唇,担忧地看着“那人”飘忽的身影,消失在楼梯间深处。
*
玄关处,季杨留下了一地狼藉。
桑絮收拾得很熟稔——破碎的,扫进垃圾桶里;看起来还能用的,放回它们原来的位子。
地下室安静而岑寂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桑絮止不住地一次次朝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张望。
“季杨”没有开灯,那里又很安静。她忍不住想,“他”究竟在里面做什么?睡觉么?还是在进行一场与主人格的搏斗……地下室那么阴冷,还没有床,“他”怎么偏偏要选择那里……多么为难自己呀。
倘若“他”输了,她又该怎么办呢……
桑絮咽了口唾沫,决定把菜刀放在手边,以免最坏的情况发生……
拿起菜刀的一瞬间,锃亮的刀身,反射出她白皙无暇的侧脸。
莫名地,桑絮动作一顿,定睛望着光亮如镜的刀身。
良久,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,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
镜中人也抬手,摸了摸脖子。
镜中的脖子白皙光滑,没有任何季杨留下的掐痕。
“我……”桑絮怔怔望着那段陌生的、白皙的脖颈,“我……怎么了?”
她的……伤呢?
差点被季杨掐死的窒息感仍残留在她脑海。桑絮困惑地眨了眨眼,有一瞬间怀疑,自己的记忆是否真的可靠……
“喵嗷嗷嗷嗷嗷嗷
嗷——”
芝麻的惨叫声响起。
桑絮不记得,今天芝麻狂叫了多少次。
她已经许久没有碰见它。可这一次,惨叫声是从她脚底下响起。
桑絮愣愣低下头,望着那只在别墅里徘徊不去的炸毛黑猫。
只见它瞳孔竖成一道直线,龇着利齿,站在她面前,后腿一次次立起,挥舞着前爪,似乎努力地想要对她表达些什么:
“喵嗷嗷嗷嗷嗷——”
“芝麻……”她愣愣地说:“你看起来,不是想吃罐头。”
那它究竟想做什么呢?
桑絮的心跳一点点加快。莫名地,她缓缓抬眼,看了看黑洞洞的地下室入口。
“季杨”……还在里面。
——不行,“他”说过,天亮前不可以去打扰“他”。
她用力摇摇头,她答应过“他”的。
可是……
“——喵嗷嗷嗷嗷嗷嗷嗷!”
芝麻狂乱地惨叫,努力地想要衔住她的裤脚,将她往别墅外面拖。尽管,它的牙齿每每从虚空中穿过,永远扣不进她的裤脚……
桑絮的心,砰砰乱跳。
芝麻……在提醒她什么?
“插播一条紧急通告。由于诡物数量不明,出现扩散蔓延现象。即日起,本市部分区域采取停产停工、封锁交通措施。为维护自身安全,请相应片区市民配合封锁,减少外出活动时间,尽快闭锁门窗,积极拨打诡物处理协会电话……”
老旧的收音机,传来一条喑哑的播报。
诡物,又是诡物。
桑絮先是甩了甩头。忽然,动作顿住,低下头,看了看不该存在于现实中的芝麻……
幻觉……吗?
她以为的幻觉,果真只是幻觉吗……
桑絮怔怔立在原地。
恍然间,又想起“那人”脖子上,新鲜出现的掐痕。
今天,差点被季杨掐死的人,明明是她才对呀……
她的家……还有“季杨”……到底怎么了?
桑絮缓缓望向那个黑洞洞的地下室入口,又缓缓低下头,呆呆望着自己的脚尖。
——如果,她只是悄悄看一眼呢?
“他”不会发现的,她想,她的动作很轻。除非她愿意,没人能察觉她靠近。
*
“喵嗷嗷嗷嗷嗷嗷——”
黑猫仍在她身后凄惨地嚎叫。
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。
桑絮的脚步声很轻。老旧发霉的木地板,竟没有因此发出一点声音。
曾经她无比熟悉的地下画室,不知何时,早已被半透明的水晶兰彻底覆盖。
晶莹半透的花藤,自正中背对着她的那“人”身上悄然钻出,攀爬过每一副画架,滋长,蔓延,绽放……构成一个最美的花园。
“他”——不,“它”似乎在大口咀嚼些什么,赤红的破碎神经组织从“它”口中止不住掉落,又被地上的爬藤缓缓爬过,一小口、一小口地卷入花心。
她隐隐看清了“它”的食物。
——那是半只巨大的眼睛。
她白天才画出的,那双令她无比喜欢的,猩红滚烫的眼睛。
此刻,只剩下……四分之一。
“……呕——”
桑絮忍不住干呕了一声。
只见那“人”大快朵颐的动作忽然僵住。
像是不敢相信,此时桑絮竟会闯进来,“它”僵着身体,难以置信地,缓缓回过头——
短暂的一瞬间,桑絮忽然明白了芝麻努力叼她裤脚的动作——
她想,芝麻,是在叫她快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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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新年快乐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