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桑絮隐隐察觉, 她最近睡的觉,都不如以往安稳。
自从在地下室听到求救声之后,那道熟悉而令人浑身冰冷的声音, 就时时回荡在她的脑海。
有时, 甚至会闯进她的梦境里……
“絮絮, 絮絮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梦中, 桑絮支着一支蜡烛,行走在一条向下的深不见底的长廊。
“救救我……”
那人带着哭腔的声音, 自最深处的地底下响起。
他的声音,听起来是那样痛苦……
她本想立刻跑过去的, 冲到他面前,救救他,陪陪他……
可不知怎么的, 脚下却不自觉地一步步往后退。
反倒是那道声音, 如不散的阴魂, 一点点缠了上来,凄厉环绕在她耳边——
“絮絮,絮絮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“我在这里啊……絮絮、絮絮……”
“‘它’根本就不是我……”
“——我才是季杨啊!”
*
桑絮猛然睁开眼。
梦中的一切瞬间模糊远去, 只余一股失重坠落的恐惧感萦绕心头。
她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,几乎要从口腔里蹦出来。
不知何时,一身湿漉漉的冷汗。
她压着心口,喘息了一会儿。良久, 才一点点回过神。
一道沉重的胳膊,正压在她肩头。
桑絮微微一怔。
以往, 桑絮一睁眼,那人几乎会立刻跟着她醒来,在她还未彻底清醒的时候, 就轻轻吻上她的眼睫。
今天,不知道怎么了,一点动静也没有。
桑絮偏了偏头。良久,双手抱住那条胳膊,轻轻抬起——他仍没有睁开眼;于是,她将他的手放在一旁,转过身来,胳膊支住下巴,凑近偷瞧他熟睡的面容。
桑絮已经很久没看过季杨放松安睡的样子。
很久很久以前,她还是看到过的——那时的他摊开身躯,大声打着呼噜,一个人几乎占据整张床;而她蜷缩在一旁,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,以免不小心将那人吵醒,白白挨上一顿打……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她再没见过他睡着的模样。
桑絮歪着头,好奇的视线从那人微微蹙起的眉间,掠过紧闭的双眼,高挺的鼻梁,薄而有力的唇,然后是坚硬的线条优美的下巴。
明明是同一副五官……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。
有时几乎令她怀疑,身边的丈夫,不知何时换了一个人。
从前,她从来不敢盯着他看;如今,光是这样看了他一会儿,她的心底就变得温暖绵软,好像在那里插上了一个小暖炉,热乎乎的。
桑絮眼尾弯了弯。
她学着他之前每天清晨的样子,俯低身子,用柔软的唇瓣,轻轻触碰他的唇角,留下一个极轻的吻。
一瞬间,男人的眼睫,剧烈颤动,眼球也在眼皮底下上下翻飞。
似乎因为这个吻,而做了一个剧烈的、不愿醒来的梦。
桑絮见状,忍不住悄悄弯了弯唇。
良久,唇瓣再度压了上去。
这一次,她吻得比刚才重一些。那人倏然睁开了眼。
他的瞳孔猩红,深黯……
透着深深的疲惫。
即使如此,却在看清眼前人的瞬间,顷刻间蒙上某种奇异的光辉——
“你醒啦,季杨。”
桑絮笑着,食指戳了戳他的脸颊。
清晨的阳光从女人身后洒落,将她柔软的发丝,勾勒出一圈细细的金边。
她的笑容,也同这阳光一样温暖明亮。
奇异而灿烂的一幕,同那“人”脑海深处某个不可言说的愿望重合在一起。
恍若一个不真实的梦境。
如果这一刻可以永远停驻,该多好。
——有一瞬间,那诡物想。
“季杨……季杨?”
桑絮只看到那人只沉沉望着自己,不觉有些困惑。她抬手,纤细的五指在他面前挥了一下,又挥了一下。
他这样安静……如同尸体一般的寂静。
令她莫名的有些心慌。
“你没事吧?”她担忧地问。
“絮絮,絮絮……我的絮絮。我能有什么事呢?不过是想多看你一眼而已。”那人喟叹一声,笑道。
“有什么好看的……那么多年了,还没看腻吗?”
桑絮嘟囔一声,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了捂热腾腾的脸颊。
她真是佩服这家伙,说起情话来,那么自然、那么深情。每次先不好意思的人,反而总是她自己。
真不知道,他是从哪里学来的。桑絮想。
“那这么久了,你看腻我了么?”
季杨问。
桑絮摇摇头,轻声说:
“哪有什么腻不腻的?你对我这样好,就算哪天老了、丑了……我也看不腻的。”
季杨闻言唇角一点点向上吊起,瞳孔如同夜空中的荧惑,亮晶晶的,整个人好像被泡进了糖罐里……桑絮看他喜滋滋的模样,也忍不住悄悄勾唇,同他一起甜蜜地笑。
然而没过一秒,那人像是想起些什么,笑容冷了下来,眼底的光芒也瞬间熄灭了。
“——你说谎。”
季杨说。
桑絮见他莫名其妙地飞速变脸,忍不住噗嗤一笑:
“我哪里说谎了?”
季杨薄唇微微一动,似乎想说些什么,良久,眼底暗红:
“你早就看腻我了。”
桑絮歪了歪头,困惑地指了指自己:
“我……?看腻……?你?”
“……”
季杨转过身去,头埋进被子里,一声不响。
桑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她想了想,自己刚才应该没有惹到季杨才对。可季杨转过去,半天没有动静,她不禁有些担心,不由得手脚并用地从他身上跨了过去,悄悄掀开被子的一角——
“季、季杨,你……你哭什么呀?”
桑絮不知所措地瞪大眼。
只见那人死死瞪着被子,眼底暗红。
一滴泪水挂在他上挑的眼角,映着瞳孔的赤色,某一瞬间,像是一滴血。
“——你厌恶‘我’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死寂,像是在陈述一条不可能被人为更改的定律。
桑絮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,瞥见他死气沉沉的模样,又觉得心疼。
“我可从没说过这样的话……”
她喃喃着,轻轻叹了口气,指尖抹去那滴令她感到触目惊心的泪水:
“别哭啦,季杨,我爱你呀!”
——她是没说过这样的话。
可“他”知道,她有多么厌恶“他”。
“他”不过是一个偷取了他人躯壳的家伙,她“爱”的人,从来不是他。
今天的季杨,像是怎么也哄不好了。桑絮有些不知所措。很久以来,她都没再见过季杨伤心的样子。有时,他会佯装难过,骗她哄他,可她一眼就能看出来,也很快就能哄好。
现在,她却知道他是真的难过极了。
这让她的心也揪紧了。可一想到他这样伤心的原因,又实在是哭笑不得。
“你才是傻瓜吧。”
她喃喃一声,有些无奈,悄悄从身后抱住那人坚实的腰,脸颊埋在他脊背的薄肌。
良久,莫名地,悄悄勾了勾唇。
——那人莫名其妙难过的样子,有一点点可爱。
*
不过一晚上,那条劈裂了屋顶的裂缝,已经被修好了。
桑絮记得那条裂缝的位置。季杨出门后,她站在它的正下方,抬头,张望,看不出一点修补的痕迹。
有一瞬间,她甚至怀疑,那条可能并没有存在过的裂缝,会不会是她的妄想。
桑絮晃了晃脑袋,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屋顶上移开。她站在窗边,看花园里欣欣向荣的花儿,又望向远处。远处雾蒙蒙的,她看不清更远的地方。那里原本应该是一片森林,现在却像笼在迷雾中。
她揉了揉眼睛,又揉了揉眼睛,良久,收回目光,不再看那里。
——或许,是这几天的雾太大。过段时间就好了。
她……该去画画了……
*
等桑絮彻底反应过来的时候,她已经被自己的双腿带到了地下室的门前。
“……”
她叹了口气,揉了揉太阳穴,转身打算离开。
“絮絮……絮絮!”
身后传来一声悲怆的、急切的呼唤。
桑絮顿住脚步。
这一刻与昨夜梦境的碎片奇异地重叠在一起……桑絮咬了咬牙,心想她真是病得不轻,或许该去医院开点药……
“——救我!”
那人凄厉地喊。
季杨刚刚才出门,不可能从地下室里叫她救他……
可是这一刻,熟悉的爱人的声音是那样急切、渴望,她眼眶瞬间红了一圈,心脏也砰砰跳了起来,忍不住回过身,用力拍拍地下室的大门,低声回应:
“季杨,你、你把自己反锁在地下室了,对么?”
“絮絮,絮絮……我就知道,你是爱我的……”那人呜呜哭了起来。
桑絮困惑地蹙了蹙眉。
“我一直爱你呀……”她低声说:“别怕,季杨,我这就救你出来。”
她推了推地下室的大门。粗壮遒劲的铁链将门把手死死缠绕在一起。她尝试着解开,却怎么也拧不动粗壮的铁链……
“絮絮,絮絮。以前的我做错了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那人还在嚎啕大哭。
“你在说什么傻话?过去的都过去了……”
他现在对她这样好,好到她难以再去计较以前的事。曾经那些腐烂发臭的伤口,早就被那人温柔地重新舔舐干净,一点点愈合……她甚至难以再将现在的他和之前那人对应在一起……
“解不开……”她瞪着那条纹丝不动的粗壮铁链,喃喃着说。
“絮絮,火!我需要火……为我点一把火!”那人高声说。
“火……火?”
桑絮喃喃着,猛然后退了几步。
不可以的……
不可以点火。
季杨说过……绝不可以在他们的家里点火。
否则……一切,都会消失的……
“对,火!絮絮,在‘我’回家的时候,点一把火!”
——绝不可以。
莫名的恐惧攫住她心口……她扭头往后跑。
“桑絮,桑絮!你给我回来!我知道你是爱我的,絮絮,絮絮,我爱你,我爱你啊!”
“你被那家伙骗了……你认错了人,‘它’根本就不是我,是个怪物,是怪物啊!”
“——桑絮!!!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