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桑絮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奇异的创作状态。
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中汹涌、狂卷, 如暴风雨般倾泄到画布上来。
她微微咬着牙,呼吸有些难以控制的停顿,心脏一
下下撞击着胸腔。
画布上, 隐隐现出一道模糊的影子——
那是一道橙红交错的刺目火焰, 隔绝在漆黑栅栏之后。
桑絮很少画火, 按理应当画得并不怎么好。可那团火焰是那样狰狞、夺目, 仿佛一个活生生的怪物,几乎要从画上扑到现实来……
“火……”她喃喃一声, “火。”
“我怎么……画了火?”
她慌乱地后退几步,瞪着牢笼中有如怪物一般的烈火, 双手颤抖着,胡乱取了一把大刷子,将所有颜料混合在一起……刷到画布上。
一层, 两层……无论她怎么刷, 画上的火焰像是铁了心似的, 总要隐隐透出来些许……
桑絮咽了口唾沫,手忙脚乱地将这幅画取了下来,扔到最角落的地方, 覆上一层黑色绒布。
她按住砰砰跳动的心脏,后退了一步,两步……逃也似的离开了画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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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天,季杨回来得有些晚。
桑絮惴惴不安地开了门。
那人神情疲惫极了。一进门, 就迫不及待地将她深深拥进怀里,脸颊埋在她颈窝, 深吸了一口气。
桑絮很难像往常一样冷静地安慰他,询问发生了什么。
她悄悄搂紧那人的腰,纤细十指抓皱了他的衣摆……仿佛此时松开手, 眼前的一切将瞬间化为泡影。
反倒是季杨,先察觉了她的不对。
那人动作微微一顿,缓缓抬头,退开些许,不着痕迹地观察她的神情。
桑絮没让他看。
她把脸颊埋进他坚实的胸膛,隔绝了他的目光,也不撒手。
“絮絮?”
季杨轻轻拍拍她背心,眼睛微微一眯,猩红目光,向她身后缓缓扫视:
“家里发生什么了么?”
桑絮不自觉微微一颤。
她用力摇摇头,脸埋得更深了。
“……”
季杨垂眸,若有所思地望着怀中女人乌黑的发顶。
缓缓启唇:
“又有幻听了?”
“不、不是。”桑絮又颤了一下,连忙说。
“他对你说了什么?”
季杨低声问。
“……”
桑絮有些慌乱,她明明说不是,他怎么还这样追问她呢?
“没有幻听……”
她的声音有些虚,脸颊仍不肯从他胸口抬起。
“絮絮……不可以对‘我’撒谎哦。”
他低声说:
“‘我’是那样‘爱’你……你难道感觉不出来么?絮絮,我的絮絮……”
桑絮先是脸颊有些热,没出片刻,又觉得前额一阵阵地发沉……混沌间,她竟不知不觉悄声说出口:
“他说……你是个怪物,他才是季杨……”
“呵呵……”
桑絮听到头顶上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。耳边那人的胸腔也随之震动。
“是吧,是吧!我也觉得好可笑……”
她也笑了起来,一边笑,一边却不知不觉,将眼前那人搂得死紧。
若不是她力气小些,或许男人便要因此窒息过去……
桑絮自始至终,没有勇气抬起头。
便也看不到,男人猩红眼底的凉意:
“是的,那是幻听而已。可笑极了……絮絮。”
他低声在她耳边呢喃。
幻听,幻听……
又是幻听……
莫名地,桑絮前额又是一阵阵的发沉。
是幻听,就好……
她窝在他怀里,逐渐放松下来……
*
男人双手略微松开一些,怀里的女人像是失去知觉一样缓缓滑落下来。
他顺势换了个姿势,一手揽着她的腰,另一手勾住她的小腿,将她横抱而起,轻轻放在柔软的沙发上。
“对不起,我又食言了,絮絮。”
季杨低声说着,附身贴近她紧闭的眼睫,印下一个无比轻柔的吻:
“‘我’说过,不会再让他打扰到你……”
这几天,是“他”疏忽了。
——诡物当然不愿意承认,面对越来越多的意外情况,它的力量,终会有用尽的时刻。
高大的身影,缓缓站起,在地面留下一片纯黑的阴影。
“他”背对着女人,朝着地下室的方向,缓缓走了一步,两步。
原本清晰利落的人形,变得有些模糊。
像是生长出一片重叠的苍白虚影……
“桑絮是季杨的——”
“他”喃喃重复着,这句早已被刻入这具身体神经回路的话。
“——可‘我’才是季杨。”
地下室门口那道铁链,对“他”而言恍若无物。“他”推开门,踏入那片泛着莹白微光的禁地。
直到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微爆破声响起。
“季杨”脚步顿住,忽然抬头,暗红目光,仿佛穿透天花板,直直钉在二楼的某处——
“怎么偏偏,画了这个?”
“他”低低叹了口气,收回了脚步。
*
*
*
桑絮的记忆,中断在与季杨进门时的拥抱。
她努力回想后来发生的事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。
她呆呆望着眼前的空白画布,丝毫想不起,自己为什么醒来后,时间便快进到了第二天、季杨离开之后。
遇到难以理解的事情,她总是习惯躲进她的画室。
可今天,画室里始终萦绕着一股浓烈的烧焦味。她无数次试着寻找某个燃烧的源头,但目之所及,一切崭新完好,与那道烧焦味丝毫联系不到一起。
桑絮捏着画笔,试图在画布上勾勒些什么,可她的脑海一片混乱……
什么也画不出来。
桑絮叹了口气,站起身,站在窗边向外眺望。
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,她能看清的远景更小了。
远处那片迷雾的范围,又逼近了一些。
指尖传来一阵剧痛,桑絮茫然地低下头。
原来,不知不觉间,她手指捏紧了窗枢,像是要将那片薄薄的铝框捏断……
*
直到视野尽头的那片森林边缘,忽然出现了两个乌黑的小点。
桑絮怔了一下,揉了揉眼睛。
她和季杨在别墅里住了太久,从没有过一次外出的想法。这里又人迹罕至,她几乎已经有数年没有见到过其他人类。
她先是有些欣喜,好奇地盯着那两个一前一后不断接近的人影瞧。
越瞧,眉头却皱得越紧。
“那是……”她喃喃着,直到那两人越来越近,她看清两人身上背负的东西,一点点僵住,“眼镜,麻绳,匕首……枪?”
桑絮倒吸了口凉气:
“入、入室抢劫?”
她连忙冲下楼,反锁了大门,然后是一楼的窗。
那两个人已经很近……桑絮试着联系季杨,可她平时几乎不用手机,当现在突然需要的时候,满屋子也找不到。
“完了……”她喃喃了一声,小心翼翼地靠近窗边,偷看那两人的动静。
只见那两人已经来到她家门前。
厚实的头盔,造型夸张的防毒面具,紧紧握住的枪……桑絮咽了口唾沫,看着其中一人高高举起枪,准备击碎一楼的窗户——
“等等。”
忽然,另一人抬起头,锐利的目光,恰好与桑絮的视线对个正着。
显然地,他愣了一下,快速而低声地道:
“是幸存者……还是个女的。”
另一人原本高高举起的枪,缓缓放下了。
他环视四周,看着一旁灿烂茂盛的小花园,阳台上挂着的碎花长裙、半干的T恤和牛仔裤,尴尬地轻咳了一声,将枪背在身后……
但仍紧紧握着。
笃笃笃——
桑絮听到一阵颇为礼貌的敲门声。
她的心提到嗓子眼。想装作没有听到,可那两人身上带着枪。她几乎已经预见了,敲不开门后,两人持枪破窗而入的模样……
“你们是谁?敲我家的门做什么?”
她嗓子发涩,一边说,一边走进厨房,颤抖着缓缓拎起一把菜刀。
门外的人低声说:
“我们是诡物处理协会的。观测到这里昨天有异常波动……你还好么?这里……一切正常么?”
“诡物……处理……协会?”
桑絮喃喃着这几个熟悉而陌生的词。
好像在哪里听过……
好像……很
久以前……在她还偶尔会听收音机的时候,她听说过这个协会。
可是……
这又是什么?
“我没听说过这个协会……你们……你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她颤声问。
外面的人停顿了一下。
良久,她听到子弹上膛的声音,以及门外那人冰冷的嗓音:
“开门!让我们进去!”
桑絮咽了口唾沫,后退了几步。
她浑身软了一下,几乎连手里的菜刀也掉落在地。
“我的丈夫,只是暂时出去,马上就会回来。如果你们想要财物,我可以把值钱的东西都给你们,你们可以全部带走……但是……”
她咽了口唾沫,努力冷静地说:
“不要杀我,和我的丈夫……可以吗?”
“我们……不会报警的……”她低声保证。
“……”
她听到门外一阵诡异的寂静。
良久——
“你把门打开,我们不杀人。”那人缓缓补充道,“前提是——你真的是人。”
桑絮没听懂后半句。
她想,如果她此时把门打开,两人前后进来,她哪怕能用菜刀砍翻一个,另一人,也一定会把她击毙的……
她绝不能开门。
可是,没等她有所动作,锁芯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哒声。
桑絮惊恐地察觉,门把手自己转开了。门正一点、一点地打开。
——这两个入室抢劫的人,竟从外面开了锁!
季杨啊季杨,你到底去了哪里?怎么还不回来?我们的家,要被人洗劫了呀!
——桑絮在心中高声呐喊着。
眼看着一根黑洞洞的枪口从门缝间探了进来,她呼吸一窒,头脑一片空白,捏紧手中的菜刀,就朝着破门而入的第一个持枪者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