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把菜刀还没有砍到任何实体, 桑絮只觉得手腕忽然被捏紧,随后是一阵天旋地转——
菜刀当啷落地。她双手已经被反剪在身后,整个人被拧在了地上, 动弹不得。
“妈的……真的是人?”
她听到一道难以置信的咒骂。
身后钳制着她的力道小了些许。
桑絮正暗忖是否要顺势坐起来, 另一人已将枪口顶在她的脑门:
“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。你可别忘了, 上次那个装作女人和你约会, 又差点在接吻时用舌头捅穿你喉咙的诡物。”
“……你给我闭嘴。”
他们……在说什么?
诡物……装作……女人……
舌头……捅穿……喉咙?
桑絮脑子隐隐有些发胀。
熟悉的词语组合在一起,竟让她有种听不懂的感觉。
虽然不太懂他们在说些什么, 架在脑门上的枪口,却是货真价实的。
桑絮深吸一口气, 缓慢而清晰地说:
“现金和首饰在二楼卧室床头的保险柜里,银行卡在衣柜下方的第二个小抽屉……别杀我。”
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,她声音已经有些发颤。
“……”
两名闯入者缓缓对视了一眼。
“喂, 装过头了吧?”
冰冷的枪口, 戳戳她脑门。
“你读取的记忆, 该不会是十年前的吧?”
桑絮微微一怔:
“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……”
她努力保持冷静,试图与对方沟通:
“如果不要钱,那你们持枪闯进我的家里, 是想干什么?”
*
持枪的闯入者——刘飞白和连锐对视了一眼。
只一眼,就心照不宣地缓缓收了枪。
诡物的构造和习性与人类截然不同,伪装人类十分困难,它们通常也缺乏耐心。按照之前的经验, 一旦被识破,它们就会立刻卸除伪装, 向面前的人发动攻击。
面前的女人,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破绽,应当不是诡物。
——或者说, 不是它的本体。
两人几乎是瞬间达成一致,更换应对的策略。
*
“误会,误会。”
桑絮只见面前的男子露出一抹略有些夸张的笑容。
她的双手已被松开。那人提着她的后领子,扶着她站了起来,然后帮她理顺了衣领,大手拍拍她肩膀,哈哈地笑:
“哎呀!不好意思,认错人了……这里是你家啊?什么时候搬过来的?”
“……”桑絮皱紧眉,狐疑地盯着四处东张西望的两人:“那个,如果你们不是来抢劫的,麻烦从我家里出去。”
她抬手,纤细食指,指了指门口,示意他们离开。
“来者即是客,好歹也要让我们喝口水再走啊……”刘飞白终于瞥见桑絮越皱越紧的眉头,连忙指了指自己,“不认识?我叫刘飞白,他,连锐。喏,这不就认识了?认识了就是朋友……唔,好新鲜的白菜。”
刘飞白看到厨房里堆着的几颗白菜,忽然直了眼。
桑絮当然不相信什么认识了就是朋友。
——如果这两个人不是戴着防毒面具、扛着枪,强行开了锁闯进她家里,她或许脸色会稍微好一些。
可现在……
她的余光止不住地瞥向两人手里漆黑的枪。支,心脏紧张得几乎要从口腔里跳出来。
“外面危险,哪有这里‘安全’……”叫连锐的那人意有所指地说,走上前,一屁股坐在她家的沙发上,枪口敲了敲茶几:“你和我们说说,这里的情况。”
这两人似乎是打定主意,要赖在她家不走了。
桑絮感到很不满。
她说:“我的丈夫很快就会回……”
“你的丈夫叫什么名字,你们的结婚纪念日是哪天?”
连锐问。
“我凭什么要告……”桑絮看到他不经意扬起的枪口,声音一点点低了下来:“他叫季杨。结婚纪念日早就忘了,我们结婚好多年了。”
“向我描述他的外观。”连锐说。
桑絮微微一怔。
她有些惊讶地抬眼看着连锐:
“怎么了?这里有通缉犯在逃亡么?”
连锐的动作,微微一顿。
“十秒钟以内,告诉我现在的日期。包括年份。”
——这有什么好问的?
桑絮皱紧眉,条件反射便要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。可她张了张口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——她不知道,今天是几年几月几日。
连锐看她面露难色,眼睛微微眯起,神色有些发沉。
桑絮思索了良久,缓缓摇摇头,茫然地看着连锐:
“今天……是几月几号?”
连锐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。
他沉沉看着她的眼睛:
“我和刘飞白,要在这里住两天,参观参观你家。你好好安排一下。”
桑絮愕然瞪大眼。
什么东西……
这两个持枪闯入的歹徒,先是问了她一堆莫名其妙的问题,还要在她家住两天,参观她的家?
桑絮忍不住转过头,眼巴巴望向门口。
可空荡荡的门框里,只有远方森林的迷雾。季杨还没有回来。
“怎么,有这么为难?你点头就是了!我们又不杀人。”
刘飞白从厨房转了出来。
不知何时,他脱下了防毒面具,一手仍端着枪,另一手里拎着一片白菜叶子,嘴里嚼吧嚼吧咽了下去:
“连锐,这菜真的能吃啊!”
“……”连锐低低咒骂一声:“刘飞白,说过多少次别乱吃外面的东西!你想死吗?”
桑絮看着眼前两人好像要在她面前打一架似的……她咽了口唾沫,脚底下悄悄往后退。
还没退几步,背后便忽然撞上一堵坚实冰冷的胸膛。
桑絮先是一怔,直到那股熟悉的味道闯入鼻尖,她精神一振,回过身,飞扑进那人怀中——
“季杨!”
打闹着的两人,动作忽然停了下来,同时扭过头,锐利的目光,定定钉在她身后——
只见那人先是揽住女人肩膀,将她飞扑的身形缓冲了一下,然后才彻底拥她入怀。
良久,他微微退开一些,低下头,不紧不慢地,轻轻吻了吻女人颤抖的眼睫。
仿佛在执行一道亘古不变的、虔诚的仪式。
一吻结束,男人才缓缓抬头。
深黯猩红的视线,一一扫过屋里动作仿佛瞬间定格住的两名闯入者,缓声问——
“絮絮,他们是谁?”
*
“我不认——”桑絮还没说完,话头便被刘飞白打断。
“哎,我是刘飞白,他,连锐。我们是絮絮的朋友。你是季杨吧,我们来借住两天——”他嬉皮笑脸地说。
“滚出去。”
季杨的声音没有慌乱,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起伏。
桑絮怔了一下,目光掠过对面那两人黑洞洞的枪口,又掠过季杨过于平静的面容。
她忍不住悄悄抬手,扯了扯季杨的袖口。
季杨缓缓低下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他们有枪呀,你礼貌点、小心点……”她小声在他耳边说。
季杨了然。
“——请滚出去。”
他更换了一种更为礼貌的措辞。
可似乎并没有礼貌多少……
“……”
桑絮呼吸一窒,暗暗咽了口唾沫,头皮隐隐有些发麻。
出乎她意料的是,那两人并没有像刚才对她那样摆弄枪。支,暗中威慑他们。
相反,连锐缓缓收了枪,定定望着季杨:
“我们是诡物处理协会的。在周围的林子执行任务,迷路误闯这里。身上的补给已经耗尽,请收留我们住上几天。”
桑絮忍不住回忆了一下:他们刚才……有这么礼貌吗?
季杨静静听着,耐心地等那人说完,低声回答:
“不可以。请滚出去。”
毫无余地的拒绝与驱赶。
桑絮只觉得空气一凝。
她从两人望着季杨的眼睛里,捕捉到一丝冰冷的杀意。
“很少有人类阻止协会办事……我们的耐心,也是有限的哦。”
刘飞白笑着说。
他微微偏过头,和连锐对视了一眼。连锐也几不可见地略微点头。
像是达成了某种行动约定。
桑絮心口一紧,忽然张开手,拦在季杨身前,颤声说:
“住下就、住下吧。今晚我给你们收拾个房间出来。你们……”她咽了口唾沫,提醒他们:“你们可是说过,不杀人的。”
刘飞白低低哼了一声:
“谁知道是不是人呢。”
桑絮对这句话没什么反应。
反倒是季杨,眼睛微微眯起,冷冷看着刘飞白。
刘飞白举手做投降状:
“哎,没骂你啊,瞪我干什么?怎么,心虚了,比谁眼睛大?”他两步走近季杨,也瞪大眼,充满挑衅地死盯着他的眼睛看。
“……”桑絮心口砰砰直跳,她小心翼翼踮起脚,伸手挡住季杨冷冰冰的眼睛,把他的头往下偏了一点,以免两人火星四溅的目光又撞在一起……小声说着:“不要吵架啊……唉……”
她无奈又心焦地叹了口气。
*
桑絮打发季杨去收拾客房,自己则留在厨房做饭。
一想到今天这顿要做四个人的饭量,她的太阳穴就隐隐作痛。
要不是总瞥见那两人黑漆漆的枪。杆子,她想,她早就撂挑子不干了。
她做了一顿普通不过的家常菜,端上桌,又从犄角旮旯找出两副从来没用过的碗筷,洗洗干净,放到连锐和刘飞白面前。
“吃饭啦!”
她没再关注那两人,柔声对一旁的季杨说。
“嗯。”
季杨唇角一点点向上扬起。他俯下身,轻轻吻了下她的嘴唇。
桑絮露出一抹甜滋滋的笑容。
“……”刘飞白抬手遮了下眼睛:“好刺眼。”
“……”连锐早就别开目光。
他也没搭理刘飞白,只低下头,从怀里取出了什么东西。
*
桑絮依偎在季杨身旁,一边静静地吃自己的饭,一边困惑地看着那两人,先是用某种类似于探测器的东西,小心翼翼从各个角度贴近饭菜,像是试图检测出什么异常……
不知那个仪器是坏了还是怎么的,一直没有任何反应。
过了一会儿,刘飞白轻咳一声,尴尬地放下了探测器,坐直身子,忽然朝桑絮露出一个诡异的、跃跃欲试的微笑。
桑絮:?
下一秒,两人突然同时张大嘴,猛扑向碗里的饭菜。
称得上是……狼吞虎咽。
连一旁看起来稍微靠谱一些的连锐……也不例外。
等、等等——
她做的,不是家常菜么?
桑絮困惑地,谨慎地,又尝了一口碗里再普通不过的白菜炒肉。
她确定……她的厨艺一般得很,做的菜顶多能夸一句营养丰富……就再没有别的了。
这两个家伙……怎么回事?
桑絮震惊地看着他们饿犬出笼般的吃相,终是忍不住开口:
“你们、你们慢点吃啊……别噎着了……”
别噎死在她家……
她可不想给别人收尸啊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