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
桑絮又做梦了。
这次的梦, 好奇怪。
梦里,水晶兰遍地盛放,散发着幽异的微光。
她站在地下室门前的台阶上, 背对着那里, 拼了命地向上跑。
——像是努力想要甩掉身后的什么
东西。
“絮絮, 絮絮, 别走……”
带着哭腔的呼唤从她背后响起——
“絮絮……絮絮……‘我’‘爱’你,‘我’‘爱’你啊……”
那似乎是一道青白的虚影, 紧紧跟在她身后,追着她不放。
不知为何, 桑絮觉得难以置信,又有些莫名的恶心。浑身血液像是冰块一样冷。她踉跄着想要向上跑,甩掉身后的家伙, 混乱的思绪却让她一步踏在了不该踏的位置上。下一秒, 她脚下一歪, 身后的“东西”便从她腰间缠了上来——
她落入一个冰冷的,熟悉的,令她无比心安……却又隐隐觉得有点恶心的怀抱。
“絮絮, 絮絮……”
*
桑絮猛然惊醒过来。
一双结实的大手,正紧紧缠在她腰间。
——那人从她身后抱着她。
梦中的情形令她心有余悸。她咽了口唾沫,缓缓回头,只见季杨双目紧闭, 像是疲惫极了。
她动作极轻地抽出手,莫名地, 悄悄伸出食指,探了探他的鼻息……
微弱的凉气呼在她指尖……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,那人倏然睁开眼, 猩红深黯的双目,掠过她小心翼翼的、探询的眉眼。
“怎么了?”他垂眸,轻轻捏住她的食指,放在唇边亲吻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所有的犹疑瞬间被抛在脑后……桑絮蓦然红了脸,用力摇头。
“做噩梦了?”他问。
桑絮犹豫了一下,良久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梦到什么了?”那人看似不经意地问。
“我梦到,地下室里有怪物……”桑絮诚实地说。
“什么样的怪物?”他食指轻轻摩挲她柔嫩的手背。
桑絮说:“我背对着它,没有看到……只记得那里有水晶兰,好多、好多的水晶兰啊……那怪物追着我爬上台阶,还是不肯放过我。我慌乱得不行,不小心一脚踏错台阶,摔了一跤……总算醒了过来。”她心有余悸地按住胸口,悄悄松了口气,抬头看着那人,露出一抹放松的、温暖的笑容:“幸好是个梦。”
“嗯,幸好是个梦。”那人低低重复着她的最后一句话。
唇舌缓缓却压了下来,含住她小巧秀气的唇角,一点、一点,贪婪地吞咽。
桑絮只觉得环着自己的那双手也在收紧。她双腿有些发软,也有些喘不过气来,轻轻推拒了片刻。好久,那人才离开一些,允许她呼吸新鲜的空气。
她大口呼吸了片刻,回过味来,嗔怪地用力推他的胸膛。
那人却只低低地笑,大手包住她的拳头,放在唇边,又吻了一下。
“那两个人呢?”桑絮余光瞥到墙上的时钟,忽然想起昨夜强行留宿在他们家的两位客人,“时间不早了,是不是得给他们准备午饭才行……”她想到他们随身携带的枪,担忧地从床上跳了起来。
可别因为饿着了,就开始打他们的主意……
“他们已经走了。”季杨说。
桑絮瞪大眼:
“走、走了?不是说要住上好几天么?”
“不住了。”季杨微微勾唇:“清晨就离开了。我把他们‘送’走的。”
“啊……?”
桑絮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对,对季杨的信任,却瞬间吞噬了所有的怀疑。
她挠挠头:“好莫名其妙的客人……”
“可不是么。”季杨说着,眼底流窜过一丝奇异的猩红:“他们本就不该来。”
不该来……么?
其实也还好。
桑絮想,他们家已经好多好多年没有过客人了,要不是那两人带着枪,她说不定会热情开心地招待他们呢……
*
吃过了早饭,季杨就出门上班了。
桑絮简单查看了一下花园里面的植物和土壤情况,便轻声哼着歌,回到画室。
她取了一张崭新的画布,绷好在画框上,架上了画架。
窗外的天空很蓝,阳光从那扇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,看起来温暖明亮。她闭上眼,感受了一下,不知为何,却不见丝毫暖意。
桑絮觉得有些可惜。
她没有多想,站起身,去找角落的颜料。
忽然,停下了脚步。
“那是……什么?”她低低喃了一声。
柜子最底下,露出一个锐利的白色小角。
她好奇地蹲下身,轻轻扯了扯那个小角,扯出一张小巧的相纸。
她轻轻笑了一下,心想季杨一定是偷偷给她准备了礼物,要送她一个惊喜——没想到,却掉了张相纸,被她发现了吧?
这张照片里的内容,却令她有些困惑。
即使那里面的景象大半烧焦了,她仍然一眼便清楚地认出,这是她的画室,她脚下所站立的画室。
刺鼻的烧焦味从她鼻尖钻了进来。她沐浴在毫无暖意的阳光底下,蹙了蹙眉,看着面前挂满画作的洁白墙面,又看了看相片里漆黑颓败的焦墙……思维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。
“这里……没有着过火呀……”她喃喃着。她记得,许多年前,她和季杨两人亲手收拾出来这个衣帽间,布置成她的画室。从没有着过火……
可那缕刺鼻的烧焦味,始终在她鼻尖,萦绕不去……
桑絮将那张相纸放到口袋里,不知不觉地,抬手摸了摸心口。
她的心脏……跳得好快,好快。
桑絮不想去思考。
可是莫名地,她脑海中,跳出那两名客人,昨天在她的饭桌上生龙活虎、狼吞虎咽的模样。
他们说不会杀人——却带着枪。
他们带着枪——可是看到她在家里的时候,他们礼貌地敲过门。
他们软硬兼施地强行留宿在她和季杨的家里——却连招呼都没打一声,就连夜离开了……
他们是叫什么来着……
刘飞白和,连锐?
“诡物……处理协会……”她喃喃着,那几个熟悉的字眼。
——许多年前,她便听过的字眼。
*
桑絮悄悄攥紧口袋里的相纸,沿着阶梯一步步向下走。
无数次,她停在这扇门前。
桑絮呆呆望着地下室门口那道骇人的粗壮铁索。
不知道为什么,这几天,她的脑子变得清醒了一些,往日模糊错乱的时间感,也变得比之前有序起来。
——她记得,她拧不开这道铁索。
她记得……她并不需要拧开这铁索。
桑絮看着手心里那盒熟悉的火柴。她轻轻划开了一根。
——噗滋。
火焰渺小,却雀跃地跳动。
她缓缓抬眼,怔怔看着那道如梦似幻的粗壮铁索。
……她不想推开这扇门。
她是多么喜欢,多么庆幸,自己能拥有如今平静、安宁、幸福的生活啊……
她是多么幸运,季杨转了性子,成为真正与她携手并肩的恋人,陪在她身边……
可是……
她又想起昨天在饭桌上狼吞虎咽的两人。
他们看起来非常年轻,家里应当有父亲和母亲,或许还有一位在某个地方苦苦等候他们归家的恋人——甚至是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。
桑絮不自觉咬住唇,越咬越紧,越咬越紧……唇瓣几乎要渗出血来。
火柴一点点燃尽了。木棍焦黑,一点点垂下,滚烫的火星子烫着了她的拇指。
她仿佛并不觉得疼,只是呆呆看着那道即将消逝的火星子,缓缓伸出了右手。
修长指尖,穿过了铁索,轻轻推开那扇隐秘而沉重的大门。
*
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。
可地下室却一点也不黑。
隐约的、微弱的白光,填充了这间地下室的每一个角落。
——那是一些密密麻麻的水晶兰,它们恣肆地伸展着藤条,在这间狭小黑暗的地下室肆意生长、攀爬、绽放……
——桑絮当然记得,她亲手画出来的水晶兰。
她本该多么熟悉这里啊。曾经,季杨难得展现他的怜悯,施舍给她这片阴暗狭窄的空间,允许她在这里画一点画。而她竟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,真的一直画了下来。
一切都未曾改变。
只是那些如梦似幻的水晶兰,似乎更茂盛了。
她缓缓抬腿,踏了进去。曾经她可以轻易穿过的水晶兰,被压扁在她脚底下,发出吱的一声抗议。却并没有转而攻击她。
它们应当并不存在才对……可是现在,它们热热闹闹向她围了过来,像一群黏人的小猫,悄悄用花瓣和藤条蹭她的小腿和腰肢。
桑絮心底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……轻轻打了个寒战。
她又想起,清晨所做的那个梦。
她忽然觉得,那应该不是梦。
而是她经历过的,某段残留的记忆。
密密麻麻的花枝,生长堆叠,完全遮蔽了地面。
她浑身越来越冷,却不敢转身逃跑。
——她在找人。
“刘飞白……连锐?”她牙齿忍不住上下打架,颤声念出那两个印象中的名字。
他们……还活着吗?
还是如她所见过的那一幕……早已被这些怪异的水晶兰吞噬……
她的话音刚落,猛然听到一阵猛烈的、求救般的喘息声——
“嗯……哼哼……哼哼……”
桑絮颤抖了一下,努力定下心神,循着那道喘息声发出的方向,慢慢走了过去。
那是一片水晶兰生长得尤为密集的角落。一朵朵晶莹的花心朝她热烈地展开,好像一轮轮蓝色的小太阳。
好奇怪……桑絮打着冷颤,一边想。
她咽了口唾沫,试探着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格外热情的花朵和粗壮花枝——
只见莹白藤条的深处,一根根藤条,紧紧缠绕在一起,成为一个隐约的巨大茧型。
其中包裹着的什么东西,似乎在努力地一上一下蠕动……
仿佛一个被紧紧缠绕的人体,正努力向她求救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