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如果真的是这样, 该多好。
桑絮唇瓣微微发颤。
她恍惚地望着“那人”清瘦俊美的容颜,望向她时永远向上扬起的嘴角。她多么熟悉那个扬起的弧度——只要她余光瞥见,整颗心便忍不住放松和安定下来的弧度。
如果是平时, 她已经飞扑进“他”怀里。
此时此刻, 她也依然想这样做。
“季杨……”
她眼眶盈满泪水, 向前走了一步。
“桑絮!”
刘飞白在她身后低低喝了一声。
桑絮茫然定住了脚步。
“季杨”的神情, 与往常无二,猩红的视线甚至未曾掠过刘飞白身上, 只含着笑意,看着桑絮:
“絮絮, 我买了小葱;姜也没有了,新买了一些;还有你昨天说想吃的小油菜。”
“他”拎起手里的塑料袋,打开一些, 给她看那几苗新鲜嫩绿的小油菜。
桑絮不知道, “他”是从哪里找来这些东西。刘飞白明明说过, 十多年过去,外面已经是一片废墟,人们蜷缩在人类基地里苟活, 连一顿饭也吃不饱。
——可她却从来都没有挨过饿。
“季杨……”她抬手抹了抹眼泪,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:“我本想用香菇来炒的。”
“嗯,”“季杨”点点头,朝她张开双臂:“那就用香菇来炒。”
桑絮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。
终于, 她再也忍不住了,用力吸了吸鼻子, 站起身,朝着那人敞开的怀抱飞扑过去——
砰。
桑絮缓缓瞪大眼。
就在她眼前,“季杨”胸。口处, 出现一个黑洞洞的枪。口。
她看着暗红的鲜血从那个刺眼的黑洞中淌下,头脑一片空白。
她试着捂住那个伤口,阻挡鲜血流下。可它们流淌得那么汹涌热烈,从她指缝间一股又一股地涌了出来,将他的白衣染得血红。
桑絮听到身后又传来一阵子弹上膛的声音。眼前越来越暗,她绝望地转过身,将“季杨”挡在身后。
“住手!”她死死瞪着刘飞白:“你答应过,放我们一条生路的!”
原来,不知何时,刘飞白暗暗取回了被卷在藤条深处的枪……扣下了扳机。
刘飞白的枪。口指着她身后,冷冷地说:
“没有任何诡物值得同情。你被骗了,桑絮。让开!”
“絮絮,别担心,‘我’没事。”
身后传来“那人”平静的声音:
“流血,不代表‘我’会死。”
“真的吗?”
不知何时,桑絮的眼泪流了满脸。生平第一次,她庆幸身后的那人,不是人类,而是诡物……
一双粗糙冰凉的手,从她身后探了出来,轻轻覆盖住她的脸颊,捻去她湿润的泪水。
桑絮听见,季杨在她耳边,低低嗯了一声。
连锐低声说:
“‘季杨’不是它的本体……枪没有用!”
刘飞白一怔,眼球飞速旋转,脚下却一步步后退。
不知何时,满室的水晶兰暗了下来,像是染上一层血光。
扭曲的藤蔓,朝着刘飞白猛然攻了过去。
刘飞白和连锐吃力躲避着藤条。没过几秒便已经被擒住,一点点卷入藤茧深处。
就在胜局将定的时刻,忽然,另一个方向,传来另一个季杨疯狂的声音——
“用火啊!”
“这诡物的原型是幅画,它怕火!”
桑絮浑身的血液骤然冷了下来。
——桑絮不知道,为什么自己藏在口袋里的火柴,此时此刻,竟到了刘飞白手里。
她眼睁睁看着那盒火柴从倒吊在藤条上的他身上滑落,被他的另一只手接住,轻松划开了火柴。
噗滋——
火苗窜了起来,焰身颤动。
“住手……”她喃喃着说。
随着火柴燃起,横生滋长的水晶兰颤抖着退缩,化为缥缈的碎屑。刘飞白落到地上之后,并不停手,他点燃了一张散落的画纸,然后引燃了木架、窗帘。
火势顺着窗帘窜了上去,骤然蔓延开来。
季杨混乱的声音仍在地下室回响——
“——哈哈哈哈哈,它怕火!”
“烧,
烧,烧了这里!杀了它!”
“桑絮,救我——”
桑絮不敢想,刚刚明明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季杨,为什么现在一直在说话。
她不敢向后看,努力抻开身形,试图为身后那个比她高上一个头的男人挡住跳跃的火光。
却忽然听到身后“那人”的叹息——
“絮絮,跟他们回去。”
“不,不要,”桑絮用力摇头,“我不要……”
“到了基地,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类。”
“住口,不许对我说这个!我不要听……”桑絮紧紧捂住耳朵。
“还有,照顾好自己——”
“不,不,不……”
“——‘我’‘爱’你。”
诡物对女人说。
桑絮的眼泪不住从眼眶里滚落下来。她捂住嘴,感觉到身后“那人”环住了自己,下巴轻轻搭在她肩头,然后越来越重,越来越重……好像不再有任何支撑力。
“季杨……”
她哭着叫了一声,却无人再回应她。
桑絮的脑袋像是轰的一下炸开,一片空白。她双腿发软,几乎想要滑落在地,可“那人”仍靠在她身后,她不要让“他”就这样倒在地上……
她颤颤巍巍转过身,扶住了“季杨”。他双目紧闭,毫无生息。身上探出的白藤早已掉落、消散。
她紧紧环住那具冰冷的身躯,把头埋在“他”胸前的血洞旁,无声哭泣。
忽然——
“好疼,好疼!絮絮,我好疼!”
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上响起,桑絮惊喜地抬头,看到那人疼得皱在一起的脸:“季杨!季杨!”
“絮絮,絮絮,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。只有你是爱我的。我以前不该总是打你。絮絮,对不起,原谅我……”
不知怎么的,桑絮竟笑了一下。
她站起身,踉踉跄跄向后退。
季杨捂着胸前流血的伤口,另一手试图扯住她手腕,深情地说:
“我们以后,好好过日子——”
啪。
季杨偏过头,难以置信地捂住脸:
“桑絮,你敢打我?”
桑絮的脸上沾着血,手掌火辣辣的疼。从没有这样一刻,她感到如此绝望,却又如此快意。她看着一脸难以置信的季杨,往日那些灰暗痛苦的日子浮上脑海,可她已经没有了过去畏缩惊惧的模样——因为另一个季杨,只因为“他”。
就连满腔不得超脱的恨意,也早就因“他”的存在,而变得风轻云淡了。
“谁想和你过日子?”
她冷淡地反问了一句,转身冲进火海之中。
“桑絮!你疯了?”刘飞白惊叫一声。
“拉住她!”连锐大喊。
他们两步上前,试图拉住桑絮。
偏偏桑絮坚定得很,这次也格外灵敏,敏捷地躲过了两人的手臂,仍是冲了进去。
“该死的!”刘飞白恶狠狠捶了下地面。
“……”连锐看着她消失在火焰中的身影,不知为何,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、奇异的钦羡。
如果当初,他也能……他摇了摇头,轻轻摸了摸怀里“那人”的遗物,清楚地知道不会再有当初。
“桑絮!你竟敢背叛我……”
“喂,喂喂喂……你要干什么?”
刘飞白听到季杨一连串恶狠狠的咒骂,他扭头看着眼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“季杨”,他面容狰狞,额角青筋毕露,看起来竟比那诡物还要可怖几分……
“桑絮,给我滚出来!我打死你!”
季杨好像没看到汹涌跳动的火焰,直直朝着桑絮消失的方向冲了进去。
“他妈的,两个疯子!”刘飞白咬牙道。
“还能怎么办……赶紧灭火啊!”连锐无奈道。
“灭什么火?等接好水管,早就烧成两截焦炭了!这里还不一定有水……回去汇报吧。”刘飞白颓然道。
连锐斜睨了他一眼:
“我们没取到它的本体。”
刘飞白叹了口气:
“我的错……可是危急关头,只能放火了。如果它真是幅画,早就被这把火烧成灰了。”
两人低声地简单复盘刚才的行动,一前一后的身影,逆着火光,消失在阶梯尽头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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