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
路途遥远, 途中又危险重重,总是遭到各式诡物的伏击。
刘飞白和连锐带着队伍再次回到那栋白色小楼,已经是五天之后。
他们曾经设想过, 整栋别墅一定已经被烧成了废墟, 他们找不到一幅剩余的油画, 只能从坍塌的地下室里, 扛出两截焦炭般的尸体回去交差……
没想到,情况却与他们想象的有些不一样——
别墅虽然烧焦了些, 却并没有坍塌成黑糊糊的废墟。
一楼的窗户已经焦脆。他们直接拆窗翻了进去,目之所及的地面、墙面焦黑, 有大火灼烧过的痕迹,却被打扫得极为干净。
——像是有人居住在这里。
他们谨慎地排除了其他诡物入侵的可能,直奔二楼的画室。
于是, 便看见这样一个景象——
阳光穿透窗枢, 洒落在残破的画室里。
这间画室在大火之前就已被烧毁了大半, 却似乎并没有被第二场大火波及,仍有一部分地面和墙面是完整的,那里微微泛黄, 悬挂放置着一幅幅油画。
就在这个较为完整的区域,有个女人背对着他们,端坐在一座一人高的画架前,细心修补面前残破的油画。
她把自己打理得很干净, 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棵坚韧的树, 执着地扎根在这间危险老旧的画室里。就算大风刮过、大火燎过,也没有折断、离开。
“桑……絮。”
刘飞白嗓子莫名有些发涩,他低声唤。
身后的人想上前说些什么, 他抬抬手,拦住了。
听到他们的动静,桑絮没有回头,只是专心做手里的事。
她的针线穿过画面边缘,续接一块新的画布,尽可能还原之前的大小。
刘飞白当然记得她在补的那幅画——五天前,他还被画里那些诡异的花枝吊在半空,差点被活埋进花丛里。
——这幅画,是那个未命名诡物的本体。
他们以为已在大火中彻底烧毁,没想到,却被桑絮从火场中带出、正仔细修补的本体。
她的动作是那么小心翼翼,仿佛眼前的画对她来说是无可取代的珍宝。
连锐看着她认真的模样,视线缓缓扫过她周围那些画风繁复诡异的油画,忽然明白过来——
“这些油画,都是你画的?”连锐问。
听到他的声音,桑絮的动作,终于停顿了一下。
她放下手里的胶水和针线,抿了抿唇,转过身来,有意无意挡在画前:
“它已经死了,这里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。”
刘飞白听到“它”这个字,不由得有些心虚。可上面交代的任务却必须完成。他说:
“跟我们回人类基地吧,带着这些油画。你可以提出任何条件——合理的条件。”他强调。
桑絮摇摇头,小声却坚定地说:
“你没有信用。”
“你……我……”刘飞白噎住了,求助地看向连锐。
连锐深吸了一口气:
“他没有信用,我有。桑絮,不管你想要什么,我都会帮助你向上面争取……”
他看着桑絮无动于衷的表情,想了想,从怀里取出一张小巧的相纸,递给桑絮:
“我也有过和你一样的经历。这个拍立得,是我前女友的遗物。她……不,它已经被协会剿灭了。可是这几年来,每一天,我都在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早点和她离开基地。”
刘飞白愕然瞪着连锐:
“连锐!”
桑絮不会再轻易相信眼前的这两个人。
可是,当她看到那张相纸上的画面,还是忍不住悄悄弯了弯唇。
照片上那“人”,站在画室门口,面容俊美,却森冷沉静。
幽蓝月光落在它青白的皮肤上,为它整体的轮廓镀上一层银光。其上暴长而出的白色藤蔓柔韧而诡异,刺探而出的模样微微有些模糊,像是正猛然探出,迅速攻向拍照的人。
有点糊。
但是,有点帅气。
——像个令人头疼的反派BOSS。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她似乎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着“那人”真正的模样。她依稀想起,很久很久以前,当她为了逃避季杨,躲在地下室埋头苦画时,它总是悄悄站在她身后,眼巴巴地想要同她说话,她却以为它只是她臆想出来的幻觉。
她觉得,它比她还要痴傻一点,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,早点把她和季杨吃掉,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。
却偏偏要费尽心思接近她,假扮成季杨,和她生活在一起……保护了她那么久,最后被那场大火烧死。
“这些画,你们带走吧。”桑絮小心翼翼地抚摸了一下照片边缘,将它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她摇了摇头,重新背过身去,拿起剪刀,极轻地剪去画面边缘的另一条黑边,低声说:“我不会和你们离开。”
刘飞白和连锐对视了一眼。刘飞白做了个“答应她”的口型。
连锐点点头:
“这里是诡物密集区,很危险。你们五个先留下保护她。剩下的人,带上画跟我回基地。”
见桑絮仍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,他看着女人的背影,低声说:
“等协会把这些画和诡物诞生的机制研究清楚……或许,你有机会再次见到它。”
*
*
*
*
*
*
一年后。
刷啦——
均匀的水雾从壶口喷洒而出,带着一道小小的彩虹,落在满园新生的嫩叶上。
——好像有人在浇花。
桑絮以为自己仍在梦中,揉了揉眼睛,没从藤椅上起来。
她翻了个身,覆在胸前的书从身侧滑落……却没落到地上,被一只手接住了,放在一旁的桌子上。
温暖的阳光原本洒落在她身上,又被一小片阴影遮住……她迷迷糊糊睁开眼,还未彻底睁开,便察觉一道粗糙冰凉的唇瓣,悄然压在她眼睫。
水晶兰悄然绽开,带着一股奇异的淡香。
桑絮骤然清醒过来——
“季杨?”
早在半年前,她就完全修补好了那幅画。她耗费了全部的心神,画得与之前几乎没有丝毫差异。
——可是,“季杨”却一直没有回来。
她以为,它已经彻底死去……永远不会再回到她身边。
不会是……梦吧?
她又揉了揉眼睛。
眼前的人低低嗯了一声,叹息着将她拥进怀里,带着一股微微腐臭的,夹杂着泥土香气,与水晶兰的异香。
他越拥越紧,越拥越紧……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紧得她终于确信——是真的。
“季杨……”她耳朵贴在那人心口,聆听着那一下下格外有力的心跳,她此前从未听到过的属于人类的心跳。桑絮眼眶漫上一层泪雾。她吸了吸鼻子:“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“絮絮……”那人说:“半年前我就从画中醒来了,只是他们把我关在人类基地,不放我回来。”
桑絮说:
“为什么不放你回来?刘飞白明明答应过我,会用尽一切办法帮我的,他真是个死骗子。”
她愤恨地揪紧他胸口的衣料,想象着自己攥紧了刘飞白的衣领。
“谁知道呢?”
季杨低低笑了一声,离开一些,轻轻抚去她脸颊的泪痕:
“或许他们等着你一点点走出去,接受另一个人类男人,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。”
“多管闲事。”桑絮小声嘟囔了一下,悄悄环紧眼前的男人:“我才不找别人。别人哪有你好?谁也别想再骗到我了。”
——她才不会相信季杨说的鬼话。
他的本体,在她手里。他要真想离开基地,就凭刘飞白他们,怎么拦得住?他们能留住他,一定是用她来要挟,逼他做了很多他本来不愿意做的事。
比如……帮他们解决一些棘手的危险诡物,或是做一些过分的抑制诡物蔓延的实验……
他一定吃了很多很多的苦……才能像这样站在她面前,看起来仿佛一个真正的人类。
季杨淡淡笑了一下,他说:
“絮絮……我爱你。”
桑絮眼泪扑簌簌地掉,她把头用力埋进那人怀里,哽咽着说:
“季杨……不要再离开我了,好不好……我再也不嫌弃你了,不管你身上长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,不管你再乱吃些什么,呜呜呜呜呜……”
“……”季杨动作顿了一下,额角冷汗滑落:“絮絮,忘了那些不美观的,好吗?”
“不要,我不要……我就要记得,就要记得!”桑絮只是胡乱地哭,把鼻涕眼泪一股脑抹在那人衣襟,仿佛要把这一年的委屈和绝望全部哭出来,抹到他身上。
“……行吧。”
季杨无奈地一下下轻拍她背心。看着怀里温暖、娇小,哭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人儿,他唇角微微扬起,从身后折了一朵晶莹的水晶兰,别在她耳后。然后,他吻了吻她发心,看了看一旁的小花园,唇角越来越高,越来越高。
金色阳光洒落,照在这片欣欣向荣的小花园。今年,桑絮新种下的花儿不一定能开,可是他们一起浇灌,施肥,除虫,修剪……明年,后年,大后年……总有一年,这里会像之前他们曾经共同打理过的一样,开满许许多多漂亮的、真实的花。
“——絮絮,我们回家。”
【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