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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女人的画中诞生的“未命名诡物”, 应当是末世后降临的诡物中最特别的存在——
从桑絮笔下诞生那一刻起,“他”就没有吞噬过任何人类。
就这个陈述,刘飞白曾向“他”当面提出质疑, 他不相信有诡物可以抵抗人类精神体的诱惑。
诡物没有做任何辩解。
有些事情, 只有“他”自己能明白——
“他”要怎么食用人类呢?自从产生像季杨一样站在桑絮身边的妄念, “他”难以完全将人类视作食物——他们紧张时瞪大的双眼, 惊慌时落下的眼睫,有时总有几分像她。
同类大多不好对付, 可至少不会令“他”产生恻隐之心。
“他”吃得欢快,吃得饱。
——似乎, 也吃得更强了。
强大到,一次次击退了周遭蠢蠢欲动的其他同类,硬生生将那个与桑絮厮守的幻象维持了十五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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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潮涌动。
“他”站在角落的阴影处, 看女人指挥着工作人员, 将一幅巨大的油画, 挂到厅堂正中。
猩红的视线,纠缠在她细白的指尖,然后顺着那里, 缓缓上移,掠过微微露在衬衫外面的手腕,一道道“他”极为熟悉的柔软弧度……
然后,在她不断翕张的软嫩唇瓣停留了片刻, 又继续向上,掠过挺翘的鼻尖, 落在长长的扑闪的漆黑眼睫——“他”亲吻过无数次的眼睫……
一寸,又一寸。
极具侵略性的视线,无比缓慢地移动着。
悄无声息, 仿佛在做一次最尽兴的品尝。
桑絮将最后一幅画的水平位置对齐,又检查了一下标签和其他装置,确定没什么问题,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转过身来的时候,一股强烈的被窥视感袭上心头。
她僵在原地,不安地搜寻了片刻,才发现暗处立着的家伙。
“那人”的神情已经收敛到正常的模样。她只能看到她最熟悉的那副温柔表情,和“他”唇角上扬的甜蜜弧度。
“季……”
她先是惊喜地叫了出来,然后忽然收声,警惕地查看四周,确定没有其他可疑的身影在……才压低声音:“季杨!”
她朝那个思念已久的身影飞扑过去,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接住,拥入怀中。
“絮絮。”
“他”低低喟叹一声,埋在她脖颈间,深吸了一口气,缓解眸中难以掩藏的焦渴。
桑絮轻颤了一下,想要退开一些,又舍不得那人凉凉的充满安全感的怀抱,她纠结地握了握拳头,脑袋用力朝他怀中,小声提醒:
“你、你注意点!这里是公共场合……”
“嗯哼。”“他”恍若未闻。
桑絮脸颊通红,只觉得眼前人看似平静温柔,却似乎有种想要立刻把她拆吃入腹的奇异矛盾感。她咽了口唾沫,轻轻推“他”:
“他、他们放你出来了?”
季杨微微勾唇:
“他们怎么拦得住我?”
要不是他们总拿她做要挟……“他”早就把协会的屋顶整个掀翻了。
桑絮小声地叹气:
“他们真是越来越过分了……每天都叫你出去做那些最危险的事。”
“无能而已。”
“他”冷冷说了一声。
“还有、还有这些画……上次拍卖了那么多钱,就分给我们一点!连把家里烧焦的地方翻新都不够……”桑絮越想越气,“不行!我得和刘飞白好好说说。”
桑絮掉头,没走两步,又被那人拉了回来,卷进怀里:
“絮絮,絮絮……”“他”在她耳边低声说:“好不容易跑出来一趟,你急着找他们做什么?陪陪我,好么,絮絮?”
季杨的语气,明明像是哀求,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引诱……桑絮脸颊瞬间变得红扑扑的,她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,悄声说:“那等、等我把事情和工作人员交代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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桑絮所办的这次个展,名叫“妄念”。
她的画风本就独特,画面繁复绮丽,绝望与腐败中透露着矛盾的生机,冲击感极强。
倘若不是在乱世,也有独特的艺术价值。
可现在是乱世……她的价值,反而更不止于此。
诡物处理协会的人,研究从那其中诞生而出的诡物。
可以利用的,留为己用;危险的,则尽早处理。
然后,物尽其用,向基地里的富人,拍卖那些“尸体”。
拍卖获得的黄金,分给桑絮一些,其余的,留作经费,让协会在受到反对派大规模阻碍的时候,仍然能够顺利筹集人力和物资,自主行动。
桑絮只觉得刘飞白他们过分,却不知道凭着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经费,人类基地的边缘,得以悄然向外扩张……人们的生活,也逐渐好了一些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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昏暗的室内,弥散着一股奇异的水晶兰的异香。
晶莹半透的花枝,不知从何处生长而起,悄然铺满了地面,绞缠住雪白柔软的躯体。
“那人”在吻她的指尖。
然后是手腕内侧,小臂,上臂,柔嫩的脖颈。
再然后,是殷红的唇瓣,和她止不住颤抖的眼睫。
“季杨……季杨……”
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,断续地、一声声地唤。
“嗯,我在。”
“他”简短地答应着,嗓音极尽温柔……却与动作丝毫不相符。
桑絮只觉得自己像是一艘暴风雨中不断飘摇的小船……只能揪紧“那人”肩膀,随波浮沉。
许久……暴风雨才止歇。
桑絮脱力地倚靠在沙发上。那些花枝却并不喜欢她离得那么远,簇拥着挤了过来,将她推回季杨怀中。
她没力气抵抗,半合着眼,头枕在“他”胸前。
砰砰砰——
“人呢?季杨,人呢?”
外面传来一阵狂躁的呼唤。
桑絮只觉得腰间揽着的那只大手微微一紧。她打了个激灵,抬眼看身后的人。
季杨的脸色,有点难看。
她犹豫了一下,说:“他们又找来了。”
“絮絮,‘我’讨厌这份‘工作’。”季杨把头埋进她颈项,低低叹息了一声。
他们总是跟在“他”屁股后边,打扰“他”的好事。
门外的人还在敲:
“是不是在这里?把门给我打开!”
桑絮有点心疼,她摸了摸“那人”刺刺的脑袋,小声说:
“他们到底想怎样呀……季杨,等这次拍卖完了,我们就回去休息一段时间,什么也不做,好不好?”
季杨低低嗯了一声,手臂环紧她腰肢。
薄薄的唇角悄悄扬起,形成一个甜蜜而诡异的弧度。
“他”喜欢,听到她的关心。
为此,有时候,宁愿让自己身陷险境。
“季杨啊,我的老祖宗哎……我求求你了,吱一声吧,我知道你在里面。这次的诡物有点棘手,只有你能对付……你开条件吧,想怎样都行……我求你了哥……”
门外传来刘飞白无奈的声音。
桑絮生气地抿了抿唇。
她不知道在季杨加入之前,诡物处理协会是怎么运转了十五年的。现在,好像没了“他”,天就要塌了似的——她绝不相信是这样。
“刘飞白,你不要得寸进尺……哪有把‘人’当牛马使唤的?天天来、天天来。说好的有休假,一次也休不上……”
听到桑絮的声音,刘飞白猛然住口,声音缓和了些:
“不打扰你们了,啊?桑絮,我的好姐姐,待会叫季杨出来见我呗……我知道你最好了。”
“……”
桑絮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忍不住小声叹了口气。
“那人”却笑眯眯吻上她的唇:
“絮絮,絮絮,‘我’的好絮絮……”
“……”桑絮满脸通红地偏过头:“外面有人呢……哎呀,你快出去,画展要开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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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欢迎大家来到我的个人画展——妄念。”
“相信大家来到这里,已经了解过相关的背景,是的,这些油画里,曾诞生过诡物。”
“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遭受前夫的暴力殴打,无法脱身……画画大概是我那段时间里唯一快乐的时候。因此,我始终没有放弃。直到后来,诡物侵袭,我的画中,也诞生了诡物……”
若是旁人来说这段话,此时应当是颤抖的、恐惧的。
可桑絮目光一转,看到人群中那个高挑淡定的身影,只是甜蜜地勾了勾唇。
她停顿了一下,才接着说:
“后来,诡物处理协会收集了我的油画,试图找出诡物诞生的机制,虽然目前仍没有定论。但是我想,或许是因为心中怀着强烈的恨意和恐惧作画,才会产生诡物吧。”
“这次画展免费向公众开放,其中诞生过S+诡物的一幅,将压轴拍卖。有兴趣的老师可以关注一下。最后,感谢各位莅临。”
她深深鞠了个躬,交付了话筒,从台上退了下去。
桑絮从没想过,自己居然可以举办个展。
——还是两次。
再往后,或许还会有第三次、第四次。
这些展览都免费向人类基地的幸存者们开放。
一开始,她以为人们排斥和抗拒诡物,也会连带着憎恨她和她的画。没想到却并非如此。
她所描绘的,是灾厄和恐惧,可或许拜她曾经在季杨手底下努力苟活求生的经历……人们竟能从那些癫狂的色彩和笔触中,窥见强烈的、不息的生机。
——阴差阳错地,这也鼓舞了人类基地的幸存者们。
更别提,拍卖所得的款项,绝大部分给了诡物处理协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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桑絮下台之后,观众里那道身影也退出人群,朝她走来。
桑絮紧紧抱住“那人”,把头埋在“他”怀里,良久,揪紧“他”衣摆的小手,才放松了些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季杨说。
“嗯……”桑絮低低嗯了一声,眼眶却仍有些红。
是的,季杨留下的伤口,早已被眼前的“季杨”所治愈。
只是,每当她提起这段经历,那些痛苦的场景仍然会一一浮上她脑海……连同,那人在火场中揪紧她脚踝,最后却又放开,彻底被火焰吞噬的画面。
“季杨,我爱你……”
她闷闷地说。
“絮絮……”“那人”喟叹一声,低声说:“‘我’也是啊。”
从头到尾,没有变过。
或许很久以前,“他”并不知道什么是“爱”,只是套了些季杨的记忆,将他口头的话语挂在嘴边。可是现在,“他”想,当她站在“他”面前,“他”心中涌动的温暖、怜惜、焦渴……那就是“爱”。他们的每一个拥抱是爱,每一个亲吻是爱,每一刻的牵挂、陪伴也是爱。
“他”的声音犹如一阵低哑的春风,彻底吹散她心底的阴霾。
桑絮扬起笑脸,踮起脚尖,用力吻了“他”脸颊一下,看着“那人”猩红目光一点点变深。她吐了吐舌头,指指“他”身后:
“他们又来找你啦!”
季杨身后,是刘飞白带着手下飞奔而来的身影。
眼看着“那人”脸色又一点点变差,她掩唇笑了一下,又踮起脚尖,在“他”耳边轻声说:
“谢谢你。”
这一
句,是作为人类幸存者向“他”说的。
【第六夜 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