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微风中, 幽冷腐败的水晶兰异香,一点点散去。
那名黑暗中也依然握紧画笔的女人,和那个自画中诞生、悄然守护着她的诡物, 也相携离开……
连同那座洒满阳光的白色小楼, 也一并消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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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小安说完, 停顿了许久, 长长呼出一口气,才缓缓睁开眼。
黑雾弥散, 寂静无声。
黑潮久久沉默着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过往的记忆一寸寸浮现在脑海。苏小安咽了口唾沫, 也不敢先出声,生怕说错了什么话,又惹得这个坏脾气的家伙生气。
幸好, 很快, 祂便开口了。
声音犹如大提琴的低音多重奏, 又像无数道来自深渊的回响。
她听了好久,才发觉,祂仅仅说了一个字——
“‘爱’……”
苏小安打起精神:“怎、怎么了?”
一定是故事中诡物学会了“爱”这件事, 触动了祂,让祂忽然想要就此说些什么——
“谎言罢了。”祂说。
“你!凭什么这样说?”苏小安深深皱眉,气鼓鼓地握紧了拳头。
作为一个言情小说家,爱是她的信仰。即使她并没有经历过, 也不幸未从家人身上获得完整的爱……她依然坚定地相信着。
可眼前的怪物,居然在否定她的信仰, 说爱是个谎言……实在是太过分了。
可偏偏,她没有亲身经历过,竟无从辩驳……
那怪物还在说:
“‘爱’同所有的谎言一样, 并不存在,只是人类头脑幻想的产物。它将两个不相关的个体捆绑在一起——他们以为自己拥有爱情,其实什么也没有。”
“你……”苏小安哑然,她努力地想要反驳祂,脑中却空空如也:“你、你又没有经历过,凭什么说它不存在……”
苏小安不确定,她是否从黑暗深处,听到一声重叠的嗤笑。
祂居然……嘲笑她?
她胀红了脸,咬住唇,不说话了。
——她同祂讲了那么多个故事,不过是对牛弹琴罢了。
祂不属于这里,处于未知的维度,经历不了任何具体的“事件”……就算看起来什么都知晓,那又怎样呢?祂其实什么也不懂。
苏小安啊苏小安,闭上你的嘴,不许再和祂争吵。否则,她就要气死了!
苏小安用力闭上嘴,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膝盖,气鼓鼓地瞪着面前深浓的黑暗。
“……”
极致的安静。
苏小安不确定,这样的安静持续了多久。久到她甚至连气也快消了——
忽然,啾——
有什么湿润柔软的东西,悄悄碰了碰她的脸颊。
“……”
苏小安用力别过脸,躲开那家伙的“口器”。
啾——
那东西又从另一侧袭击她。
“你、你干什么呀?”
苏小安原本快要消下去的怒火,又噌噌冒了起来。
祂全盘否定了“爱”的存在,却用口器“亲吻”她的脸颊,这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屈辱的感觉。
——祂是在捉弄她么?
她讨厌这样的捉弄。
苏小安把头埋进膝盖里,一寸皮肤也不露出来。
直到一道湿润柔软的黑雾,悄然从她背后席卷而上,揪住她的发尾,一圈一圈地勾缠、轻扯。
“苏小安……你为什么不理我?”
祂奇怪地问。
此时此刻,苏小安一个字也不想和祂说。
可她更害怕祂生气——又像上次那样,把她绞缠得差点窒息过去,然后生吞了她。
她压下怒火,板着脸,用一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说:
“你忘了么?你答应过我的,听完这个故事,就睡很长、很长的一觉,在我叫你之前,都不可以醒过来。”
怪物沉默了一会儿,连搅弄她头发的“手”,也停顿下来。
“那我要‘抱’着你睡。”
祂说。
苏小安拒绝的字眼,还没有吐出来半个,就咽了下去——
显然,祂并没打算征求她的同意。
厚重湿润的黑雾,已然从她脚底下卷了起来,沿着她小腿,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、缠卷。
直把她卷得像个蚕蛹才罢休。
莫名的,苏小安满肚子的气,一下子泄去了。
她想,这个怪物,连手都没有,她到底在同祂气什么呀?
就算她把自己气死了,祂也什么都不知道、什么也不理解。
苏小安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睡吧。”她轻声说,语气像在哄一只不听话的小猫。
“……@%#……”
怪物模模糊糊应了一声。
听起来,有点舒服。
苏小安只觉得周身缠卷的黑雾紧了些,像是有什么人悄悄拥紧了她,却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,总是让她觉得疼痛。
她心底软了一些。
“醒来后,我还会见到你吗?”祂问。
她表情也软化下来。良久,轻轻嗯了一声。
没过几秒钟,那怪物便“抱”着她,安心睡着了。
视野中,一只只幽冷闪烁的眼睛,相继合上。
时间悄然流逝起来。
*
苏小安确信,“上一秒”,莫默和这名长发男子的脸色,还没有这么难看。
只是有些凝重罢了。
现在,他们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——
“祂又醒来了?”
苏小安点点头。
他们的反应很快,她原本还打算同他们解释,可是很显然,他们已经注意到时间曾经停止过,黑潮醒来了,此刻又睡去了。
“你的位置变了……”莫默喃喃着,比划了一下:“从这里,忽然移动到这里。”身上还缠着那样浓厚的黑雾——他在心底补充道。
见苏小安艰难地从那团黑雾底下往外钻,莫默本想伸手帮帮她,可指尖在触碰到那团黑雾时,却彻底穿了过去,完全触碰不到它……
他收回手,尴尬地摸了摸鼻子。
苏小安一边气喘吁吁地从黑雾底下钻出来,一边说:
“这一次,应该会持续得久一些。祂答应过我,祂会睡很长、很长的一觉。如果我不呼唤祂,祂就不会醒过来。”
——这样的话从面前的女人嘴里说出来……无论听到多少次,两人都难以抑制心中的震惊。
他们翻遍了迄今留存的所有远古资料,里面记载的黑潮,可不是这样一个和蔼可亲、好沟通的家伙。
莫默和长发男子对视了一眼。长发男子不动声色,微微点头。
“跟我们回总部吧……我们有了一个,初步的解决方案。”
莫默低头,看了眼手中的机械表。
很久以
前,他用特殊材料更换了所有的部件,定制了这块机械表,试图在这个注定要来的日子,观测悄然静止的时间。
可是很显然……即使是机械表,也并没有做到这一点。
*
“异常情况监测部门……”
苏小安喃喃着莫默曾经告诉过她的名字,一边打量这个人来人往的大堂。
只见宽阔明亮的挑高大厅里,上千名工作人员分布在不同的区域,正有条不紊地工作。其中绝大多数,穿着深灰色的制服;少数则是白色的。
大堂正中,有一道很长很长的阶梯,通向最高处的巨大透明房间。
莫默领着她,自阶梯向上走,穿着宽松长袍的长发男子——徐明走在她身后。
时不时有工作人员匆忙经过身侧,同他们快速地点头问好。
苏小安有些忐忑,她下意识捏紧了腕间的铜钱——
忽然,手腕被另一只手扣住了。
“你干什么?”
苏小安愕然瞪着突然出手的徐明。
“这是从哪里来的?”
徐明一头黑亮长发落下,长袍无风自动。他双目紧盯着那枚红线串着的铜钱,眼底溢着奇异的光。
苏小安不喜欢他突然捏住自己手腕的举动。
可仔细想想,他们是带着枪过来的,没有拿枪对着她,或许已经算不错了……
“听孤儿院里的人说,是小时候,我妈妈给我求来的。”
她深吸了口气,甩了甩手,没能把徐明甩掉,不由得深深蹙紧眉。
莫默也停下了脚步,瞪大眼:
“喂喂喂,不会是那枚铜钱吧?”
“那枚?”
苏小安困惑地偏头。
“是,就是史书上所画的那枚……你看铜钱上的三个字,这第三个字,是两千四百多年前,‘信’的古体字;前两个字至今无法破译出来,极有可能……不是我们这个文明周期的产物。”徐明缓声说。
什么……
不是这个文明周期的产物?
苏小安张大嘴:
“难道那就是你们所说的……黑潮曾经毁灭过的另一段文明?”
她用力晃了晃脑袋,难以想象刚才还抱着她睡觉的怪物,居然毁灭过一个已经可以铸铜币的文明……
可是,连文明都毁灭了,这枚小小的铜钱,又是怎样流传下来,来到她手腕上的呢……
徐明缓缓点头:
“我们动用了世界上最强的大模型,穷尽所有已知的数据,模拟此前那段文明的文字,推翻了无数个版本——只得出一个无法确定的结论,这第二个字,可能是‘杀’字。”
“杀……信……”苏小安喃喃着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法器。”徐明温声说:“这一定是个关键的法器。你一定要藏好了,不要让黑潮夺走它。”
法、法器?
“你们确……确定么?”苏小安怀疑地问。
这几夜以来,那怪物有时差点缠死她,有时差点把她一口闷进嘴里,可铜钱始终静静地待在她手腕,没有任何存在感……
这怎么可能是个法器!
“我倾向于这样认为,”徐明说,“因为,记载这枚铜钱的古籍曾经提到过,那时候,曾有一位佩戴着它的关键人物,阻挡了黑潮的侵袭——”
他看着苏小安,目光炯炯,如同火炬。
苏小安微微瞪大眼。
“我、我不会用这个……要不,这个铜钱先借给你们,你们另请高明吧……用完记得还我就好。”
她摆了摆手,连连后退。
徐明说的话,令苏小安心里发怯。
她活了这二十来年,没有什么大成就,自己几斤几两,还是清楚得很的。
要她阻挡黑潮的侵袭……苏小安想象着那个大家伙一口就能把她塞进嘴里,连嚼也不嚼就能咽下去的模样……头皮直发麻。
“谁说是你一个人面对祂?”
莫默笑了笑,走下来一些,推着她的背心,继续往阶梯上走:
“还有我们呢!这个部门上上下下几千个人,全都是你的智囊、你的后盾。”
看着苏小安愕然的模样,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:
“我们已经想到了一个办法,只是,这个办法的第一步,成功率不高,需要你来配合行动。”
苏小安咽了口唾沫,背心有点发凉:
“你……你先说,你们要做什么?”
“我们将把祂的意识收束到三维世界,然后——”
莫默神情骤冷:
“伺机斩杀,解除危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