伺机……斩杀……
苏小安的脑子一片空白, 后脑勺一阵阵眩晕。
人类,要斩杀黑潮……
他们……可能做到么?
她又想起外面铺天盖地的黑雨,那团永远窥探不清的雾色, 还有漫天闪烁的, 宛如星星似的祂的眼睛。
她难以想象, 那样庞大的存在, 被收束到三维世界的模样……
更别提,将祂斩杀。
*
说话的当口, 苏小安已经被莫默推着,走到阶梯尽头的透明房间前。
透过那一层层玻璃似的屏障, 她看到了那具少年的身体。
莫默说:
“这是一具今天早晨发生心源性猝死的少年的遗体,还残留有一定的身体机能,可以容纳黑潮的意识。”
——且并不十分强壮, 容易被控制。
苏小安看着那副安静的尸体, 在心里为他们补充。
玻璃房里的少年死去时的年纪, 应该比她还要小一些。
他的身体年轻,柔软,毫无遮蔽, 静静躺在雪白干净的床单上,浑身缠绕着各种各样的生命支持仪器。他双目微合,瞳孔涣散。好像只是暂时睡着了,在做一场很长、很长的梦。
“那……我呢?我需要做什么。”
苏小安的目光, 始终没有移开少年的身体。
她悄悄叹了口气,不知是为了眼前这个可怜的猝死的少年, 还是为她接下来即将要做的事。
“很简单。进入第一道门,”徐明说,“在粒子对撞机启动完毕之后——唤醒祂。”
唤醒祂。
听起来, 是那么容易。
可果真有那么容易吗?
黑潮的身体漫无边际,不知横跨多少个宇宙……她无法想象,眼前这个少年的身体,要如何容纳祂。
“如果失败了,会怎样?”苏小安问。
“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。”
徐明温声说:
“我们设想过多种失败的场景。这些屏障里有多个真空缓冲层。只要不是最坏的结果,我们都能应对。”
——最坏的结果?
苏小安正想发问,莫默朝她笑了笑:
“我知道你一定想问,最坏的结果是什么……最坏的结果当然是我们的行动被发觉啦,激怒了黑潮……祂将最先吞噬此处的时间和空间。”
他目光空洞了一瞬,喃喃着:
“我们没有其他后手,那时候,人类只能仰赖其他地区的黑潮观测组织了……”
可是,他们的情报和设施已是当前世界最高等级的。如果连他们也失败了……这个世界上,或许再没有人能阻止黑潮了。
他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苏小安。
“还有其他地区的组织呀……”苏小安松了口气。
幸好,不是只有她一个人面对这一切。
可是,这件事情,必须要由她来做吗?
苏小安想,她和黑潮,会不会其实已经算是朋友了?
她给祂讲了那么多个故事,祂那样配合地聆听,适时发出追问和思考……简直是一个伟大的聆听者。
除去总是用那些黑雾缠紧她,还说是在“抱”她的奇怪的话之外……
她怔怔望着死去的少年,想象着黑潮从他身体中醒来的模样,莫名的,竟悄悄扬了扬唇角。良久,她用力晃了晃脑袋,强迫自己不要再思考。
倘若天平的这一端是人类的存亡……她还有立场维护那位陌生的来自高维的“朋友”吗?
苏小安清楚地知道,这一刻,她没有选择。
“——准备好了吗?”莫默问她。
苏小安深吸了口气,点点头。
*
莫默和徐明站在她身后一墙之隔的地方,全副武装,严阵以待。
苏小安则进入了第一道门,隔着重重屏障,望着床上的少年。
右耳的耳机里,传来莫默的声音:
“你的脚下,是当今世界最大型的粒子对撞机,全长上百公里。粒子束在完成加速后,将以无限接近光速的速度对撞,产生类似宇宙大爆炸时的能量——”
“这个能量将小范围地扭曲时间和空间。如果黑潮响应你的呼唤,率先在这里醒来,祂将被这一能量聚集起来,收束到眼前这个少年的身体里,完成降维。”
“那时,你的任务就完成了。”
说起这次行动相关的事,莫默仿佛换了一个人,说起话来精确、详尽,语气冷冽。
苏小安咽了口唾沫,缓缓点头:
“那个对撞机,现在已经……启动了吗?”
“是,”莫默说,“还没到最恰当的时候——等我指令。如果不好分辨,就看那盏指示灯,等它变红的时候,立刻呼唤祂。”
“好。”苏小安不安地盯着少年头顶的指示灯。此时此刻,那盏指示灯是黄色,似乎预示着机器启动中。
很快,苏小安便明白了,为什么莫默要她看那盏指示灯。
自从进了第一扇门后,她的耳边寂静无声,她时常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。
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,她耳边传来一阵隐隐的闷响,那声音似乎是从地下传来的,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不一会儿,整个地表都隐隐随之晃动……
她不得不扶住面前的玻璃。
很快,她再也听不到耳机里的声音,耳边只有阵阵几乎震裂她耳膜的轰鸣……
苏小安吃力地勉强站稳,把身躯靠在玻璃上,用力捂住耳朵,终于好受一些。没等她缓过劲来,那盏黄色的指示灯,骤然切换成了红色——
苏小安咽了口唾沫。
“黑、黑潮……”
她颤抖着启唇,尝试呼唤祂。
——她的声音,淹没在巨大的轰鸣声中。
祂能听到吗?她不安地想。
“黑潮,黑潮,黑潮……醒醒呀……你该醒来了!”
她放声大喊。
可她的声音,在那阵可怕的轰鸣声中,显得如此微弱……好像并不存在一般。
应当是……失败了吧。苏小安想。
黑潮并没有回应她的呼唤。
或许,只是祂太困了,又眯了一会,睡了个回笼觉……
或许,祂已经窥探到人类的意图,并不打算如他们的愿。
苏小安怔怔靠在玻璃上,望着那具寂静的少年的尸体。
忽然,少年身旁的心电图,陡然跳动了一下——
成、成功了?
苏小安一惊,双手贴着玻璃,瞪着那具少年的身体——
奇异的一瞬间,“他”原本深栗色的头发,变得黑极了。
如同墨水瞬间倾倒而下,漆黑到了极致。
不仅如此,“他”身上的每一处阴影、身下的影子,都那样漆黑,死寂。
仿佛没有任何光线,能穿透“他”周身的暗处。
远远看去,少年死寂的躯体,像是一条隐秘而寂静的黑河,蕴着绵长的、无尽的,她无法窥探的流光。
像是随时都会睁开眼。
“他”……要醒过来了么?
“注入。”
万籁俱寂。苏小安听到耳边传来莫默冷静的声音。
注入……
什么注入?
她想,这句话,应当不是对她说的。
苏小安仍看着屏障深处的少年。
只见“他”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。
连带着,周遭的空气,也仿佛瞬间跳动了一下。
苏小安还没有来得及欢喜,那道心电图,陡然沉了下去,又变成一条死寂的直线。
“黑……潮?”
她喃喃一声,难以相信,“他”就这样停止了呼吸。
“成功了!”
莫默急促地说了一声。
“什、什么成功了?”
苏小安茫然地问。
他们不是失败了么?
“在黑潮彻底进入这具尸体的瞬间,我们切断了所有的生命供给系统,并注射了大剂量的毒剂,令祂在吸入第一口氧气之前就死掉。”莫默的声音,蕴着狂喜:“黑潮已死——我们成功了!”
苏小安听到耳机里传来接连的欢呼声。
——人类胜利了。
尽管,黑潮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……
祂被卷入这具人类的身躯,首先感受到的,便是窒息,然后,是毒剂作用的痛苦。再然后,便悄然死去了。
苏小安不知道,此时此刻,她心底该是轻松多一些,还是难过多一些。
她以为,莫默说要斩杀黑潮,至少会让黑潮彻底醒来。或许,她还能和祂说上两句话……
没想到,还没来得及睁眼,祂便已经死去了。
苏小安心脏揪紧,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将掌心贴在面前的玻璃屏障上,双目怔怔看着少年犹如黑河一般漆黑流淌的黑发。
忽然,少年的指尖动了一下。
苏小安微微一怔。
下一秒,只见那少年,从脖颈开始,到肩膀、脊椎、腰椎……一点、一点,缓缓抬起。
然后,“他”的每一个关节,都开始以诡异的角度,朝不同方向,寸寸扭转。
仿佛一个失控的关节人偶……又像一截被切断后再生的节肢动物,正逐一测试自己身上细微而繁多的关节。
寂静的心电图,再次规律跳动起来——
“全员戒备。计划一失败,黑潮有苏醒迹象!”
耳机里传来莫默咬牙切齿的声音。
苏小安咽了口唾沫。她瞪大眼,趴在玻璃板上,看着那个少年以无比怪异的姿势,缓缓站起。
蓦地,“他”紧闭的眼眸,倏然睁开。
平静无波的视线,瞬间抬起,对上了苏小安的。
——苏小安见过这双眼睛。
幽冷,平静,死寂。
仿佛一片荒芜的黑色荒原……在望向她时,又像是一条寂静奔流的黑河。
莫名地,苏小安头皮发麻,心头狂跳。不知是因为危险,还是因为一丝矛盾的喜悦。
她弯了弯唇,试着朝黑潮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——
“他”仍看着她,仿佛视线被什么东西锁定在她身上,一旦接触,就不再离开。
“计划二。”
耳机里传来莫默冰冷到极点的嗓音。
——这是一道指令。
苏小安蓦然瞪大眼。
瞬息之间,刺目的火光骤然充斥了少年所在的空间。强烈的光线让苏小安不得不紧紧闭上眼。
——那是一次安静的爆。炸。
果真如徐明所说的,这层层屏障里,包裹着无数个真空层,隔音良好……苏小安没有听到任何声音,只眼睁睁看着少年所在的空间,被火光和浓烟彻底吞噬……
连隔绝了他们的屏障,也一道道碎裂开来。
当苏小安再次睁开眼,浓雾弥漫,充斥了她的视野。
“大当量的炸。药……”莫默咬紧牙关,低声说着,“世界上最坚硬的无机物都化为齑粉。没有任何生物,可以在此幸存。”
可他的声音,莫名的,微微发紧。
——是啊,世界上最坚硬的无机物,都在此化为齑粉。
就连她面前的那道防弹玻璃,也碎裂了。
人们放置的炸。药,经过最精密的测算,爆。破的瞬间,她没有受到任何冲击。可她面前的那层防弹玻璃,已碎成了模糊的一片,密密麻麻的碎片,只是勉强粘连在一起。
——更别提里面的那些。
短暂的一瞬间,苏小安耳边嗡嗡地响,脑子一片空白。
她又想起那道漆黑黏腻的雾色,祂的触感诡异的一次次“拥抱”;想起那家伙曾经对她真诚地道歉;还有那一盏盏漫天睁开的,星星似的眼睛……
还有刚刚那极短暂却如永恒的一眼。
当“他”对上她的眼睛,满眼死寂的黑,仿佛就此开始流淌,奔流不息。
可是现在……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黑潮……”她喃喃一声,指尖不自觉揪紧面前的碎玻璃,小声说,“对不起。”
万籁俱寂。
不知为何,这一次,苏小安没再听到人们的欢呼声。
所有人都沉默着,似乎正绝望地等待着,某种无法抵抗的存在降临。
良久——
嗒,嗒,嗒。
奇异的脚步声,自玻璃后方响起。
夹杂着碾雪一般的,玻璃悄然碎裂的声音。
像是有什么人,正赤着脚,走在满地的碎玻璃上。
嗒,嗒,嗒。
那声音,一点点近了。
苏小安咽了口唾沫,瞪大眼,直勾勾望着前方。
只见爆。炸后的浓烟,一点点沉淀下来。
浓烟中,她看到碎玻璃后方,浮现一道模糊高佻的人影——
一道站在她面前的人影。
终于,苏小安再次听到了,那道熟悉的、混杂的,有如千重大提琴低音合奏的奇异声音——
祂念出了,她的名字:
“——苏小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