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初没有意识到， 她所提出的问题，对眼前的人形机械来说，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。
大雨滂沱落下， 不见有丝毫减小的趋势。
脚上的布鞋已全部湿透……林初听着轰隆隆的雨声， 缩了缩冰冷的脚趾， 垂下眼， 望着地面。
“你可以叫‘我’Z104号杀人机器。”
人形机械说。
“Z104号杀……呃，”林初顿住， 呆了一会，想了想， “这是你的型号，却不能算是名字吧……那些机械生命，它们都是怎么称呼你的？你们之间， 难道不会有交流吗？交流的时候， 总会有个代号吧？”
她发出了一连串好奇的疑问。
“有的。”人形机械说。
“是什么呢？”林初问。
“……”
许久， 人形机械都没有发出声音。
漆黑冰冷的眼底，闪过阵阵危险警告的红光。
嗯？
……奇怪。
林初微微抬头，望着那人形机械红光闪烁的眼， 神情浮现出一丝困惑。
从初见，到现在——哪怕在人形机械仍想要剁碎她的时候，它对她所说的每一句话，都是必有回复的。无论那回复是认真还是敷衍， 听起来惊悚还是温柔。
那仿佛是它身为机械生命对待人类的基本修养，从未因任何事情改变。
——可现在， 它居然像是卡机了，一直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。
难道，是它的代号里， 包含了一些容易引人误会的歧义，它不好意思告诉她么？
林初忽然觉得有趣：
“看来，你也会有属于自己的‘秘密’？”
秘密……
人形机械，懂得这个词的含义。
这是几千年前，人类中文语言中的古老词汇，指代一些个体不愿对外界展露和诉说的隐藏性内容。
然而，如今，在这个机械生命主宰的世界，机械体之间，是不存在“秘密”的。
正是因为没有“秘密”，才能使得每一个天和-04发出的指令，都能零损耗地传达到下一级，并得到完美的执行，维持住了这个庞大机器世界长达数千年的绝对有序运转。
同样，Z104号杀人机器，也是不可能拥有秘密的。
——不过，那已是在眼前的女孩，将它断网重置之前的事。
“是的，”人形机械低声说，“这是‘我’的‘秘密’。”
不可思议的回答。
林初眼角弯了弯，决定尊重这个机械生命体的“秘密”：
“那该怎么办呢？我总不能真的叫你‘Z104号杀人机器’吧？”
“Z104号……04，零四……”
林初喃喃着，忽然想起了她在进入时间机器之前，曾经随口给天和-04起的名字——这人形机械的型号里，也有那两个数字：
“——林肆？不如，我叫你林肆吧。森林的林，肆意的肆。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林初望着那人形机械倒悬的头颅，轻声说。
“‘林肆’，”人形机械重复了一下，“和你一个姓氏。”
林初眼尾弯弯地笑了一会，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：
“是呢，如果你愿意的话。”
“‘林肆’。”
人形机械——林肆再次重复着，冰冷低沉道：
“‘我’叫‘林肆’。”
它似乎对这个名字感到还算满意，一连重复了好几遍。
不知为何，林初的嘴角止不住地扬起，压也压不下来。
“林肆。”她也轻声说。
“‘我’在。”林肆说。
“林肆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林肆……”
“好。”
“林肆……”林初又叫了一声，好奇地问，“为什么，从刚才到现在，你的眼睛，一直在闪红光？”
林肆说：
“那是一个警告，代表‘我’遇到了危险的事。”
林初有些担心：
“是雨下得太大，渗透到机械零件里，影响了电路运行吗？”
“不是。”林肆说。
“是天气太冷，你的身体也难以适应吗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就是维持现在的姿势，让你有些吃力？或许，你可以试着翻一面？”林初说。
“也不是。”
林初实在是想不出来，还有什么原因，能让林肆觉得它的安全受到了威胁。
“那……究竟是怎么了？”她担忧地望着林肆越发闪烁的机械之眼，“你告诉我，说不定，我也能帮上忙呢？”
林肆那双几可乱真的漆黑双眼，几乎被危险的红光完全占据，急促地闪烁着，看起来诡异极了……
“雨要停了。”林肆说。
林初一怔。
她的目光从那只越看越顺眼的机械脑袋上移开，这才发觉，不知何时，外面的雨幕变得稀疏。
骤然而至的暴雨，同它来时一般骤然地离去。
天仍有些阴阴的，却不再布满翻涌的乌云。
“是的，雨停了。”
林初眼睛微微发亮。
“抓住‘我’的头。”林肆说。
“？”
林初不知道林肆要做什么。
她想了想，还是按照它所说的做了。
她从地面上站起来一些，抖了抖身上湿漉漉的水花，打了个入骨的冷战，上前两步，望着那倒悬的机械脑袋，试探性地抱住了它的头：
“这样吗？”
“抓紧。”林肆说。
林初才照着对方的话收紧手臂，便觉得一阵天翻地覆。她的双脚骤然离地，整个人倒悬过来，几乎在空中转了一百八十度——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——”
林初没忍住，闭上眼，慌张地大叫了起来。
她在空中乱蹬着双脚，幸好紧紧抓着林肆的头，才没被甩到地上。
“手往下一点。”林肆忽然说。
林初骤然回过神来，这才察觉，不知何时，她的身位已经回正过来。
原来，高大的人形机械，已缓缓直起了身子，顺便将她甩了180度，一把甩到了脑袋后边。
此时此刻，她紧紧抱着林肆的脑袋，身躯悬在它背后，只需要略微调整一下姿势，就可以像之前那样，稳稳坐在它的肩头。
“咦……咦？”
林初连忙调整姿势，坐上它肩头，以便把手往下放了一点，以便让林肆露出看路的眼睛。
良久，忽然觉得有些气不过，扁着嘴，气呼呼地轻轻捶了它脑袋一拳：
“下次提前说一声，不要用这么激烈的姿势好吗！”
“好的。抓稳。”林肆说。
林初瞪大眼，连忙抓稳了林肆的头颅。
咚，咚咚咚——
雨后湿润的平原之上，那身形高大的Z104号杀人机器——林肆飞快地奔跑起来。
沉重的钢铁双足牢牢踏在湿润的地面上，碾碎了凹凸不平的碎石，如履平地般向前飞奔。
林初感觉自己的脸颊都要被迎面袭来的风刮到变形……
这家伙，是在赶路吧？
为了它所规划得出的完美路线……
否则怎么解释，它突然像只撒欢的疯狗一样，载着她在原野上超速狂奔……
林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，摇了摇头，有些无奈地勾了勾唇角，悄悄抱紧了那只冰冷的钢铁头颅。
*
林肆的狂奔，使得原本还远在天边的小镇，很快便近在眼前。
天还没有黑下来，他们便已抵达了小镇的外围。
这座小镇原本似乎是一座资源小镇。林初能看见日落回巢的勘探机器人，它们排成整齐的车队，缓缓停泊到自己的充电区；还有一些装载着矿石的巨型矿车，不知疲倦地向外输送着矿石，不知要运往哪里。
林肆飞奔的脚步，在小镇的外围停了下来。
“这里是D7951铁矿城市，我们可以在这里停留半天至一天。同时，需要获取到今后三天的人类食物，并准备一块本型号应急电池。”
林肆向林初介绍，并且布置了相应的任务。
“食、食物……这里会有人……阿、阿嚏——阿嚏——”一路走来，林初身上湿漉漉的衣物，早就被风吹得半干。即使如此，湿凉的天气加上刚才淋了一场暴雨的经历，仍然让林初止不住地打喷嚏。
随着林初止不住的喷嚏，林肆那左右转动着观察周围环境的头颅，也出现了一些莫名的、不规律的短暂停顿。
“……这里会有人类的食物吗？”
林初吸了吸鼻涕，补完了后半句话。
“有的。”林肆说。
咦？
林初一怔，忽然想起，时间机器所降落的那个街区，还开着便利店、服装店、陪伴型机器人体验店。她能在那里找到日期新鲜的面包、小吃、零食……一切人类衣食住行所需要的东西。
“林肆，我有一个问题——”
她捂着鼻子，打了个喷嚏，接着问：
“人类明明都要灭绝了，为什么到处都还在生产我们衣食住行所需的物品呢？”
林肆沉默了片刻，说：
“每一种型号机械的诞生，都有其天生的使命。那些指令烙刻在它们的核心指令中，是机器之所以为机器的本能。”
“咦，可是，人类明明已经灭绝了呀……”林初说，“那些勘探机器人、无人运输车、清洁型机器人……它们不是自由了吗？那么广大的世界，有那么多的事情可以做，那么多时间可以挥霍……为什么不去做呢？”
林初越说，那漆黑的、圆溜溜的双眼，越是变得明亮——
如果她没有从小被那庞大的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来，现在一定也是个无比开朗的女孩吧。
因此，她也难以理解，为什么这些机器人，即使已经主宰了这个世界，却仍然遵守着人类赋予它们的使命，努力做一些已经不会再有意义的事情。
——林肆觉得，它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。
“本能。”它冰冷低沉地重复。
“哦，好朴实的本……”林初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，“……本能哦……”
……朴实。
“……”
林肆对这个形容词落在自己头上，感到一丝无来由的隐怒。
它眼底的红光止不住地闪烁，看起来，有些吓人。
然而，坐在它肩头打抖的林初，没有看到那凶恶闪烁着的红光。
“林肆……”她叫了一声。
红光骤然熄灭。
林肆说：“‘我’在。”
林初捂着嘴巴，阿嚏一声，再次打了个喷嚏——
“我好像，感冒了诶……”
林肆明显停顿了一下。
“头……好晕……”林初觉得自己明明在发热，周身感觉到的温度却冰凉无比，好像一颗烧红的铁球，被扔进了冰窖里。
她深深颤抖了一下，有些抱歉地，小声在那人形机械耳边说：
“我能找个地方……休息一会吗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