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居然……在赶它走。
为什么？
“……”
人形机械沉默着。
良久——
“‘我’不会走。”
它低沉冰冷地说。
林初的呼吸微微一窒。
清冷的银色月光自窗外洒了进来， 将那人形机械清晰锐利的金属结构，镀上一层美丽的银边。
它悬在她床边，冷冰冰、硬邦邦的脑袋抵着她滚烫的额头。那双隐隐透着荒芜感的机械之眼， 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， 显然并没有因为她的驱赶而有所动容。
林初无法理解林肆此时的行为。
她定定望着林肆， 因高烧而微微失焦的眼底， 透出深深的困惑：
“你不怕死……”她咽下那个属于碳基生物的归宿，换上更容易被林肆理解的字眼， “——被报废处理吗？”
“为什么要怕？”
林肆说。
林初沉默下来，别开眼， 望向窗外幽深的夜空。
“你好……怪异。”
林初小声说。
高热的侵袭，令她感到浑身沉重，同时也卸去了她的心防， 还有平日那些谨小慎微的礼貌。
说出口的话， 也越发大胆——
“你不珍惜自己的生命， 也不珍惜那些机械体的生命；作为杀人机器，或许更不珍惜人类的生命。”
额间持续传来的冰凉感受，让林初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。她逐渐放松下来， 轻声数落着林肆。
“是的。”
林肆过于直白地承认。
“……”林初无话可说，“那你为什么愿意帮我呢？”
“‘我’不知道。”
林肆说。
咦……
这算什么回答？
“好吧……”
林初嘟囔了一声，有一瞬间，觉得自己只是在白担心。
或许， 机械生命的生与死，和人类的根本就不一样呢？
所以， 林肆才没有丝毫惧怕。
既然如此，她对它将会被天和-04杀死的担心，恐怕也是多余的了……
林初小声说：
“我想喝水。”
“……水。”林肆重复一声， 站了起来，坚硬的脑袋，差点顶破了天花板。
房间的门锁，早就被林肆一刀击碎。它低下头，咚咚咚地走出了房间。
林初缩在满床炸开的棉絮里，听到外面传来它砰砰砰到处搜寻的声音，不知又击碎了几个探头，和多少个房间的门锁。
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——
不知何时，唇边悄悄勾起一抹小小的笑容。
*
林肆果然顺利将水带了回来。
它不知从旅馆的哪个角落里，找到了几箱矿泉水，脚底下踢着两箱，电锯和钢刀之间险险夹着一箱，咚咚咚地回到了房间里。
林初意识有些模糊地躺在床上，散落的棉絮黏在她的皮肤，让她觉得有些不舒服，却无暇顾及。直到林肆咚地一声将几箱水摞在了床边，她才疲惫地睁开眼。
“谢谢你，林肆。”
她转头望着重新蹲在床边的人形机械，小声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林肆回答。
即使高热令林初的整个身躯无比沉重，不知为何，她却觉得自己心情不错。
她坐起身来，掏出一瓶矿泉水，用力拧了拧，虚软无力的手，却一时无法将瓶盖拧开。
林初微微皱眉。
就在她犹豫之间，清冷月光，一闪而过。
手中的瓶盖，连同着瓶嘴，就这么被林肆的钢刀，精准地削了下来，滚落在地板上。
林初瞪大眼，呆呆望着手里缺了一个脑袋的矿泉水瓶，良久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林肆问她。
“没什么，”林初摇摇头，“我只是发现，没有手，对你来说好像没有任何影响。”
“机械生命，不需要人类的双手。”
林肆冷酷地说。
“嗯……”林初点点头，表示赞同，然后严肃地补充了一句，“除了插不上充电插头的时候。”
说完，她噗嗤一笑，没看林肆的反应，一仰头，咕咚咕咚地把手里的整瓶水全喝下了肚子。
“……”林肆沉默了一会，“还剩下76%的电量。”
“唔……是不是充满更好一些……”林初喃喃着说。
林肆，无法为自己插上插头……
林初想了想，缓慢地从床上挪了下来。
“你需要休息。”林肆说。
“充电也很重要。”林初摇摇头，认真地说。
她不否认，自己有一点电量焦虑……好不容易有一个能充电的地方落脚，总得尽量把林肆的电充满。
否则，怎么打得过外面那些动不动就向天和-04举报的机械生命？
林初颤颤巍巍落了地，以一种绝不会让自己头晕的速度，缓慢地挪动到林肆身后，摸索了一会，轻轻掀开它后腰的盖板，拉出那根粗长的充电线，插进了旅馆的插座里。
“看吧……一点也不碍事。”她微笑着宣布。
“……”
林肆望着以它无法理解的缓慢速度，颤颤巍巍挪回床上的林初，发现自己竟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可它无法欺骗自己：
“……但是，你走得非常慢。”
滋啦——
丰沛的电流通过充电线，汇入林肆的身体。
随着它的电量一点一点地增加，钢铁铸成的身躯，也充斥起一股难以言明的力量感。
“比你慢，才是正常的人类。”
林初移开视线，嘟囔了一句。
也许是刚喝下很多水的缘故，她觉得自己的精神变好了很多，与此同时，身上也开始发热，汗水源源不断地淌了出来，浸湿了好不容易晾干的衣服。
林初知道，再出一会儿汗，她就能够好转，于是再度支棱起身躯，咕咚咕咚地灌下了一瓶水。
浑身……更热了。
她望着蹲在床边一动不动的林肆，视线停留在那泛着冰冷光泽的铁灰色外甲，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。
“林肆，你能躺到床上来么？”林初轻声说，“让我抱一会。”
身形高大的人形机械，骤然一僵。
见对方久久没有反应，林初困惑地抬眼，望向它漆黑的眼睛——那双她无法看出任何情绪的机械之眼。
林初挠了挠头，小声说：
“我太热了。”
机械生命体而已，又不是异性……
况且这一路，她也是骑在它肩上过来的……
——让她抱一会，应该不会很奇怪吧？
*
林肆妥协了。
它的身躯太过沉重，才压上床沿，便几乎要把那张脆弱的小木床压垮，于是稍微后退了一些，缩着双腿，躺在了床边。
林初几乎能把它的身躯当成一张小床。
她贴了上去，抱着林肆冰凉的身躯，舒服地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女孩柔软的身躯，压在那坚硬冰冷的机械结构上，温热而柔软的触感，贴合着那精确而冷硬的金属块面，丝毫不差地传导到林肆的传感器中。
“……”
林肆的机械脑袋直直向上抬，双眼一眨不眨盯着趴在它身上的女孩。
交错不定的红光，自那机械之眼中亮起，时亮时暗。
如果它的眼睛可以传达情绪，此刻里面一定带着一丝惊骇。
林初躺了一会，忽然有些不舒服地动了一下，小声说：
“林肆，你是不是有点漏电？”
酥酥麻麻的轻微震动，从她皮肤与对方金属外壳接触的地方，一阵阵传来。
无论她怎么移动，都无法摆脱那种感觉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房间的电路出故障了吗？”林初担心地问。
“没有。”
真的没有？
林初不相信。
“呃……我还是把充电线拔了吧。”她怕晚上休息的时候被电死过去。
林初正想支棱起身躯，爬过去拔掉插头，林肆低声阻止了她：
“不需要。”
“真的没问题吗？人类可是真的会被电死的哦。”
林初咽了口唾沫，小心地向林肆强调。
“没有问题。”
林肆说。
“那……那我相信你。”林初咬了咬牙，强迫自己给予林肆足够的信任。
林肆是机械体，它认为这电流没问题，那就一定没问题。
的确，那电流十分微弱，淌过人体的时候，并不会造成什么大的影响。
——若是林初身体状况再好一些，或许会激发出一些更不一样的感受。
可此时此刻，大病未愈的林初，只想要好好睡一觉。
她轻呼出一口气，滚烫的脸颊贴在人形机械冰凉舒服的胸膛，紧紧闭上眼……
没用三秒，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*
夜凉如水，将淡蓝的月色，铺洒在旅馆的地面。
狭窄的房间内，高大的人形机械缩着双脚，静静躺在床边，钢铁铸成的身躯上，趴着一个熟睡的女孩。
机械体，并不需要睡眠。
林肆双眼闪烁着不规律的红光，始终正常运作着，一如它清醒的意识，以及始终无比敏锐的感官。
有时，它左手那修长锋利的钢刀微微一颤，缓缓地抬起，接近女孩那柔软而温暖的身躯……却又很快便放下。
——有那么几个瞬间，人形机械，想要把手搭在女孩的肩上，轻轻地拥住她。
可是它的肘部以下，是两副明晃晃的凶器。
人类是那样脆弱而柔软，经不得它的一下触碰。
某一瞬间，人形机械突然诞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——
如果，它的双手，不是这锐利而杀伤性极强的刀锯，而是一双近似于人类的、灵活而无害的双手……
那么它是否，就可以触碰到怀中的女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