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逐渐落下， 山风呼呼地灌进洞穴，将整个山洞变得冷飕飕的。
林初忍不住抬手搓了搓凉凉的胳膊。
见林肆久久没有答腔，她想了想， 翻身下了它的身躯， 蹲在地上， 掏了掏黑色垃圾袋， 翻出了此前扔进去的浴袍，严严实实地裹在身上， 又手脚并用地重新爬回了林肆的身上。
比起脏兮兮的地面，林肆的肚子干干净净， 算得上平整光滑，又足够她在上面平躺、翻身。
除了凉一点，不失为一张好床。
就在她以为林肆会宕机一整晚的时候， 它忽然说了一句：
“太多的变化， 将导致失序， 引起混乱。”
林初一怔，抬头看它。
那双机械结构的冰冷眼眸，重新有了焦距， 此时正垂眸看向她。
此刻，女孩整个人裹在了暖呼呼的浴袍里，只露出一双黑黑的、圆圆的眼睛。
她歪了歪头，认真想了一会， 良久，小声说：
“或许吧……如果可以， 我也希望每天都能安安稳稳地生活——没有讨债的人上门催收、给我的老师和同学短信轰炸、打爆我的手机……”
遗憾的是，她没有办法阻止那些事情发生。
说出这段话以后，林初忽然觉得很轻松。
——3000年后的现在， 那些人都已经死了吧。
债务也已经还清，再也没有人会来打扰她的生活。
她眉眼弯了弯，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。片刻后，将脑袋靠在林肆怀里，轻轻打了个哈欠：
“我困了。”
“该睡觉了。”林肆说。
林初嗯了一声：
“你的电量，还剩多少？”
“75%。怎么了。”
“前面的路还远吗？可以给我放一首歌吗？”林初说，“要节奏慢一点、好听的。”
“…
…杀人机器，没有点歌功能。”
林肆冷冰冰地说。
林初哦了一声，有些失望地趴了回去。
想了想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，重新抬眼：
“可你明明是机械生命。没有点歌功能，也可以自己唱歌呀。”
“……”确实如此。
“《小星星》总会吧？”
林初记得，林肆连怎么发誓都知道……
她觉得，它一定比她想象中懂得更多。
说完，她笑眯眯地伸出手，轻轻戳了戳林肆的胸膛。
滋滋——
电锯莫名又运作了一瞬。
林初缓缓瞪大眼，忽然意识到，这原来也是林肆觉得很舒服的意思。
她噗嗤一笑，觉得有趣，又戳了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轻微的、细细的电流，丝丝缕缕，悄悄粘上她指尖。
也流窜过林肆钢铁的身躯。
——林肆左手那骇人的电锯，就这么滋滋滋地长时间运转起来。
林初咯咯咯地笑了。
“别戳了，”林肆忽然说，“……‘我’唱。”
林初嗯了一声，收回手，努力收住笑容，趴在林肆身上，托腮望着它，静静等待着。
——林肆果然知道这首歌。
没一会儿，那道毫无感情的声音，便按部就班将《小星星》唱了出来：
“一闪一闪……亮晶晶，满天都是小星星……”
冰冷低沉的机械体之声，没有运用任何技巧，听起来怪异而极为不和谐。
却因为那本就柔和的曲调，奇异地柔软了几分。竟能让人感觉到淡淡的暖意。
林初裹着暖呼呼的浴袍，侧耳聆听着那首温柔美好的童谣，浑身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……
这首歌，是林初还很小的时候——那一连串荒诞的灾难降临之前——她的妈妈总是面带笑意，在她耳边轻唱的歌。
只可惜，后来，她再也没有福气听到了。
睡意逐渐袭来。林初隔着浴袍，安心地将脸颊贴在林肆坚硬的外壳上，悄悄地蹭了蹭。
惺忪的睡眼，模模糊糊望着山洞外。
恰好便看到，外面那黑绒布般的夜空，也撒满了碎钻似的星星。
“一闪一闪亮晶晶，满天都是小星星……”
奇异的感觉，涌上林初心头。
她忽然觉得，这一刻，天上的星星，和林肆歌声里的星星一同坠了下来，穿过她的眼睛，落在她荒芜的心底，在她心上开出了一片亮晶晶的星星花海。
*
这一夜，林初的梦境，便是那片灿烂美丽的星星花海。
遗憾的是，后半段，整个梦逐渐倾斜过来。
她好像忽然来到一艘迷失在暴风雨之中的帆船，不断地上下摇晃……
“林初……林初。”
帆船再次晃动起来。
熟悉的低沉冰冷的声音，正呼唤着她的名字。
林初迷迷糊糊睁开眼，揉了揉眼睛，这才发觉，是林肆的身躯在摇晃。
它在叫她起来。
晨光灿烂，鸟儿鸣啼，山洞外已是清晨。
林初迷迷瞪瞪地支起身体，声音虚软地问：
“该出发了吗？”
“是的。”林肆平静地说。
林初嗯了一声，从它身上爬下去，正要提起地上的袋子，忽然瞥见旁边堆着一堆破碎损坏的零件，还冒着阵阵青烟。
寒意攀爬上她的脊背，林初整个人骤然清醒过来。
“那、那是什么东西……”
她后退了半步，颤抖地指着那堆破碎的零件。
若是在她以前的世界，看到这堆碎片，她只会觉得是哪家在乱扔垃圾。
可在这里……她知道，自己看到的，其实是一具机械体被分解的尸体……
就在她熟睡的夜晚，有机械体悄悄来到了这里——
“天和-04派出的第二个探测机器人，”林肆说，“它在这附近进行地毯式搜索，发现了‘我’们。”
林初心底一沉：
“天和-04……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了吗？”
她记得，林肆曾经推测过，他们能躲过前两个探测机器人，并被天和-04派出的第三个机器人发觉。
没想到，第二个探测机器人，就发现了他们。
停下来除锈的事，果然还是影响了林肆的推测结果……
虽然，林初并不感到后悔。
“还没有，”林肆微微摇头，“在它将信号传输回主脑之前，‘我’击碎了它，拦截了信号。”
那就是没问题了。
林初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正想埋怨林肆说话怎么大喘气，它又开口了：
“然而，确认2号探测机器人失联后，‘他’会立刻采取行动，派出3号探测机器人，来这里寻找‘我’们。”
林初蹙着眉，有些紧张地揪紧了手中的塑料袋。
林肆微微一顿，冰冷的眼眸望了她一眼：
“然而，此地与D7951铁矿城市的连线延长线，偏离了A城，朝向H城，干扰了天和-04的判断。”
林初一怔，反应了片刻，缓缓眨了眨眼。
好一会儿，她才明白它话里的意思，圆圆的眼眸，瞬间亮了起来：
“你的意思是，因为这个地点的偏离，天和-04，误判了我们的目的地？‘他’现在，以为我们要去H城？”
林肆点点头：
“H城是曾经的粮仓城市，每年有许多人类前赴后继赶往。下一次，‘他’将从H城派出第三个探测机器人。而3号探测机器人，将错开‘我’们的行进路线，无功而返。”
林初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了起来。
也就是说……因为这一次绕路，他们虽然被2号探测机器人察觉了踪迹，却躲开了最危险的3号探测机器人……
“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……就是A城？”她小心地问。
“是的，”林肆说着，咚的一声，右膝跪在了地上，“现在出发，我们将在‘他’反应过来之前，顺利潜入A城。”
林初的心跳快了几拍，她觉得自己似乎应该高兴，也确实有些开心。
毕竟，进入A城之前，最困难的一道关卡，居然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躲过了。
可此时此刻，她心中更多的，却是某种奇异的失落和不安。
比起它们所走过的那一望无际的原野，还有眼前崎岖深邃的美丽山林……
A城作为第四数据中心的所在地，一定更现代化得多。
同样，也更加危机四伏。
林初已经能想象到未来会发生的事——正如当初她进入街区的时候，被那群杀人机械围追堵截时的模样……
她缓缓垂眸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拖着黑色塑料袋，踏上林肆的膝盖，缓缓翻过它肩头，双腿圈住它的脖子。
林肆耐心地等待着，女孩在它肩头坐稳。
“我好了。”林初低声说。
高大的人形机械缓缓站起，走出了山洞。
咚，咚，咚——
沉重的机械双足，踏在铺满腐叶的松软山路，却仿佛如履平地。
它似乎用了一些技巧，减少了自身在行进过程中的颠簸，好让肩上坐着的女孩，能够更加舒服安稳一些。
林初早就感受到了这一点。
她悄悄收紧双臂，搂紧它坚硬的下巴，微微低下头——
“林肆。”
她在它耳边轻轻叫了一声。
“嗯？”
林肆一边向前走，一边嗯了一声。
林初抿抿唇，踌躇了一下：
“如果，我死在了见到天和-04之前……你就别再管我的尸体了……”她认真地交代着，“你就当做我没有来过，回到你原来的地方，像原来那样生活……好吗？”
“……”林肆没有说话。
“答应我嘛，”林初轻轻拍拍它硬邦邦的脸颊，“不然，这一路，我好忐忑。”
“不好。”
林肆冷冰冰地说。
林初扁了扁嘴，忍不住悄悄叹了口气。
林肆说过，哪怕她死了，它也会把她的尸体带到第四数据中心。
几天以前，她还认为那是个恐怖的场景。
现在想来，却觉得似乎有些悲伤。
——机械体的记忆刻在了硬盘，除非格式化，永远不会淡忘。
林初对自己能活到最后，并没有信心。
如果，它永远记得她，对它而言，一定也有些残忍吧……
咚，咚，咚——
高大的人形机
械，托着肩上的女孩，一步一步地向前走。
咚，咚，咚——
林初听着那沉重而稳当的脚步声，不知为何，脑海纷乱不安的想法，也一点点沉淀下来。
“林肆。”
忽然，她又叫了它一声。
“嗯？”
林肆不厌其烦地应她。
“谢谢你，昨晚给我唱歌……”
林初脸颊微红，别开了眼，小声说。
尽管它勉强发出的一连串旋律，称得上怪异也不为过。
对那一刻的林初而言……却仿佛天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