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……又来了。
她明明才刚刚和他说完， 要互相保持合适的距离。
根本讲不听。
林肆的手，没有什么温度，拂过她耳际的时候， 像是一阵清凉而酥麻的微风……林初脸颊更红了些， 悄悄退了一步， 避开对方那过于亲昵的动作。
然而， 下一秒，她便慢半拍地察觉， 这个撩头发的动作，令她有些熟悉。
那个人形机械， 在第一次更换机械臂以后，也曾用那只灵活的、坚硬的、冰冷的手，轻轻拂过她脸颊……
林初微微一怔， 停下脚步， 瞪大眼， 凝视着前方那个永远无法看清的人影。
林肆的手就那样悬停在了半空中，好一会儿，才缓缓收回。
呲溜——
沸腾的水汽， 从蒸笼盖的顶端源源不断冒了出来，摩擦作响。
“我们……应该……不熟的吧？”
林初迟疑地问。
“……”林肆沉默着。
林初实在不记得，自己认识这样一个神通广大的人。
可对方亲昵的动作是那样自然，仿佛他已经习惯了对她这样做。
她也对这个动作， 有某种异样的熟悉感。可曾对她这样做的那台人形机械，除了名字以外， 与眼前的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。
她努力回忆了许久，将那迟滞而困顿的记忆，整个地来回翻拣……仍然没有头绪。
再次抬眼， 那个模糊的身影，已经消失了。
厨房空空如也。
“怎、怎么走了？”
“不对……真的有人来过吗……”
有一瞬间，林初以为，刚刚所见到的一切，都是她的幻觉。
可她知道，不是的。
“所以……我已经死了，死后见到任何东西，都是正常的，对吧？”
她努力安慰着自己。
良久，林初悄悄叹了口气，转身取了个木夹，把差不多蒸好的鲈鱼从蒸笼里取了出来，放到了桌子上。
又拿了一双筷子，轻轻戳开热腾腾的软嫩鱼肚。
“诶？还不错！”
林初满意极了，圆圆的眼睛，也亮了起来。
她已经不记得，上一次，自己这样平静地做饭，是什么时候。
很久以来，她的家里，都是停掉了水电和燃气的状态。若是哪天交了电费，灯一亮，便会有催债的人立刻围过来，砰砰砰地砸开他们的房门。
林初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，勉勉强强用筷子夹了一小块鱼，正想放进嘴里，忽然察觉，一道存在感格外强烈的目光，从一旁射了过来。
啪嗒一声，筷子松开，鱼应声掉在了碗里。
她咽了口唾沫，放下筷子，扭过头，便看到刚才那个不知为何消失了半天的模糊身影，正坐在自己身旁。
“你也想尝尝吗？”
对方瞧着她的视线，太过渴望……林初想了想，率先出声问道。
那模糊的影子，动了一下。
“想。”林肆说。
“那……那你先尝。”林初把碗和筷子推了过去。
毕竟，葱丝是他切的，鱼也是他处理好的……
林初一边想，一边瞪大眼，盯着那模糊的影子瞧。只见那鱼肉被筷子送进那团朦胧的色块里，倏然消失不见了。
看样子，应该是吃掉了吧……
“呃……好吃吗？”林初迟疑着问。
“好吃。”林肆说。
林初圆圆的眼睛弯了弯，小声说了句：
“谢谢你。”
异常炽热的目光，落在女孩温暖的笑颜。
林初感觉那道模糊的身影略微摇晃了一下，下一秒，倾身俯了过来，完全笼罩住她——
她慢半拍地抬起头，望着面前奇异斑驳的凌乱色块，眼底浮现困惑：
“你要……做什么？”
他的动作，如果不是想吃掉她，就像是想要吻她……
林初想起他刚才吞掉那块鱼肉的动作，仔细想了想，觉得更应该是前者。
她还没来得及感到恐慌，那俯身而来的虚影，已经应声停在了原地，下一秒，就这样缓缓消失在她面前。
——又走了。
林初倏然瞪大眼，眼底浮现一丝茫然。
她总觉得，这个林肆，好像很想靠近她……
却又有些不敢面对她。
林初呆呆坐了一会，低下头，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鱼肉，缓缓伸手，手忙脚乱地夹了一块，放进唇齿之间。
怪异柔韧的绵软触感，充斥着她的口腔。
没有任何味道……
她停住咀嚼的动作，缓缓吐出毫无味道的鱼肉，慢半拍地意识到……从刚才到现在，她也一直没有闻到清蒸鲈鱼的香味。
她这是……失去了味觉吗？
还是说，这个世界，根本就没有味觉和嗅觉信息……
——好怪异的死后世界。
刚才那个林肆，居然还骗她说好吃。
真过分。
林初扁了扁嘴，长长叹了口气，望着眼前卖相极佳的清蒸鲈鱼，顿时失去了所有的胃口。
*
更令林初难过的事情，发生在晚上。
夜幕升起之后，林初刷了牙，换了宽松舒适的睡衣，躺在床上，盖好了被子……然后慢半拍地发现，她根本睡不着。
不是任何原因所导致的失眠……而是她的意识始终清醒，似乎完全无法下沉入梦中……
林初不信邪地憋着一股气，闷闷地躺了一晚上，直到天边鱼肚白泛起，终于再也沉不住气，刷的睁开了双眼。
“林肆，林肆……”
她小声叫了起来。
莫名地，她知道，他一定听得见。
果然，下一秒，那道低沉冰冷的声音响起——
“‘我’在。”
好熟悉的回应方式……
林初一怔。
她没有多想，缓缓扭过头，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她床边的那个模糊色块，轻声问：
“为什么我怎么也睡不着？人死了以后，就没有睡眠了吗？”
“你已经在睡眠中。”林肆说。
“啊……”林初瞪大眼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盖着的被子，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，忽然明白他的意思，“你是说，我现在所处的，已经算是在梦里，所以无法在梦里继续入睡吗？”
“是的。”林肆说。
“那、那我该怎么办？”林初有些茫然地抬眼，无助地望着面前模糊的人影，“我好想睡觉……”
——过于怪异的要求，林肆想。
林初并不觉得自己提出的想法很突兀。活着的时候，她每天都需要六到八小时的睡眠，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，都习惯了这一点。突然之间，晚上再也不需要入睡，哪怕她的精神丝毫不会疲惫，她也难以抑制地感到不适应，怀念起安眠的滋味。
哪怕，只是假装睡上一觉。
这也是为何，她选择了向林肆求助。
“过来。”
那团模糊的人影说。
林初抬眼，凝视着眼前高大模糊的身影。
他正站在床边，已经离她很近了。
他要她离他更近一点——那便是近乎相贴的距离。
林初忍不住绞了绞手指，小声问：
“那个……你是人类吗？”
“不是。”林肆说。
林初一窒。
她想起白天那块鱼肉彻底被虚影吞噬的情形，有些不安地问：
“那你会吃人吗？”
“……不会。”林肆说。
林初松了口气，却仍有些犹豫。
她纠结了一会，下定决心地问：
“其实，你看起来无所不能……我的意思是，可以麻烦你，假装自己是人类吗？嗯……你真的很好，就是现在的样子，让我有些……不适应……”
她的话越说越虚，最后几个字，更是小声得不得了。
难以想象，她居然向眼前这个为她提供了许多帮助的“人”，提出了如此过分的要求，竟要“他”假装成人类……
林初自认自己不是以貌取人的人。可自从她稍微清醒过来一点，便觉得林肆那副浑身马赛克一般的模糊模样，实在瘆人……
“不适应……”
林肆沉吟了片刻，似乎在思考。
林初还在低头内疚中，忽然觉得，眼前亮了起来。
再次抬眼，面前居然站了五个成年男人。
她倒吸一口凉气，后退了几步：“林、林肆，你……你在干什么？”
“适应哪一个？”
五个人望着她，同时开口，发出了林肆的声音。
林初咽了口唾沫，后退一些，轻声问：
“可、可以变成女孩吗？”
既然“他”是这样的无所不能，那么，一定也可以变成让她不那么尴尬的女孩吧？
“不可以。”
五个人同时冷冷地说。
为什么……
林初惋惜地叹了口气，抬眼望着面前的五个人。
他们看起来样貌性格各异，有的脸上带笑，有的一脸冷漠；有的肌肉夸张一些，有的则清瘦有型；有的穿着古代的劲装，有的一身轻松随意的短袖T恤。
唯一的共性，大概是——
“好看到……有点不真实……”林初喃喃着说，眼睛不知该落在哪儿。
她、她还没有谈过恋爱啊！
为什么就要开始选男人了？
救命……
“选。”
五个人同时开口。
林初憋着气，用力抿了抿唇，闭了闭眼，随手指了最旁边一个身穿古装的。
很快，其他人都消失了。她的面前，只剩下一个男子。
——却并不是她刚才所指的那个。
“诶，你？我选的不是那个吗？”
林初慌乱地问。
林肆说：
“在看到这具身体的时候，你的血液循环加快了。”
血……血液循环？
什么东西！他怎么可能监测到她的血液循环？
一定是乱说的！
林初的脸，腾的一下爆红。
林肆向前跨了一步。
行动间，比例完美的身躯伸展开来——“他”有着略深的肤色，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，以及一张轮廓锋利美好、冷淡中透着张狂的完美面容。
“他”的眼眸，是冰蓝色的。仔细看去，透着微妙的虚幻感。
她终于看清了林肆的容貌，却觉得还不如刚才那样模模糊糊的好一些。
现在的她，面对着眼前的男子，根本难以呼吸……忍不住别开眼，不敢看对方。
林肆看着她明显害羞的神色，微微勾唇，又向前跨了一步：
“原来如此。”
原来如此……原来什么如此！
林初不知道，“他”到底在想什么，只觉得脸都要热化了。
“我要睡觉。”
她捂住红透的脸颊，闷闷地说。
林肆嗯了一声：
“过来。离我近一点。”
林初扁了扁嘴，背对着林肆，缓缓挪了过去。
冰凉的指尖，轻轻搭在她的太阳穴。
奇异的电流淌了过来，林初忍不住微微一颤。
“‘睡’多久？”林肆问。
林初回过神来，想了想，小声说：
“八小时！”
“……睡眠。”
林肆喃喃着说。
与此同时，林初的身躯，忽然一僵。
下一秒，骤然瘫软下来。
林肆伸出有力的双臂，稳稳接住了她，将她轻轻搂在怀里，自己也靠坐在了床上。
冰蓝虚幻的眼眸，一眨不眨凝视着怀中的女孩。
林初显然并不是林肆口中的“睡眠”状态。她的身躯软绵绵的，就连呼吸也停止了。
好像一具被时间静止下来的尸体。
不知何时，林肆的身体，开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。
他紧紧抱着怀里的女孩，略微惊恐的视线，停留在她柔软而死气沉沉的脸颊，颤抖着，颤抖着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