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
“你知道该怎么做, 顾知洲。”
……
“这刀,我带走了。记着,我们以后是一条船上的人。”
*
那双鞋……那双破旧的军绿色解放鞋……
温半夏呆呆望着桌子底下的那双鞋, 寒意从脚底爬了上来, 直渗进了脑髓。
如果说, 视频里的顾知洲, 只是哆哆嗦嗦地对着那个重伤倒地的人补刀……
温半夏一直无法想象,什么样的人, 可以那样平静地面对那个鲜血淋漓的场面,平静地指使顾知洲杀人, 又平静地把他提溜开,带走那把血淋淋的凶器……
现在,她终于见到了……
“怎么?”
白清川望着莫名便蹲到地上的女人。
她的黑发是那样纤细、茂密而柔软, 仿佛细腻的黑色河流汇在了她的头顶, 在那里转出一只干净的、可爱的发旋。他唇角微微勾了一下, 大掌趁机覆到上面,轻轻揉了一下。
“……”
温半夏一颤,一把按住头上乱动的爪子, 扔到一旁,双腿发软地站了起来,低声说:“没、没事。”
她控制着自己的视线,不要向那里飘过去。
“找到什么了?”白清川哑声问。
她摇摇头, 小声说:
“待会告诉你。”
吴常和钱向达仍在互相指着对方争吵,温半夏却没什么心思继续关注, 满脑子都是那双军绿色解放鞋。
——陈默。
十几年前,穿着那双破旧解放鞋,逼迫顾知洲杀人的, 竟是眼前这个一边把玩水果刀,一边啃苹果,一边看热闹似的聆听两人吵架的,看起来事不关己、高高挂起的陈默……
他在视频里表现出来的样子,一看就是个狠角色。
会不会,他才是真正的凶手……
温半夏一边想,一边冷汗直流。
她忍不住往白清川身边靠了靠,汲取一点聊胜于无的热意和安全感,却察觉到周围反而因他的体温而变得更冷了……
她颤了颤,终究还是退开了半步。
*
吴常和钱向达的争论,没有得出任何有价值的结果。
温半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签子上写的“三”,想了想,重新走上前去,拉开了地窖的门。
“喂,你干什么?”钱向达猛然叫住她。
温半夏一怔,抬头看他,举了举手里的相机:
“拍个照。万一,凶手后来又回头了呢?说不定,我们可以抓到他。”
——可他们真的有办法制服那个躲在暗处的凶手吗?
她咽了口唾沫,余光瞟
向了吃着苹果的陈默。
温半夏并不确定。
她拉开地窖的门,扑鼻而来的便是一股浓郁的血腥味,夹杂着木板受潮发霉的味道,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酒香。
“相机,给我。”
白清川朝她伸出手。
“……”
温半夏明白白清川的意思。
相机是人眼的延伸。那样冲击感极强的画面,哪怕是看一眼,就能让人做十天半个月的噩梦,更别提举着相机,把所有可疑的地方逐一记录下来……
他想要替她拍照,不让她一次次凝视那个凶案现场。
——他想要保护她。
可是这一次,温半夏却并不想接受他的保护。
今晚,大概率,她就是凶手的猎杀目标。
如果她不做点什么,到了夜晚,她该怎么面对那个自己完全一无所知的凶手……
这样想着,温半夏轻轻摇了摇头,视线转向顾知洲的尸体。
几乎是在温半夏摇头的那一瞬间,白清川的脸,肉眼可见黑了下来。
“温半夏,听话。”
喑哑的嗓音,蕴着一点怒火。
“诶,白清川,你、你干什么?”
温半夏只觉得手腕骤然一紧,整个人被白清川提了起来,相机也被他抢走了。
“……”
白清川阴着一张脸,不发一语,三两下就给她把照片拍了下来,相机扔回给她。
温半夏愕然接住了相机。
咔嚓——
陈默咬了口苹果,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。
钱向达推推骨折的金丝眼镜,阴阳怪气叹了一句:
“你小子,倒是挺会疼女人啊。”
白清川凉飕飕瞥了他一眼,低声说:
“下一个就要死了,还这么多话。”
钱向达一窒,冷笑了一声:
“你叫什么来着?白清川是吧,六号签。我要是死了,你也逃不了!”
白清川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片刻,良久,浑浊眼眸冷冷看着钱向达,唇边裂出一抹快意的狰狞微笑。
温半夏没留意到一旁阴气森森的白清川,低头看着相机里的照片。
不可否认,这一刻,她是感激白清川的……虽然看相机里的照片也很吓人,却比直接对着被害现场,好上不少……
她强忍着反胃的感觉,来回仔细对比着辛红和顾知洲的尸体,寻找着其中的共同点。
——如果凶手果真是在按照签子上的数字,逐一谋杀白墓岛上的客人,那么两名死者身上,一定是会有某种共同之处的……
然而……两人一人赤裸死在了酒店的床上;一人却是西装革履死在了阴暗的地窖,还被拔掉了舌头……温半夏实在找不到太多的共同点。
身中多刀,或许算是一个。
然而,辛红身上的刀伤深而凌乱,像是愤怒之下多次攻击造成的,其中的三刀,来自顾知洲,剩下的四刀,却不知道究竟是谁干的;顾知洲身上的刀伤虽然更多,却更浅一些,不像是要弄死他,而像是某种克制过的审讯……
凶手,或许是在寻找什么?
温半夏越仔细看,越找不到其中的关联。只觉得自己被凌乱的线索绕晕了头,太阳穴也隐隐胀痛……
两人身上,唯一共通的、奇怪的地方,或许是他们死去时的眼神。
温半夏向来是不信鬼神的,就算被吴常影响了一些,将港口那散碎裸。露的腿骨重新埋了起来,对着它拜了拜……
她那样做,与其说是迷信,倒不如说是某种恻隐之心。
可是这一刻,当她来回切换照片,看着两人无尽惊惧的神情、瞪大到几乎要爆裂开的眼球……
却又想象不出来,有什么东西,能比鬼要令他们害怕——
意想不到的熟人作案?
死前受到了非人的虐待?
就算是熟人作案,也不会把眼睛瞪成这样吧……后者的可能性,似乎还更大一些。
非人的虐待……
今晚,便要轮到她了啊……
温半夏咽了口唾沫,忍不住浑身颤抖了一下。
一旁的白清川略微一顿,劈手夺过了她的相机。
“哎,我还没看完呢!”温半夏伸手去够相机,怎么也够不到……
白清川面无表情将它举过头顶,哑声说:
“别看了。”
温半夏够了半天,还是够不到,只好气鼓鼓地停了手,转而去掐白清川的腰:
“多管闲事!”
白清川挑挑眉,没理她。
温半夏气了半天,也拿不到相机,目光四处游移,定在了一旁暗中看戏的吴常身上:
“吴常,你,说清楚,你和吴家到底怎么回事?”
吴常脸上笑容定住了。他指了指自己,无辜地瞪大眼:
“不是,温半夏,你长得矮,抢不到相机,关我屁事?”
温半夏被看穿心思,吐了口气,一下子也不想吭声了。
今晚,今晚……
到了今晚,她该怎么办?
温半夏心中有些焦躁,也没了和吴常斗嘴的心思,大脑飞速转动着。
她总不能坐着等死……
怎么也得垂死挣扎一下。
思索完毕,她抿了抿唇,对众人说:
“今天晚上,我们要不都别回房间了吧,留在主厅,互相有个照应。无论今晚,凶手的目标是谁,所有人都待在一起,他也不好下手。”
话音未落,钱向达便接了上来:
“我赞成!凶手也不知到底是谁、藏在哪里。我建议,这几天,我们都三个人一起活动,不让一个人落单。真遇上事情,好歹也能活下来。”
钱向达的签子是四号,他巴不得从今天开始,所有人就黏在一起,再也不离开彼此的视线。
吴常耸耸肩:
“我随便。不过,这几天你们都不洗澡么?我怕被你们熏死。”
温半夏白了他一眼:“谁熏谁还不一定呢。”
白清川没什么反应,只是站在温半夏身旁,把玩着手中的签子,略一点头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陈默说。
温半夏一怔,抬头看他。
只见陈默用手中的小刀,平静地削着苹果皮,缓慢地说:
“那个签子,和死人的顺序,只是巧合而已。我不打算为了它,改变我的行动。”
温半夏余光扫到他脚底下的那双军绿色解放鞋,汗毛忍不住一根又一根地立起。她打了个哆嗦,仍是抓住了他话里不对劲的地方:
“你、你怎么知道……就是巧合?”
陈默没说话,削苹果的动作,微微一顿。一双平凡到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黑眼,额外多看了温半夏一眼。
钱向达见状,连忙打圆场:
“哎,你们都不许怀疑陈叔啊,我给他打包票。要是有人在这里装神弄鬼,最不可能的人,就是他。陈叔他啊,没这个必要,你们懂吧?”
温半夏抿了抿唇,眉心微微蹙起。
钱向达不乱说话还没什么,这话一出口,她反而觉得,这陈默有点问题……不仅如此,刚才的那一瞬间,钱向达也不太对劲……
她还没来得及思索要怎么问出口,吴常就抢先嚷嚷起来:
“不是,凭什么啊?你凭啥给他打包票啊?你觉得自己面子很大么?还是很有信用啊?你打了包票,我们就得信啊?”
钱向达黑着一张脸,没接话。
倒是陈默笑了,他仰头,无声大笑。片刻后,止住笑意,声音极低地说:
“吴常啊,没人教过你,祸从口出吧?”
温半夏听着那声音,猛地一颤。
这样低沉的语气,和那个视频里的声音,一模一样……
吴常也笑了:
“怎么,想管我收学费啊?”他摇了摇食指:“免谈。这钱凭什么让你赚啊?”
温半夏听他张狂的口气,眼前不由得一黑,胳膊肘用力撞了他一下,朝他使了个眼色,小声说:
“吴常,收着点,你以为这是你家呢?”
“温半夏,你眼睛抽筋了?这里不是我家,难道就是他家啊?”
吴常满不在乎地说。
温半夏咽了口唾沫,也不知该怎么阻止他,只好扯
过话头:
“那……那就这样吧。今晚愿意留下的,抓紧时间就回屋里收拾东西,晚上留在这里;不愿意留下的,随便去哪儿……就是记得……注意安全。”
她硬着头皮,说出了最后几个字。
虽然……如果陈默确实是视频里的那个人,他根本就不需要注意安全……
要注意这个的,应该是其他人才对。
温半夏话音落下,气氛骤然一缓。
众人该吃吃,该喝喝,各自活动。
*
直到陈默的身影走远了,温半夏这才扯过吴常,把他拉到一边,低声说:
“你不要命了?你没注意到,陈默脚上穿的鞋,和视频里那个叫顾知洲杀人的家伙一模一样……”
吴常怔了一下,一拍脑袋:
“我就说他哪里不对劲!敢情是个惯犯啊……温半夏,签子给我。”
最后一句,他忽然压低了声音。
温半夏一愣,手里攥着的签子,已经被吴常劈手夺了过去:
“你、你干什么?”
吴常把自己的签子塞进她手心,快速低声说:
“收好签子……温半夏,你要记得,现在,这件事情,只有我们两人知道。”
“我、我没懂你的意思?”
温半夏结结巴巴地说。
吴常吊儿郎当的神情,瞬间消失了。
他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,一边低声说:
“如果搞鬼的是人……温半夏,你今晚顾好你自己。”
“你还是没有排除那个方向?”
温半夏喃喃着说。
从一开始,吴常怀疑的范围,就与她所怀疑的,有微妙的偏差……
吴常笑笑:
“钥匙一直在我手上,可我不是凶手。除了鬼,还能是什么?这座岛上,哪里都透着不对劲……要不是一开始你果真抓到了凶手,我早就行动了。”
温半夏抿唇说:
“可顾知洲确实杀了人……那一圈钥匙,也不只经过你的手……”岛上的人,甚至吴常本人的嫌疑都还没彻底排除呢……他就要开始捉鬼了?
温半夏记得,吴常总是会先呛一圈自己并不怀疑的人,然后去另一边找真相。
她不知道,吴常所看到的,究竟和她有什么不同……他竟丝毫不怀疑最阴狠的陈默……
“只能说,那只鬼,比你想象的更了解我们每个人。”
吴常低声交代着:
“如果真的是鬼——今晚,你不会有事,鬼会来找我。你放心,我绝对有办法制服它。”
温半夏微微蹙眉,很想问他,凭什么。
吴常却已接着说了下去:
“温半夏,不瞒你说,我也是替人上的岛。”
温半夏一怔,抬眼看他:
“替谁?”
“发邀请函的人……”吴常微微一笑,向着她使了个眼色,“行了,别多想。过了今晚,就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搞鬼了。”
发邀请函的人……
白墓岛主?
是谁……
温半夏还没反应过来,便觉一道漆黑的身影,覆在了她身后。
“你们在这里……干什么?”
低哑的声音,自背后缓缓响起。
那森冷怪异的声线,仿佛子夜最荒芜幽暗的沼泽,粘稠地腐蚀着湖岸……温半夏结结实实打了个冷战,猛地回头……直到确定身后的人确实是白清川,这才长长松了口气……
她原本想要告诉白清川刚才发生的事,还没来得及说出口,吴常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,抢过了话头:
“啧,温半夏这个怂包,叫我小心陈默。我是那么没用的人吗?”
温半夏被他一撞,指了指自己,缓缓张大嘴。
确、确实也是这样没错……
可是……
“你才是怂包!小心谨慎一点,有错吗?”
她下意识呛了回去。
吴常哼了一声:
“可你谨慎的方向,从一开始就错了。”
温半夏气得直握拳:
“谁对谁错还不一定呢?”
“……”
白清川沉默地听着两人默契地你来我往、一来一回,浑浊的视线,阴暗地望着吴常晃来晃去的胳膊肘,苍白的脸色,黑了又黑。
不知何时,他唇角抽动了片刻,咧开一抹狰狞的浅笑。浑浊深黯的眼底,升腾起一股扭曲的怒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