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意外。”
白清川说着, 面无表情地再次试图抽回手。
温半夏摇着头,不肯相信:
“什么样的意外,能把人的手变成这样子……”
那歪歪扭扭的伤疤, 不像是意外能形成, 倒像是人为的、不怎么规整的切痕, 将他整条手臂分成了好几段……
若不是白清川依然完完整整站在她面前, 她简直要以为,他的手臂, 曾经被人满怀恶意地切断过……
露在外面的手臂尚且如此……藏在那件黑色背心里面的部分呢?
“——到底是谁?”
她声音颤抖着,溢满了心疼。
“温半夏, ”白清川哑声说,“知道那么多,对你没有好处。”
温半夏眼眶一点点变得通红, 她哽咽着:
“好处……我需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好处吗?白清川, 你告诉我, 到底是怎么回事……你到底经历过什么?”
“……”
温半夏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极轻的叹息,像是风雪刮过生锈的金属。
是白清川在叹息。
他那漆黑沉郁的视线,掠过温半夏眼中晶莹闪烁的泪水, 和她微微颤抖的柔软唇瓣。
——大意了。
与温半夏相处的几个日夜,让他有时候,会忘记了那些每分每秒啃噬着心脏的黑色梦魇,以为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平凡的、普通的、会呼吸的正常人……
以至于, 竟因为她说了一句冷,便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脱下了这件不该脱下的外套, 让她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。
“你的疑问,到此为止,温半夏。”
他低声说着, 一个巧劲,抽出了手臂,顺带拿回自己的外套,反手披在了身上。
翻飞的衣物,带起一阵刺骨的风,仿佛刮过温半夏的脸颊。
她咬了咬唇,有些受伤地低下眼。
他……拒绝对她袒露过往的伤痕。
都怪她,误解了他们之间的距离,以为他们至少已经算是不错的朋友——好吧,接过吻的朋友。
是她逾距了。
温半夏缓缓垂下脑袋,后靠在沙发上,抱着双腿,不吭声了。
白清川见她失落的神色,眼底黯了黯,想说些什么,终究还是没有开口。
他转过身,走了开去。
察觉到覆在自己身上的黑影,就这样移开了,温半夏轻轻叹息了一声,情绪更是低落。
下一秒,却听见白清川的声音,在不远处响起:
“你,起来。”
温半夏一怔,抬眼看到,披着外套的白清川,站在陈默面前,拎起被子的一角,扬了扬下巴。
白清川,从来没有主动和陈默说过话……
一开口,就这么拽?
想起那个视频里陈默那残忍的行径,她咽了口唾沫,正想说些什么,陈默却已瞥了眼白清川压迫感极强的身影,平静地说:
“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白清川冷冷看着他:“说。”
“胳膊上的伤,怎么好的。”陈默平静地说。
温半夏见到那些伤口,或许只会觉得心疼和吓人;可陈默知道,那样的切口,绝不可能出现在活人身上。
或者说,不可能出现在一个四肢完整的人身上……
白清川勾唇,声音极哑:
“不问问它怎么来的?”
陈默笑笑:“这我不关心。”
白清川低低笑了一声,笑声带着深意:
“这伤,还没好。”
陈默紧紧盯着他,头一次,平静的神色,出现了轻微的裂痕。
温半夏抿着唇,有些紧张地看着对峙的两人。
忽然,陈默动了。
手中寒芒翻飞,锋利的水果刀忽然送了出去,抵在白清川颈间。
温半夏猛然站了起来:“住手!”
“别杀我,别杀我!”
一旁抱头蜷缩的钱向达,慌乱地叫着救命,蹲到了沙发背后。
白清川没有动,顶着那把刀,唇边裂开一抹怪异的笑容。
“想干什么?”
他的声音沙哑,却极轻,仿佛正与一名久违的好友寒暄,而不是正质问一个将刀抵在他脖子上的对手。
陈默死死盯着他神色,牙关咬得极紧。
——刚才那一下,他不过是想试探白清川的身手。没想到,白清川躲也没躲……不仅如此,展现了超乎常人的淡定。
明明对他的身手放了心,陈默心中却止不住地泛起怪异的违和感。
有一瞬间,出于那诡异的恐惧,他想直接在这里解决他……
见两人短暂僵持,温半夏咽了口唾沫,连忙向前一步,低声说:
“陈默,你听我说,今天晚上,我们的任务是保护好钱向达,守株待兔,揪出那个幕后黑手。我们现在甚至不知道对方究竟有几个人……所以不要伤害自己人,损伤了我们的战力……来,把刀放下,我们有话好好说。”
陈默听着她话语,心知有理,冷哼一声,终究缓缓放下了刀。
白清川脸色未变,甚至没有后退半步。只是视线移开,落到那团被子上,扬了扬下巴:“那个。”
陈默眼底冷了又冷,他缓缓站起身,坐到另一张沙发上,嘴里却撂下一句狠话:
“你给我等着,白清川。”
白清川笑了。
“我等你。”
他哑声说。
温半夏眼前一黑,头脑胀痛,忍不住呻。吟一声。
白清川,居然在挑衅陈默。
陈默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角色啊……
“过来。”
白清川忽然朝她说。
温半夏瞟了眼神情极冷的陈默,欲哭无泪地指了指自己:“我……我吗?”
白清川挑眉:
“难不成是钱向达?”
温半夏垂着脑袋,哭丧着脸,缓缓挪了过去。
她想来秉承着不胡乱招惹别人的原则……特别是那些看起来穷凶极恶的。
哪想到,白清川虽然拿走了外套,转头居然直接赶走了陈默,把被子当面还给了她。
今天晚上,她大概是睡不着了……
温半夏蜷缩在被子里,却觉得如坐针毡,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。
*
事实证明,温半夏想多了。
即使明知凶手今天晚上大概率会光临,她又刚刚“抢”了陈默的位子……
可白清川,守过她两夜。他的存在,令她止不住地感到安心。
就在这样恐怖的氛围下,她居然还是就这么完全睡死过去……
然后,又做了一场梦。
*
还是那个熟悉的场景。她坐在教室窗边,满心欢喜地留意着那个正在经过她窗台的身影。
这一次,白清川,又在她窗前停了下来。
温半夏的心,扑通扑通直跳。
“跟我走。”
他穿着明心中学的校服,眸底深红如血渊,站在她窗边,朝她伸出右手。
“我……我吗?”
她扭过头,怔怔望着他,觉得有些奇异的不真实感。
白清川,怎么会叫她跟他走呢?
她在梦里,是不是吃得太好了?
——不过,这是梦啊。
梦里,她可以不管因果,做任何她想做的事。
温半夏绽开一抹温暖快乐的笑容,开心地点了点头。
她站起身,正要将手放在白清川的手心,跟他离开,忽然,身形顿了一下,略微收回手,狐疑地看着他:
“你……是哪个白清川?”
“……”白清川沉默了片刻,快速地低声说:“你希望我是哪个,我就是哪个。”
比起上一次,温半夏显然机灵了许多。
她摇摇头,轻声说:
“不行,你自己说。”
“时间来不及了……”
白清川的声音越来越哑,仿佛粗糙的砂轮,缓慢滚过她心口——
“温半夏,跟我走。”
温半夏犹豫了一会,想要将手放上去,却又有些担心,又问:
“那你要带我去哪里?”
白清川沉默着。
良久,劲瘦的身躯,忽然僵硬了一瞬。
下一秒,白皙光滑的皮肤,出现了奇异的裂痕。
不……不是裂痕。
那是纵横交错的伤痕。
温半夏倒吸了一口凉气,眼睁睁看着那些伤痕好像疯狂生长的树影,攀爬上他的每一寸皮肤……
——咔嚓。
她听到一声极细的脆裂声。
下一秒,细细的鲜血,自他身上每一道裂痕中流了出来。
温半夏瞪大眼,捂住了嘴:
“你……你……你怎么了?”
“温半夏,快点,快跟他走啊!”
莫名地,她又听到了吴常遥远的、急切的声音。
温半夏忽然有些恼火——
为什么,这个吴常,一下子叫她快逃,一下子又叫她跟白清川走……故弄玄虚的,真让人讨厌。
还有眼前的白清川,怎么裂成了这个样子?
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梦!
她气呼呼地站在原地,也不肯向前,也不肯后退,只是瞪着眼前怪模怪样的白清川:
“你们两个,是不是串通好了来耍我?”
“温、半、夏……”
白清川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她,咬牙切齿地说着。
不一会儿,身躯便淌满了鲜红的血……
温半夏一怔:
“你、你到底怎么了?”
白清川没有回答她。
他只是睁着一双黑红的眼,恶狠狠地、无可奈何地瞪着她,仿佛瞪着一道他怎么也解不开的难题……
雪又落了下来。
纷纷扬扬,覆盖了天地。
一切,只剩下白色……
*
温半夏睁开眼,便看到鎏金华丽的天花板。
由着那怪异违和的梦,她忽然想起一件奇怪的事。
——十二年前,还没有高考的时候,她暗恋的那个白清川,就忽然消失了。
那时候,所有人都说,白清川是转学走了。就算温半夏鼓起勇气,问遍了同年级的几个老师,他们全都是面面相觑,讳莫如深的样子,什么也不肯告诉她。
转学的消息,还是莫名其妙在同学间流传开的,其实根本不知道是真是假。
温半夏,头一次,深深怀疑起来——
十二年前,明心中学的白清川,究竟去了哪里?
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清楚他的下落?
十二年前……
消失的白清川,自我封闭的单圆圆……
如果说,集中在这里的人,应该与十二年前的事件有关,白清川,应该就是那个白清川才对……
可他为什么要撒谎骗她?
为什么……
还有他身上的那些可怕的伤痕……
温半夏又心疼又不安,只觉得脑海里的信息,搅成了一团乱麻。她没有来得及继续思考下去,随着意识逐渐清醒,忽然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。
梦中白清川身躯裂开的情景掠过心头……她急切地转过身,确认沙发上另一端闭着眼的白清川仍然好好的,没有像她梦中那样,淌出浑身的鲜血……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然而,这血腥味,绝不是无端而来……
她心底咯噔了一下,缓缓咽了口唾沫,也不敢转头去看,只用力推醒了白清川:
“白清川,好浓的血腥味……你、你快醒醒……”
白清川睁开眼的时候,那双漆黑深黯的眼眸,仍恶狠狠地、无可奈何地瞪着她。
温半夏怔了一瞬。
不知为何,这一瞬间,他的眼神,与梦中那个白清川的眼神完全重合在一起。
她用力揉了揉眼,再次睁开,他的神情才恢复了往常的深黯阴郁。
“怎么,又有人死了?”
他的声音好像粗糙的砂轮,沙哑极了。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,又好像从未醒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