彻底失踪……
温半夏于是明白了——
陈默口中, 吴老欲扭转风水的“阵法”;还有她曾在港口重新掩埋起来的,那几段黄纸包裹着的破碎腿骨……
白清川的尸体,埋在了这里。
白墓岛, 是白清川的墓——为吴家步步高升, 而做成了特殊风水局的厉鬼之墓。
十二年前, 她所仰望与珍视的少年, 早已被他们残忍地杀害,将尸骨分成了无数段, 埋在了岛上的各个角落……
难怪,他身上的疤痕, 会那样诡异而狰狞……
她无法想象,他曾经经历过的绝望和痛苦。
温半夏垂下眼,仍掩不住剧烈颤抖的眼睫。
泪水瞬间决堤, 啪嗒啪嗒落了下来, 在她脸上汇成两条汹涌的河流。
“你哭什么哭!”吴赫然瞥见她神情, 面容染上怒意。他暴躁地将床头的台灯、杂物,一股脑扫到了地上,大吼着, “死的人,又不是你!你有什么资格哭!”
温半夏抹了抹不停落下的眼泪,颤声说:
“吴少,你别生气, 我只是吓坏了,还以为他们要一直找你的麻烦……没想到, 事情就这样被你简单地化解了。”
“……”
陈默动作顿住,脸上肌肉一抽,看着她的眼神, 越发诡异。
吴赫然却是相当满意她的回答,暴涨的怒气,瞬间便消散了。
他撇了撇嘴,高声训斥她:
“别做那些让我误会的事,懂吗?”
“嗯,我知道的。”
温半夏抹去眼泪,收了表情,低眉顺眼地说。
吴赫然满意地靠回了床上。
陈默的神情,却染上隐约的猜疑……
*
温半夏满腔的难过压抑在心口,无处倾泻。她没能在屋里待太久,借着要透口气,便离开了207。
才关上那扇门,她的双腿几乎是瞬间软了下来,整个人虚脱地靠在墙上,泪水又不受控制地重新落下。
她咬着牙关,压下神经性的颤动和抽噎,闭上眼,无声地流泪。
白清川……
怎么会发生过那样的事……
想到他曾经带着证据,四处求告无门,被殴打、被诬陷、身陷囹圄,好不容易遇到一丝希望,又眼睁睁看着它破灭……最后,就连自己,也死在了吴赫然手中,全尸没有留下,鬼魂留在岛上,看那些曾经残害过他的凶手,一个个转了运,飞黄腾达,满面红光……
那该是怎样的一种绝望?
难怪……他的怨气那样重;难怪,就算是自称鬼差的吴常,也拿他无可奈何。
她的心口一阵阵钝痛,无法呼吸。
有一瞬间,她想要放弃所有自以为是的计划,任他快意复仇,将这些人折磨至疯癫,把整座岛屿永远沉入海底……
可是,然后呢?
所有人都会死。只有早已死去的他,孤零零飘荡在海底……独自面对无尽死寂的漫长时间。
忽然,一阵熟悉的寒意,贴在她颈间。
“温半夏,你接近吴少,到底想做什么?”
陈默阴冷的声音,在她身后响起。
温半夏低头,看到抵在她颈间的那把熟悉的水果刀。
她知道,吴赫然残忍却天真,容易轻信他人。不像陈默,一颗心在无数人的鲜血里浸泡捶打过,硬如寒铁。她骗不过他。
她只能说实话。
“陈默……我既不喜欢吴赫然,也不讨厌他。如你所见,我只想活着——”她低声说,“活着离开白墓岛,回到原来的生活。我一定要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,一定要找到离开的办法。”
——以及,将他们绳之以法的办法。
“你想替白清川报仇。”陈默冷哼一声。
——他果然看出来了。
温半夏冷汗从额角滑落,却是轻轻摇头,嗓音平静而温柔:
“你错了……陈默,我只是个普通人,有点恻隐之心,但不是个傻子。吴家的力量,我怎么能抗衡?更何况,我跟他才认识几天,为什么要赌上自己的未来,替他报仇?我想离开这里,仅此而已。”
陈默眯着眼,阴冷的眼神,审视着她神情之中的微妙变化。
温半夏没敢让他看太久。
她轻声说:
“你还不知道吧——吴常是替吴老上的岛。怪力乱神的事情,他比我们想象中懂得多,也是他最早察觉白清川有问题。可是,要解开岛上的迷阵,他必须从白清川身上的过往来寻找办法。我就是为此而来的。”
——抱歉了,吴常。
她在心中默念着。
既然,他说自己是鬼差,那一定比她更有办法对付这些穷凶恶极的人类吧。
此时此刻,蜷缩在主厅酒柜之间,躲避着鸡飞狗跳的吴常,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。
“阿嚏——谁咒我……白清川?不会是温半夏吧?”
他用力揉了揉鼻子。
这一边。
陈默虽是个心狠手稳的人,心里却也明白,对于被困在岛上的所有人而言,白清川是他们共同的敌人。
再者,她看起来并不傻。多一个人思索困局的解法,他们就多一线生机。
他不再怀疑温半夏的动机,却是紧了紧手里的刀,低声嘱咐了一句:
“说话注意点。再激吴少,我会让你再也无法出现在他面前。”
温半夏轻轻颤抖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陈默冷哼一声,收了刀,正要离开。
温半夏咽了口唾沫,叫住了他:
“等等……陈默。我和吴常在港口曾经发现一包腿骨,剩下的呢?最初的那个阵法,到底布置在哪里?”
陈默瞥了她一眼,低声说:
“如你所见。白墓岛上的每个港口,金色的系船柱底下,还有两个停机坪最中心的金色石墩,都有他肢体的一部分。至于阵法……当初,白清川就是死在地下室的那个杂物间里。”
说完,他转身进了207。
*
应付走了陈默,温半夏忍不住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她虚脱一般靠在墙边,缓缓向下滑,心脏砰砰直跳,仍在后怕。
陈默,是吴家的刀,如此锋利的刀。为吴家处理一切隐患,是他的职责与本能,不会动任何恻隐之心。
如果刚才,她没能说服他,她毫不怀疑,他会用任何手段,逼她说出真正的目的。
“我提醒过你,半夏。”
忽然,她听到一声熟悉的、沙哑的嗓音。
温半夏只觉得眼泪无法控制地再次涌了上来。
她嗓子发哑,摇摇头,想对他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因为恐惧和难过发不出一点声音来。
黑暗之中,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。
一瞬间,走廊的角落、暗处,每一寸漆黑的暗影,缓缓缭绕起极细的缕缕黑丝,缠绕纠结在一起。
最后,汇聚成一道漆黑难明的身影,立在她身后。
温半夏瞥见那身影,泪眼朦胧地转过身,也不仔细去看那黑雾中人模糊的容颜,直直扑了过去。
“……”
白清川彻底化了实体,将她拥在胸前。
“我提醒过你。”
他又叹息一声。
他提醒过她太多次、太多次。
每一次,他都试图推开她,将她留在那个温暖光明的世界。
——每一次,却又自私地留了一丝余地。
或许,是他太贪了。
——贪恋被她注视的温暖,贪恋与她身躯相贴的灼热,贪恋被她殷切依恋着的如此甜美的羁绊……
从一开始,他就不怀好意……他明白这一点。若他没有成鬼,或许他还能彻底压抑住那些自私肮脏的想法,干脆利落地放她离开。
可他不过是一只自私自利的、糟糕的、又积攒了太多阴暗欲望的恶鬼。
当他获得了足够的力量,当他知道,那甜美温暖的女人,就站在他面前,触手可及……
他再也压不下心中贪婪的、汹涌的欲。望。
“放弃那些多余的想法,留在这里,永远陪着我……半夏。”
他在她耳边,诱惑般低语。
“永远……陪着我……”
他的嗓音是那样低哑。凉凉的黑气缠绕了她,极轻地舔舐着她暴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。
她战栗着,捏紧他肩上衣服的褶皱,感受着他似祈求又似诱惑的气息,从她耳边,扫到她唇间,然后是肩颈,腰肢……
“陪着我……”他仍在说着。
她轻轻喘。息着,几乎想要点点头,就这样答应下来。
可是,可是……
她没有他那样大的冤屈呀。
没有那样曲折的命运、那样偏妄的执念。
——她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。
她知道,自己若是死了,也只会像无数死去的人那样,平静地前往下一个轮回……她陪不了他。
可是,他仍在说——
“陪陪我……哪怕一秒……半夏……”
她咬唇,十指插进他发间,揪紧了他凌乱而极硬的黑发。
他竟用舌头……做那种事……
“白清川……”她颤声叫了一声。
他嘴里含着什么,模糊地、低低嗯了一声。
她仰着头,眼底模糊了一片。
她隐隐听到,房间里传来陈默的怒吼、吴赫然的惊叫。
——可那仿佛是另一个时空发生的事。
这一瞬间,她葱白十指揪紧,掐着他头发,浑身止不住颤抖着,心里再没有其他多余的事。
她只觉得,白清川哪里是厉鬼,分明是一只引诱她无尽堕落的男妖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