刹那间, 墨蓝色的阵法在地面铺开,边缘的纹路泛着淡淡的哑光,结界从此延伸开来, 将五人围在其中。
从外看去, 像是半圆形的深色幕布笼罩于此。
唐咎僵硬着身子,极为缓慢地抬起脚。
掩盖在杂草之中的机关,因他踩上一脚踩显露出破绽。
他的双手重重拍打在结界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 一下又一下。
“这是猰貐布下的陷阱对不对?尹泽,现在只有你在阵法之外,快帮帮忙!”他的语气有些颤抖,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。
“阵法?这里怎么会有阵法?”尹泽故作慌乱地起身, 原本捆绑住他的绳子不翼而飞,脸颊上的伤痕也缓缓淡去, 随后他拍开衣角的尘土, 恍然大悟道, “我想起来了, 这是我特意准备的阵法, 弥补初次见面时未能送出的见面礼。”
子祎错愕道:“是你?这是你布下的阵法?”
“当然是我。没想到你们之中, 率先有所察觉的竟然是那个筑基期的丫头,让我感到很是意外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转向唐咎:“同为妖族, 我会留你性命, 你这只粘人的鸟妖。”
唐咎死死咬牙, 愧疚与痛苦油然而生。
尹泽是妖,为何与他同床共枕数日,自己却从未感受到过属于他的妖气?明明他身上只有凡人的气息, 再无其他才对。
若不是他……大家就不会被引来此地,落入尹泽的陷阱中。
都怪他太轻易地信任对方,都怪他……
好似看出他心中的疑惑,尹泽饶有兴趣地走到他身前,和他的距离只有一面结界相隔。他大发慈悲地开口:“你是不是在好奇,为什么同为妖族,你却无法感知我的气息,将我误认为凡人?”
“因为我早就死了,现在的我,应该算是妖鬼。我也没有什么妹妹,都是编出来哄骗你们的语句。”
尹泽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容,却让人情不自禁感到一片寒意。
为何他是妖鬼,又为何要算计他们,很快他们就知道了。
因为他没有隐瞒。
作为与修真者势不两立的妖族,尹泽从诞生在这世上开始,便遭受到无休止的追杀。
纵使他从未作恶,依然逃不过修真者挥来的剑。
只因他生而为妖,注定要死在修真者的剑下。
若要妖族注定只有死路一条,天道为何要诞下这个种族,他不明白。
直到死他都没有明白。
修真者划开他的肚皮,取出白花花的肠子,又剜下他的眼球,当做是斩杀妖族的战利品,最终取出妖丹,将他丢在人烟罕至的荒山上。
尹泽不甘心就这样死去,体内散发出的怨念助他活了下来,成为妖鬼。
活着是有代价的。
这幅不人不鬼的皮囊给他带来了莫大的痛苦,身体中的怨念险些将他的灵魂冲散。
痛苦之下,他渐渐明白了为何修真者要对妖族赶尽杀绝。
不是因为妖族作恶、天道不容。
而是因为修真者喜欢拿着战利品凯旋而归时,旁人投来艳羡的目光,也是因为吸食了妖丹的修真者,功力大有涨幅。
说到底,便是自私二字。
为了追求众星捧月的感受,他们不惜掠杀流落在世间的无数妖族。
于是尹泽萌生出报复的想法。
自私的修真者,根本不配活在世间,空有一身灵力也只是白白浪费。倒不如全部贡献于他,当做弥补,滋养受伤的灵魂。
“不只是人,这世上所有生出灵智的物种,皆拥有七情六欲,所以世上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好人。”尹泽指尖轻轻敲击结界,发出“咚咚”的声响,像是在消磨结界之中人的耐心。
“就像我,虽然不是什么好家伙,但也不算太坏。若你们能成功走出我的结界之中,才能拥有对抗猰貐的资格,反之,倒不如不去送死,留在这里供我吸食灵力吧。”
他笑着说完这番话,化作一抹黑雾散去。
阵法也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间启动。
子祎一拳锤在结界上,咬牙切齿道:“被一个孤魂野鬼捉弄了半天!”
包俊宇从背包中翻出各种机关法宝,却无法使用,更无法抵抗结界。
身处结界之中,任何人都无法使用灵力。
想必先前的相处,都是尹泽的试探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度过,除了唐咎以外的四人,体内的灵力都在缓慢地被结界抽走,却又没有应对办法。
聿听当属五人中修为最低之人,身体更接近于普通人,比起子祎和包俊宇的情况还算好些。而子祎和包俊宇紧咬牙关,渐渐半蹲在地,面色发白,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谢重遥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淡淡的目光落在聿听身上,随后他深吸口气,掌心涌出阵阵紫黑色的气体,是独属于魔族体内的魔气。
他以魔气支撑身体,试图与整个结界相抗衡。
其余人的情况稍有好转,而他所遭受的反噬愈发强大,嘴角源源不断溢出鲜血,他却没有心思去擦,任凭血液滴落在黑色的衣袍上。
唐咎的妖力对结界没有任何作用,又无法将体内的力量渡给谢重遥,见到他这幅虚弱的模样,自己却只能在一旁急地团团转,宛若热锅上的蚂蚁,无能为力。
聿听急中生智,当即呼唤出脑海中沉睡已久的系统。
“系统!系统!有什么办法可以走出这道结界?”眼看谢重遥的鲜血一滴滴下坠,好似滴在她的心尖,她心中万分焦急。
系统:“有的。”
她心中一喜,紧接着听到冰冷的机械音回荡在脑海中。
“杀了那只妖和魔,结界便能迎刃而解。你知道的,子祎和包俊宇是原书的男女主角,贯穿了故事线的发展,也是你日后完成任务的重要线索,他们不能死。而谢重遥与唐咎,本就是书中不起眼的角色,死了便死了。”
“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她问。
无论是谢重遥还是唐咎,她都不可能做到痛下杀手,难道非得走到这一步才能破开结界吗?
“宿主,检测到你对这只魔族产生了其他情感,杀了他,不仅能活着走出结界,还能斩断完成任务路上的绊脚石,一举两得,请不要犹豫。”机械音不带任何感情。
她能理解系统只是一串冰冷的数据。
但她不是,她有血有肉,也有心。
相处的点滴在脑海中炸开,她用力甩头,试图将系统说的话从脑海里甩出去。她可以理解系统毫无感情,但她绝不会按照系统说的做。
“请宿主不要忘记,从始至终,你都只是一个外来者的身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的语气波澜不惊。
她知晓系统的意思,但她不会理解,明明
她以身入局,便不再是外来者。
谢重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毫无血色。
若非是他用魔力与结界抗衡,其他人的情况不会太好,是他用尽全力替他们争取到一口喘气的时间。
若让她来评选,他就是这世上最好的魔族。
聿听狠心咬破手腕,将自己的鲜血喂到他嘴边:“谢重遥,你千万要撑住啊!”
他努力扬起笑容,在惨白的脸上有些突兀:“撑不住了怎么办?”
聿听默不作声地看着他。
撑不住了怎么办?
还能怎么办?不撑了呗!
大不了要死一起死,反正她不会杀谢重遥。
谢重遥低下头,唇瓣凑近她的耳畔:“这结界我见过,只要见血,就会自动破解。你可能舍不得杀那对男女,那就在我和唐咎之中选一个便是,唐咎是我的人,不会反抗。”
他顿了顿,笑声连同温热的呼吸声一起喷洒在她的耳垂:“我是你的人,也不会反抗。”
她抬眼看他,只觉得他身上的温度与他说出口的话一样冰冷。
嘴上说着甘愿死在她手中的话,身体却还在运转着魔力,一刻也没有停止,他不想让她在结界中不舒服。
泪水在眼眶打转,她强忍着泪水,双手环住谢重遥的肩膀。
他含住她的耳垂,牙齿轻轻摩挲:“夫妻本是同林鸟,大难临头各自飞,更何况我们又不是夫妻。”
“不飞。”
推开他的脑袋后,她用带血的手腕堵住他的唇:“我们是一个团队,牺牲谁都不行。”
不远处的子祎与包俊宇也不愿用他们的性命,换取自己的一线生机。
修真门派的弟子众多,他们死了还会有新的人来诛杀妖兽、惩恶扬善,或许十六洲不缺他们的存在。
但F5小队缺。
唐咎亦不会独活,待谢重遥身死,他便自爆妖丹。
他说过,绝不会背叛谢重遥。
聿听用手按住他的手,脸颊贴在他的怀里,对方同样用双手紧紧抓住她的手指。
“可是聿听,我要坚持不住了。”他语气虚弱,同她开玩笑,“要是能喝到药修的血,或许能好一点,只要一点点。”
她手忙脚乱想抽出手,无奈被谢重遥紧紧按住。
“你按住我的手,怎么喝?”她抬头询问。
正合他意。
他缓缓俯身,与她的嘴唇贴合。
唇边猝不及防传来凉意,让她的大脑陷入一片空白。她本能地想躲开,被他的大手扣住后脑勺,无法挪动分毫。
“唔……你干嘛?”她发出呜咽声。
“看不出来吗?我在亲你。”他笑着加深这个吻,明明极具侵略性,却又格外温柔,“别乱动,聿大夫,我要治病。”
末了,他的指尖在她唇瓣摩挲,恋恋不舍地偏开头。
他的小药修想着,要死大家一起死。
怎么可能。
区区一个结界,他怎么可能让她死在这里,笑话。
本想着在引爆体内最后那点灵力冲破结界之前,亲一亲这个傻瓜,没想到在他偏头的那一刻,结界自动消散,灵力回归各自体内。
而尹泽,再次出现在眼前那棵大树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