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咎费了些心思, 将半途毒发的谢重遥带到弦城边缘最偏僻的小镇里,随意寻了个客栈住下。
聿听已经在客栈中等候多时。
门一推开,她便迫切地询问:“谢重遥现在的情况如何?先前不都将毒素稳住了吗, 为何忽然又毒发了?”
有些话她欲言又止, 但她心中还有无数个问题想问。
想问他疼不疼,但以她的了解,他一定会嗤之以鼻地回答“不疼”。
他永远都不会把这点疼痛放在眼里。
唐咎沉声回答:“他目前的情况不算太好,应当是在往返无恨山途中, 遭到不渡河中之物的袭击。我猜测,应当是九婴。”
不渡河,是连接十六洲与无恨山的界限,而九婴, 正是逃窜在民间的第三只妖兽。
聿听犹豫着抬手,掌心贴在谢重遥额间。
刺骨的寒意窜入她的皮肤。
不止是额头, 他的整具身体的体温都与冰块并无两样。
在喝过她喂来的鲜血后, 亦丝毫没有好转。聿听皱起眉, 紧紧拥抱住他, 想要将在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。
怎么会呢?怎么会连药修的血也没用了呢?
她神色茫然, 只能无措地贴近他, 再近一点。
也正是因为两人相距极近,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体温还在缓缓下降。眼睁睁看着怀中人的眉眼渐渐落下一层冰霜,她欲哭无泪。
谢重遥无意识地将头埋在她的颈窝,
一动不动。从头到尾都桀骜不驯的他, 此时却像只酣睡的小狗, 乖巧地将尾巴收起。
可是她心里清楚,他可能要不行了。
聿听心知肚明,若他还有力气, 一定会抬起头,让她不要担心的。
唐咎焦急地在客栈中踱步,一次又一次地询问无果。他夺门而出,去寒山派寻求帮助。
他安安静静地窝在她的怀里。
“你说说话啊,谢重遥……”她拍拍他的脸,凉凉的。
她的心脏“扑通扑通”地跳,而他相反,渐渐减弱。就连药修的血也不能压制毒性了,她该怎么办?
想起步彦所说的话,只要剥离自己的内丹给他,他就会平安无事。
对,内丹!
她幡然大悟,手忙脚乱地推开谢重遥的身体,四处张望着。属于他的那把佩剑,此刻和主人一样,静静地躺在地面上。
刚想起身去取,怀中人忽地抱紧她,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温暖,不愿放开手。
“你想因为这个男人,取出自己的内丹?这样做你会死的,你疯了吗?!”系统在她的脑海中发疯似地尖叫,机械音响彻整个大脑。
听见金手指的声音,聿听暗淡的眼底终于燃起一丝光亮。
几乎是恳求那般,她的语气卑微到了极点:“我的血已经不能压制寒冰魄了,除了取出内丹,别无他法了。算我求求你了,除了死,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救他?”
谢重遥还不能死,十六洲还剩下两只妖兽,他的仇恨还未报,怎么能死呢?
系统:“他不需要存在于这个世界,难道你还不明白吗?他是死是活,与你无关。为何你需要完成斩杀四大妖兽的任务,是因为你的出现,即将代替他的存在!”
“我想要他活下来,求你了系统,我愿意拿我攒的功德来换他的一线生机。前些日子才斩杀了修蛇,应该有增加功德,如果不够的话,我可以赊账,我只要一个救他的办法……”
系统恨铁不成钢道:“你竟和他产生强大至此的羁绊,以至于这般不愿让他去死。你的出现确实影响到他的命运,造成如今的下场,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办法,但我也需要你答应我的要求。”
“第一,剩余的功德尽数用来还账,你不会再获得功德兑换道具。”
聿听小鸡啄米般点头。
“第二,你必须离开他,完成自己的任务。”
反正都是要离开的,能在离开前替他解毒,好像也还不错。她这般想着,没有再犹豫。
因此,脑海中的系统加载许久,终于弹出一条消息。
——以药修的心头血做引,与上古邪毒相抗衡。
系统叮嘱:“沾了心头血的剑尖必须将血液送到他的胸腔或是心脏。”
相比之下,这是两全其美的办法。
他们都能活下来,不会有人需要面临死亡的风险。
安抚好怀中之人,她起身捡起那把淡青色佩剑,毫不犹豫刺进心口。鲜血殷殷流出,滴在地面上,染红了衣襟。
谢重遥靠在榻边,身子蜷缩在一起,毒素蔓延速度加快,导致他痛苦万分。
为何百花谷的药修会受到世人觊觎,是因为他们聿氏一族,拥有向死而生的能力。
如若不死,便是新生。
她垂眸,淡淡地看了他一眼。
心中早已麻木不仁,胸口处传来剧痛,她充耳不闻,只想再多看他一眼。
或许之后,就不会再见了。
她悄声开口,向系统提出最后的要求:清理掉自己身上的血迹,不要让任何人看出来。
系统答应了。
与其任由“情”肆意生长,倒不如就这样,一刀两断罢了。
这样也好。
他总是在危险时分挺身而出,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。而如今,她也算倾尽全部,救了他一回,从此两不相欠。
至于这份感情,就当做是被晚间忽起的微风吹散了。恰好今夜繁星点点,月色怡人,连风都是温柔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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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咎推门时,恰好撞上这一幕。
聿听手握长剑,贯穿了谢重遥的胸口。
谢重遥跌坐在血泊之中,费力地掀起眼皮去看她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只有聿听知道,他是想问“为什么”。
为什么他那么爱她,得到的却是她毫不留情的一剑。为什么在他最脆弱的时候,她没有同情,没有怜悯,哪怕就一点点。
唐咎愣在原地,迟迟没有迈出第二步。
他不愿意相信眼前之事,但凉风透进门缝,吹得他的心拔凉拔凉。
血液飞溅,油尽灯枯。
谢重遥就死在了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,连着他精心维护的福祸线,一并断开。
“你杀了他?你为什么杀了他?!”唐咎不可置信地看着她,连手都在颤抖,“他对你的好,我们都有目共睹,你这个白眼狼,你他爹根本就不配得到他的喜欢!”
他尖叫着上前,欲要杀她。
聿听垂着头,像个犯了错的小孩,站在原地不动。
除了她自己,没有人会知道,她捅向谢重遥之时,手抖得不像话。
包俊宇连忙使出法宝,挡下唐咎的攻击。
子祎护在聿听身前,冲他喊道:“你先别冲动,这之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。”
“误会?”唐咎冷笑着,一字一句道,“有什么误会,是需要在他危难之际,取他性命的?”
不止他有此疑问,子祎和包俊宇对此也感到不解。
小两口的感情一直很好,为何会忽然发生这样的事?子祎想起聿听曾问她的话,却依然难以猜测出答案。
若是想杀他,聿听有无数个机会。甚至早在尹泽设下结界,将他们困住的时候,她就能动手。
可即便面临死亡的风险,她依然没有这样做。
客栈猛地被妖力塞满,妖力震退床榻边缘的两位女子。在三人的目光之下,唐咎缓步上前,将谢重遥背起。
他想着,这狗王八蛋,明明任何事情都被他掌握在手中,却偏偏在感情上栽了跟头。
小小的客栈中充满了痛恨与不甘,来自唐咎,亦来自谢重遥。
他要带谢重遥回无恨山。
即便这群人不在意他的生死,也没有关系。天高海阔,纵使弦城与无恨山相距万里,他也会带他回家。
聿听目光上移,对上唐咎的眼。
以往的大大咧咧不复存在,活泼开朗的他,脸上第一次没了表情,连呼吸都变得沉重。
她没有选择解释。
由他带着谢重遥离开,而她继续留在十六洲完成任务,这便是系统给她安排的结局。
轻叹口气后,她背过身,不再去看唇色发白的谢重遥。
虽然留在他心口处那道疤痕还在源源不断的淌血,但那只不过是前奏罢了。待毒素随着血液流尽,他将会迎来新生。
他可以肆意而又潇洒地活着了。
这么厉害的他,一定能长命百岁、长命千岁、长命万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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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咎走后,子祎才小心翼翼地问:“真的是你杀了他吗,你应该是有什么苦衷才是,如果觉得憋得难受的话,不妨说出来。”
聿听苦笑道:“你想多了,子祎姐姐,我就是不喜欢他了。既然弦城的妖兽已除,我们便可以动身前往下一处了。我记得你们要调查百花谷一事,不如我们去一趟百花谷吧?”
见她不愿意说,子祎也没再多问。
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,三人登上宝船。子祎施法将特质的安神香蔓延开来,一股淡淡的清香涌进聿听的鼻尖,她渐渐产生了困意。
即便她否认,或是不愿意说,子祎都相信她不会无故伤害别人。
此举也只是想让她放松神经,先好好休息一番。待一觉醒来,才有精神面对日后会发生的事情。
抵达百花谷时,聿听还沉浸在睡梦中,不曾醒来。
子祎担心她先后面临悲伤的情景,心理会承受不住,于是让包俊宇把宝船停留在百花谷边缘。
聿听虽睡得很沉,梦中却一点也不安稳。
梦中的长剑寒光凌冽,她将其握在手心,汩汩鲜血流淌至她的全身。她想要呼喊,想要求救,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长存于她梦中的那个人,径直从她身边路过,不曾回首。
她只能依稀看清他耳骨处的疤痕,以及那双黑紫色的瞳孔。
最终,她是被一阵抽泣声吵醒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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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情人节快乐,宝宝们o(^▽^)o
本章发红包,记得留言!!
(解释一下,主角团有点小矛盾,不用担心,男女主都很爱对方~)
作者不过情人节,但是给小情侣过一下
希望大家阅读愉快!!
【情人节小剧场】
“谢重遥,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聿听支着脑袋,笑吟吟地开口。
闻言,谢重遥摸她脑袋的动作顿住,朝窗外看了眼,不确定道:“晴日?”
“笨蛋,是情人节啦!”
聿听屈起手指,不轻不重地在他脑门上敲了下。
望着他茫然的神色,她语重心长道:“情人节呢,就是我们可以过,子祎姐姐和包大哥也可以过,但是唐咎不能过。”
“唐咎孤家寡人的,不需要过节。”谢重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随口说道。
路过的唐咎听闻此番对话,顿时不乐意了,他在门外吵吵嚷嚷:“什么意思啊,什么节日我不能过?这不公平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一柄剑划破虚空,直勾勾冲着唐咎砍去。
抵不住凌厉的剑意,唐咎咬牙切齿,只能落荒而逃。
聿听笑道:“你老吓唬他作甚?”
谢重遥答得漫不经心:“你我二人的节日,他来凑什么热闹。”
聿听笑得更欢了。
须臾,她才忍住笑意,仰起脸道:“谢重遥,情人节呢,是要相互送礼物的。但体谅你第一次过这种节日,我便不与你计较了。”
“这样,你凑过来亲我一口,我就给你礼物。”
谢重遥自然是不知晓这个节日还需要互赠礼物的,他看着聿听凑近的侧脸,咽了下口水。
……又能亲亲,又能收礼物,未免也太奢侈了吧!!
他捧起她的脸,轻咬在她耳垂处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:“能不能不亲脸?”
聿听大惊失色:“那你想亲哪?”
谢重遥看着她的嘴唇,欲言又止。
脸颊唰地泛起红晕,聿听小鸡啄米似地在他唇边点了点,迅速拉开距离,谢重遥还想继续,被她伸手制止。
“你难道不想知道我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么!!”
“说实话,不太想。”谢重遥将下巴压在她的肩上,“你就是最好的礼物,我有你就够了。”
聿听一把推开这个吊儿郎当的家伙,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玲珑的戒指——另一个在她的无名指上。
谢重遥问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戒指。”
她费了好多心思才打磨出来的一双对戒,是这世间独一无二之物。
虽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华丽好看,但戴在他修长的指节上,格外适配。
聿听满意地点点头:“不错,不枉我准备了那么长时间。”
谢重遥:“你准备了很久?”
“对呀。”她笑着与他十指相扣,“从现在起,你是我的‘私有物’,若是有人问起来,你就要说‘名草有主’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