聿听双手徒劳地抓住牢房中的栏杆, 触感冰凉,连同她求生的欲望都逐渐沉底。
以为老翁只是个普通的病者,是她大错特错。
原来他就是陆无声的人, 所以陆无声才会允她踏出百花谷, 去往偏僻小院进行医治。
陆无声曾说,她若是再跑就打断她的腿。
聿听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,这厮永远不要出现,更别记得自己说过的话。
谢重遥坐在角落, 一张小脸上布满戾气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聿听下意识往后缩,蹲在谢重遥身边,与他并肩。
一阵桂花香味传来, 伴随着熟悉的声音,带着焦急与迫切:“聿师妹, 你怎么又偷偷跑走, 还被陆掌门给抓了?”
看着牢外之人, 她苦笑一声:“师兄。”
单喜端着桂花糕, 偷偷摸摸溜进牢房, 怕她会饿着。
“陆掌门说……他对你很失望, 防止你再逃跑,才把你关起来。他还通知了所有同门,三日后的祭祀典礼不可缺席。”
祭祀典礼。
聿听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, 在心中盘算着。
三日后的祭祀典礼, 陆无声必定要将她献祭。
而那时也是她最后的逃亡机会。
见她埋头思索, 单喜敲了敲栏杆,清脆的声响将她的注意力吸引。聿听微微抬眸,发现他似乎有话要说。
她问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你不要怕, 师妹,天塌了师兄给你挡着。陆掌门要你献祭,我一定会陪着你一起。”
她无奈地扯起唇角,算是回应。
等他走后,一声不吭的谢重遥才缓缓起身。
聿听心情忐忑,不仅害他一同被抓进暗无天日的牢房中关押,届时祭祀典礼,陆无声或许不会轻易放过他。
好在她想到办法,可以弥补这一切!
然而还未等到她开口,便听见一个面前孩童的嗫嚅声,语气有点儿闷闷的,像犯了错一般,恳求原谅。
“对不起。”
毫无力量的身体,以至于在危险来临之际,他不曾察觉。
不能替她扫开陆无声的抓捕,也不能带她安全逃跑,害她最终被关在牢房中,连饭都不吃上一口。谢重遥满心愧疚。
聿听亦没想到,闻言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。
阿遥这样嚣张跋扈的小孩,竟然会给她道歉诶!
她赶紧俯下身子掐住孩童的脸蛋,动作温柔,不似先前教训他那般。
“阿遥别怕,姐姐会带你逃出去的。”
安抚声宛若天籁,细细抚平落在他心脏处的褶皱。
怎么会怪你呢,阿遥。
你义无反顾地陪着我,已经很勇敢啦。
-
三日后的祭祀典礼,位于百花谷谷底举行。
供桌上摆放着神佛像,烛台上的蜡烛火光闪烁着,同门陆续抵达现场,神情严肃,准备接受神明的洗礼。
灵果、糕点和酒肉等极品陈列在供桌。
陆无声上前点燃香烛,向神佛像深深鞠躬行礼。
他眼中充斥着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,无人知晓他等这一刻究竟等了多久。
牢房那位药修,血脉纯净到没有一丝杂质,是最好的祭品。
眼前的神佛像,是真正的神明画像,来自于坍塌前的仙界。
世人传闻仙界早已坍塌,融进十六洲内,但他偏偏不信。仙界之人拥有神明的力量,怎么可能会任由仙界坍塌呢?
仙界之人一定会重振仙界。
陆无声认为,只要讨好神明,向他们献祭此等血脉之人,今后的飞升便能更加轻易。
仙界的神明多么威风啊,他早就不满足于做人,而是想成为神。
“把她带上来吧,静候神明发话。”他冲侍卫摆手,淡淡开口。
侍卫毕恭毕敬地应了声,把牢房中的女子押出,五花大绑地台上祭祀台。
“能不能放我下来啊,我自己走还不行吗?”聿听咬牙切齿。
只有她被侍卫带出来了,阿遥想跟上来,却被侍卫一脚踹回牢房深处。
依旧有侍卫看守牢房,因此摆脱险境只能靠她了。
念及她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女子,还被绳子绑得严严实实,想跑也跑不了,于是侍卫将她放下,允她自行上台。
药修这一生修行的便是药理,的确没有与人打斗的本领。
但他们似乎忘了,药修擅长的不止是医,还有毒。
只是同门只将自己当做救死扶伤的大夫,却从未触碰过毒。可是药修也会身处险境,也需要有自保的技能。
在牢房的日子里,聿听从未休息片刻。
得亏她记忆力好,门派考核前读的那些书籍还记得些许,她咬破手指,以血代笔,写在墙角。
侍卫经过也看不清地上写了什么,以为她是想自戕,还嘲讽了几句。
由于时间紧迫,她只掌握了两种毒。
其一藏在指尖的血液里,只要她借某个利器划破手指,便能释放毒素,攻击陆无声。
其二则涂抹在嘴唇,若是四周皆无利器,她就找个理由接近陆无声,在他颈窝狠狠啃一口!只要见血,毒素便会顺着进入他体内,顺着经脉蔓延。
去地府做你的成神梦吧!
陆无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傲慢道:“你,跪下,爬上来。”
三番两次想着逃跑的药修,骨子里就刻着“不乖”,那是因为她还没有认清自己的身份。
祭品就是祭品,无论跑到哪里,都会被带回来献祭给神明。
“给神明下跪,为神明献身,此乃你的荣幸。”他继续说着,烛火还在燃烧,发出噼啪的响声,“你往身后瞧瞧,你的同门可都在等你,别太自私了,聿小姐。快跪下,向神明展示你的诚意,十六洲才会因你的牺牲得到神明的福泽。”
聿听扯起嘴角,冷笑一声。
究竟是为了求神明在世间降下福泽,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呢,陆掌门。
作为百花谷药修的掌门人,你早就忘记自己的初心了吧。
众目睽睽之下,她不得不俯下身子。
只有按照他的话登上台阶,才能接近他的身体,完成那个危险的计划。否则被他查出端倪,以她低微的灵力而言,再无翻身的可能。
然而在膝盖触及地面的前一刻,供桌竟忽然倒下,祭品掉落一地,香烛东倒西歪,点燃了一旁的木制品。
陆无声瞬间反应过来,也不顾台下的祭品,抬手想用灵力压制火焰。
但火势过于猛烈,他只能狼狈地撤到台阶之下,与被五花大绑的聿听并排。
他恶狠狠地掐住她的脖子问:“是不是你搞的鬼?是不是你?!”
聿听呼吸骤然混乱,喉间断断续续吐出回答:“陆掌门,我都被你们绑成这样,如何放火捣乱……当心掐死了祭品,惹恼神明。”
陆无声将手松开,她腿一软,险些跌坐在地。
恰好此时自己和他距离相近,她不动声色地再靠近半分,想要对着他颈间咬下。
却在对上火光中一双目光时猛然顿住。
谢重遥身处火海中央,披头散发,像个小疯子一样,尽显狼狈。他手中举着所谓的神佛像,随意掂了掂,便扔进火海之中,任由焰火将其舔舐。
他说话的声音很轻,还是一如既往的嚣张,尽数落在她耳中。
“跪你爹。”
“无论神佛,都没资格让她跪。”
小小的孩童,却让她莫名地感到安心。
陆无声嘶吼出声,一头扎进火海,全然不顾其他人。
火势渐渐蔓延,同门四处散开,生怕火焰波及自身。聿听小跑上前,借火焰灼烧身上的绳子,紧紧将他搂在怀里。
她不知道他是如何避开侍卫逃出来的,她只怕尚且年幼的孩童被火烧坏。
谢重遥在她怀中弯起嘴角。
比起熊熊烈火裹挟而来的热浪,还是她的怀抱更温暖、更安心。
至于他是如何避开侍卫的,只有他一人知晓。
他本就是个疯子,就算没有修为又如何,只要他不死,就是侍卫死。
陆无声捧着一团沙土,以及只剩下一半的神佛像,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声。
聿听如梦初醒,牵起孩童的手立即撤离。
趁着百花谷乱成一团,趁着陆无声还在火海之中。
……
“啊——”
刺耳的尖叫声响彻天际,聿听骤然回首,只见一位身穿黑衣的蒙面男子,他提着一盏暗淡的灯,缓步走进百花谷。
但凡他经过之处,惨叫声接连不断,鲜血四处喷溅。
她顿住脚步,不知该回去帮同门,还是该自顾自逃跑。
谢重遥重重踩了她一脚,怒道:“赶紧走啊,你也想死吗?”
师兄单喜也在混乱之中躲避,被黑衣人拦腰截断。
他死前注视的方向,是聿听离开的方向,他似乎用尽全力开口想说什么,却在出声之前咽了气。
“一直往前跑,千万别停!前面就是北荒,到北荒后朝南边跑,跑到昆仑一个的水果摊前,那里有人能保护你!”
他早就猜到了,从时间来推测,聿听压根不会死在这场荒唐的祭祀中。她会活着逃出百花谷,来到昆仑,最后被他找到。
早在献祭之前,百花谷的仇家便已找上门,阴差阳错让她逃离险境。
虽然没有修为帮她逃脱,但他只需要微微拖延时间,直到仇家在百花谷展开屠戮,便可以顺利脱险。
骂骂咧咧地说着,他边跑边回首看了一眼。
两只鹦鹉的鸟鸣声交织在一起,却不动听。
鸣叫声尖锐刺耳,伴随着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,令人情不自禁地蹙起眉头。
属于陆无声的鹦鹉,被另一只体型稍大的鹦鹉撞进火焰中,葬身火海。
体型大的鹦鹉,雄赳赳气昂昂地鸣叫着,在无数人惊恐的目光中落在黑衣人的肩上,似乎是在示威。
他好像知道黑衣人是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