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枝上的积雪簌簌掉落, 天地间一片白雪皑皑的景象,聿听衣衫单薄,仅靠谢重遥手心传递的温度支撑着。
寒风吹拂, 带来刺骨的凉意, 两人呼出的气息都呈现白雾状。
“再坚持一会,前面就是昆仑。”谢重遥走在前面,将背挺得很直,想用自己小小的身躯替她多挡下一些风雪。
“阿遥, 我看后面也没人追,要不咱们歇会吧?”聿听松开他的手,将两手撑在腰间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
然而话音刚落, 身后隐隐约约传出糙汉的叫喊声。
回首望去,雪地里竟出现一行五大三粗的男子, 个个都提着大刀向她奔来。
只是这画面好生眼熟, 就像她曾经也被人这样追杀过。
她吓得一激灵, 顿时打消休息的念头。
雪没有停。
两人留下的脚印很快被风雪掩盖。
直到眼前出现一抹绿色, 聿听才微微松了口气。
离开了冰天雪地的北荒后, 便来到了昆仑地界。纵使身后来索命的糙汉凶神恶煞, 也不能在大街上就把她杀了。
“往左拐,那儿有个水果摊!”
没有任何犹豫,聿听猛地侧过身, 拐过几间商铺后来到一条街道。
不出所料, 他们寻找的水果摊就在面前。
只是她跑得太急, 以至于抵达目的地时,没来得及刹车。
鼻尖重重撞到一位翩翩公子结实的胸膛,传来一阵酸痛, 泪水在眼眶处打转。
“疼疼疼……”
翩翩公子手中的青果被他撞掉。
聿听后退几步,揉着鼻子抬眸,对上一双冷酷无情的眼。
他的眸光寒冷至极点,不带任何情感,即便被她撞到,依旧波澜不惊。是个俊俏的公子,只是看上去像块冰,不太优雅风度罢了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,能救我的人?长得还怪好看的哩!”
她弯腰凑到谢重遥耳边开口,目光却没从翩翩公子身上移开,殊不知自己刻意压低声音所说的言论,一字不差被他听见。
而那双黑紫色的眼眸,让她着实难以移开眼。
她总觉得这双眼睛太过于熟悉,就好像藏在眼底的冰融化后,能暴露出炽热的温情,有时候阿遥的眼神就是这样。
“她在那里!大伙儿别手软,主子说了能弄死她最好!”
几个糙汉终于追了上来,举在手中的大刀将一旁的路人吓退,径直闯入街道中,朝着聿听靠近。
聿听瞟了眼身后,随即闪身躲到翩翩公子身后,顺带将谢重遥扯了过来。
她拽着眼前那人的衣角,委屈巴巴道:“大侠救命啊!”
只见翩翩公子顿了顿,甚至连剑都未拔,仅靠周身爆发出的气息,将糙汉尽数掀飞。
糙汉口中溢出鲜血,死不瞑目。
随后,他回首,用指尖捏住聿听的下巴。
下巴处传来一阵痛楚,她吃痛闷哼一声,被迫仰起脸和他对视。
翩翩公子饶有兴趣地凑到她耳边,恶劣地开口:“送上门来的……药修?”
谢重遥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脑袋,冷声道:“让你救她,没让你动手动脚。”
……
两人被翩翩公子带回一处小院中。
纵使他那张脸生得再俊俏,聿听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,因而不敢轻易招惹。
但跟着她的孩童阿遥不一样。
他似乎对这处小院格外熟悉,并且对翩翩公子也很是不屑。
犹豫一番后,她才问道:“你认识这位公子吗?他看起来不太好惹的样子。”
“算是认识吧。”
“那他怎么对咱们这么冷漠?”
“因为他不认识我。”
聿听嘴角一抽,结束对话。
她看见翩翩公子坐在石椅上,正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中的佩剑。
末了,他抬眸,似乎有话要说。
“聿大夫,我就不藏着掖着了。百花谷遭遇仇家追杀,只有你们侥幸逃出,但那几个糙汉没得手,便还会有新的人来杀你。你和你妹处境艰难,不如和我做个交易如何?”
他一字一句道:“你用鲜血替我炼丹,我保你们姐妹性命无虞,如何?”
仅是一呼一吸间,聿听便如同小鸡啄米般点头,没有半点犹豫。
有大腿不抱白不抱呀!
翩翩公子有些意外,欲言又止。
谢重遥揣着手,在远处默默旁观,没有阻止的意思。
她身在局中,对
一些事情毫不知情也属实正常,他这般想着。
摆脱了被献祭的命运,又平安无事地逃出那场无端的屠戮,这场属于她的诅咒应当要结束了。
抬手间,若不仔细去看,便很难看清指尖已然逐渐透明。
他悄无声息地捂住心口,一阵酸涩感如潮水般袭来,密密地疼。
入夜后,翩翩公子没有久留,而是选择回屋修炼。
谢重遥清了清嗓子,严肃地提醒道:“你替那人炼丹时,不必炼太多,但也不能不炼。”
聿听一头雾水:“为何?”
因为那人只是表面上讨人厌,但若是可以被她哄一哄,还是会很开心的。
这些话只敢藏在心里,他只是看上去不近人情,实际上是很好哄的。
但他还是一本正经地解释:“炼太多你伤身体,不值得,不炼的话他会伤心的。”
她点头,又问:“来日方长,咱们好不容易找到这样厉害的大腿,炼丹一事不能慢慢来吗?”
孩童看着她逐渐晶莹的脚尖,轻声道:“我们要走了。”
他心中错综复杂,自己仗着她进入诅咒,失去记忆,方能待在她的身边。若回归现实,她恢复了以往的记忆,他们二人之间……
还能这般融洽的相处吗?
-
翩翩公子褪去靴子,坐在床榻打坐。
然而还未静心凝神一刻钟,便感觉有阵目光赤裸裸地对向他。
他不动声色地睁眼。
是跟在那位药修身边的孩童,不仅不畏惧他的气息,还得寸进尺一脚踏上床榻,连靴子也没脱。
孩童站稳身形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。
翩翩公子漠然掀起眼皮:“你找死。”
那孩童似乎想起什么,傲慢开口:“外面那姑娘,是我罩着的。她给你炼丹你就吃,不给你就忍着,不准对她动手动脚,更不准像狗一样啃他的手腕!”
淡淡的月光洒进窗台,翩翩公子被他无厘头的话气笑了。
“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?”
“我就是有资格和你谈条件,谢重遥。”
孩童故意将他的名字咬得极重,或者说,在他的威压下,孩童压根不怕。
他在翩翩公子眼皮底下笑得肆意。
因为,他最了解他。
或者说,他就是他。
几乎是被孩童磨没了脾气,翩翩公子将眼闭上,任由他言语挑衅。
就当耳边来了只狡猾的蚊子,抓不着罢了。
只是那孩童看上去身形小小一只,话却多到让他怀疑人生。
有朝一日,自己真的会变得和这孩童一样,这么多话吗?
-
聿听已经炼好第一颗丹药,眼看四处无人,立马擦干净手躲到树下休息。
丹药泛着微弱的光,呈现血红色,象征着她是她以鲜血为药引,炼化而出的丹药,极其珍贵。
她整个人被月光包裹住,连发丝都在闪闪发光。
感受到身体一暖,她眯起眼,发现谢重遥无声地靠着树干坐下,并在她身上盖了件披风。
翻了个身后,她再次打起了盹儿。
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,几率碎发贴在脸颊,显出几分娇憨。兴许是疲惫许久,终于能安安心心休息,不必担心被仇家追杀之事,她嘴角无意识上扬,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。
与此同时,谢重遥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。
注视着她的睡颜,他的呼吸声随之变得沉重。
他想亲吻她,却又顾及这句身躯属于外人。除了他之外的人,都不该染指她才是。
她应该也是爱他的吧?
若是不爱,她又怎会愿意为了他承受剜心之痛呢?
他抬手将滑落的披风轻轻拉到她的肩上。
心口处那道疤痕,不止他一人独有,他心爱之人身上亦存在着一道。
谢重遥忍住想要亲吻她的冲动,缓缓阖上眼,轻靠在她的身侧。
他们之间只是存在误会罢了,并非感情随风消散。
而误会,都是可以解开的。
皎皎月光之下,两人的身体愈发晶莹剔透。
困住他们的诅咒已然溃散,或长夜将至时,便是他们苏醒之际。
-
子祎站在阵法外焦急地踱步,她知晓上古符文续写的诅咒只能靠聿听自己才能破除,却依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担心。
在一个时辰前,单喜已经醒来,却因刚经历诅咒的缘故神志不清。
问话也问不出什么。
包俊宇只好将他带去轩辕派调整。
在谢重遥进入诅咒的后几分钟,唐咎才火急火燎地踏着风赶来,在阵法外足足骂了两天两夜。
好不容易消停不少,随着单喜的苏醒,他又恢复了先前骂骂咧咧的模样。
“聿听被困在诅咒中,和谢重遥有什么关系?为什么他也会被吸进诅咒?”
唐咎都要气疯了。
谢重遥不是在轩辕派待得好好的吗,怎么会受到聿听的牵连,进入诅咒之中?
子祎翻了个白眼,没好气道:“谁知道他怎么进去的,说不定是他自己撞进去的呢,你少在这里发脾气,和我们没关系。”
“你放他爹的狗屁!谢重遥和聿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难道不清楚吗,除非他脑子被驴踢了,否则他不可能自己跑到这个破诅咒里去!”
他骂骂咧咧和子祎大眼瞪小眼。
但他们同时注意到阵法中两人蜷缩着的指尖,微微动了动,仿佛是苏醒的前兆。
子祎松了口气,背过身不再同他争执。
唐咎则是一改先前的怒意,眉飞色舞地挡在她身前,要在阵法结束前先行带走谢重遥。
谢重遥到底修为高一些,脱离了不见天日的混沌后,他睁开双眼,下意识侧首去看身边人。
聿听眼睫无意识地颤动,似乎下一刻就要睁开。
“还好你没事,否则我非要和他们算账!醒了就赶紧出来吧,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恶毒的法子害你卷进这诅咒,好在一切顺利。子祎还说是你自己跟去的,笑话,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!就算那个女人死了你也不会……”
唐咎叽里咕噜讲了一大堆,谢重遥半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余光瞥见他的举动,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,连带身后的子祎亦瞪大双眼。
当聿听懵懵懂懂睁开眼时,只觉得嘴唇微凉,有片阴影洒在身前。
——好像有个人,在啃她的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