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明郝街回来已经数日, 聿听独自待在住处,除了偶尔去膳厅吃些食物之外,没有其他动作。
千等万等, 都未曾等到谢重遥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。
恰如今日, 她披着外套,站在窗前。
眼下已然入秋,晚间吹来的风染上丝丝凉意,不似夏日那般燥热。
抬眼间, 一轮圆月悬在黑夜之上,却没有寻常月华那般皎洁明亮,反倒像浸透血液的光晕。
血色的月光铺洒下来,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此等诡谲之美, 却让她的心头蓦地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安。
聿听在廊道上狂奔,随意拦下一位弟子, 迫切地问:“血月当空, 昭示着什么?”
那弟子挠挠头, 含糊不清地回答:“我也不太清楚, 像是什么劫难, 或者说有人在渡劫吧, 总归与我们没关系。”
心脏扑通扑通疯狂跳动着,她脑海中莫名升出一丝戾气,仅仅只是分毫。
她强压住心脏的异样, 手指轻轻按在胸口, 顺着血月的方向不断向前, 步子不快也不慢,却异常的沉重。
穿过群树后,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巨型的圆弧状结界, 在猩红的月光下泛着莹莹的银光。
轩辕武择站在结界之外,口中念念有词,伴随着手掌释放出的灵力,结界不断加固。
而谢重遥盘腿坐在结界中心,额间满是冷汗。
她终于知道那股戾气和不安从何而来。
原来是他。
那股他们曾经双修后留下的、早就被压制住的气息,如今变得暴躁不安。
无论他们之间是否决裂,属于他的气息,一直留在她的灵府中。
聿听大步流星地上前,低声询问道:“见过轩辕掌门。请问发生了什么,导致血月当空,需要您布下结界才能护他?”
轩辕武择看清来人的面容后,也没过多隐瞒。
“雷劫将至,我布下结界,是为了助他渡劫时一心一意,不受外界干扰。但他此时状态不佳,或许是受到血月的影响了。”
仅此一句话,她便明白了前因后果。
谢重遥要突破了,所以引来了这轮血月,紧接着还有雷劫。可不是说,仙界坍塌后再无人能突破至渡劫期吗?
天边堆叠起阴云,缓缓吞噬天光。
云层偶尔掠过一丝紫色的电芒,仿佛是在暗蓄着力量。天地间陷入一片沉寂,不是夜的静谧,而是被阴云裹挟着的压抑。
然而,这都只是前奏。
若他以此时的状态迎接雷劫,估计会被劈个粉身碎骨。
来不及多问,见结界中的人紧蹙双眉,冷汗大滴大滴滚落,将额前碎发打湿,再滴落在地面。
她深吸口气,面相轩辕武择:“我有个不情之请,还请轩辕掌门放我入结界,我是药修,体内的气息能够压制他此时暴躁的情绪。”
轩辕武择有片刻的犹豫,他担心眼前女子对谢重遥不利。
但若是没能安抚住他的情绪,被紫神雷轻轻一劈,下场同样是死路一条。
他只能将结界打开一个小口,聿听立马俯身钻进结界,随即运转体内的灵力。
属于她的气息缓缓注入他的身体,柔软、温和,还伴随着熟悉的花香。
谢重遥那股暴躁不安的情绪被渐渐安抚。
她松了口气,侧首向轩辕武择道谢。
后者冲他点点头,说道:“结界已然布下,至少不会有外部因素影响你们二人。按理来说,天道有眼,紫神雷并不会落在你身上。若雷劫的威压使你喘不上气,也切莫逞能,我女儿娜娜会在外接应你。”
望着天边沉甸甸的乌云,她在心中叹息。
也不知道他的雷劫将要持续多久,又会有多大的威力,他能不能抗住?
轩辕武择将结界完善后就走了。
聿听面对谢重遥而坐,下一秒脑中警铃大作,她皱起眉,抬手捂住耳朵。
“宿主,你是不是不要命了?轩辕武择不知道,难道你还不知道吗,你体内有他的气息,必定是会被波及的。”系统在她脑中怒吼,声音都比从前多了点温度,“你的任务都完成了吗,你跑来此地送死,像你这样的小身板,被紫神雷碰一下都会死!”
然而聿听关注的重点却不在此。
她眨眨眼睛,问道:“何为紫神雷?很厉害么?”
“九重天落下的神雷,威力巨大无比,并呈现出淡淡的紫色,因而得名紫神雷。十六洲几乎没人见过这种类型的雷劫,这还是记载在原著旁白中的。等下,这是重点吗?!”
聿听眉眼弯弯,解释道:“你别生气了,系统,这不是迫于情形吗?再说了,谢重遥若是死了,我可打不过封豨。”
系统没好气道:“我不管你了!反正别劈到我!”
天边云层越堆越厚。
谢重遥坐在原地一动不动,甚至从始至终都没睁眼过。
纵使他紧闭双眼,面相天空时依然带着那股桀骜不驯的气势。
他应该知道劈他的雷来自九重天吧,还是丝毫不畏惧的样子,聿听暗暗佩服他。
也不知道他看没看到,自己此时就坐在他面前。
结界牢牢地将两人护在一方天地中,感受不到任何外界的风吹草动。
但……
有风透进结界,吹乱了聿听脸颊的碎发。
好歹也是五大修真门派之一的掌门所布下之结界,怎会任由夜风擅自闯进?
她猛然转头,对上一双淬了毒的眼眸。
那人手中把玩着一个小方块,隐隐能感受到方块中蕴着庞大的灵力。
是轩辕娜手持机关,将结界收回。
雷声愈发洪亮,紫电划破天际。
聿听急道:“你疯了吗?”
“我没疯!”轩辕娜向她的方向扔了颗珠子,珠子骨碌碌地滚到她膝盖旁,“不成熟的人,是该受到一些教训的。”
霎那间,渡劫之人和药修的气息,伴随着雷鸣声四处扩散。
在她话音落下的那刻,远处的脚步声逐渐靠近。
“咚咚——”
脚步仿佛是灌了铅一般,有着千斤的重量,每一步都重重砸在地面上,轻而易举地牵起人心中的恐惧。
“把结界打开!轩辕娜!!”
在脚步声响起时,聿听瞬间就认出了来者是谁。
她第一次与封豨碰面时,那只形似野猪的妖兽便是这般走路的。
轩辕娜显然没见过封豨,浓郁的药修气息混着血腥气一同出现时,她下意识想要重新开启结界,却为时已晚。
一道风刃袭来,将她手中的机关砸个稀烂。
封豨笑得阴森:“又见面了,小药修。你能从上古邪神的诅咒中走出来,是我没想到的,看来你注定要死在我手里呀。”
经过群树时,它停下脚步,意味深长地看着盘腿而坐的男人。
“你应当不知晓吧,他紧闭双眼,展现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,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就要死了。”它故意顿了顿,扬声道,“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,血月当空乃是杀孽过重者渡劫时才会出现的,等待他的是业火劫,此乃大劫。”
“且不说他意志坚定,能扛过紫神雷和业火劫双重施压。只需我稍稍动手,将那业火吹得更加旺盛——”
他就会被焚烧殆尽,只剩下一捧灰土。
不知轩辕娜哪来的勇气,竟然哆嗦着挡在封豨身前,颤声质问:“你们没有说过,你们没有说过要杀他们,明明说好了只是给她一点教训的……!”
封豨不耐地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下一瞬,风刃将她甩到其中一棵树干上,直接将她撞得昏死过去。
聿听咬牙起身,双眼警惕地注视着封豨。
直到封豨再次迈出步子,聿听运转灵力,将水与火凝聚在双手指尖。
水系攻击与火系攻击相结合,砸向封豨,试图阻止它的靠近。
封豨“啧”了一声,不得不将目标对准聿听。
它冷笑道:“聿如雪灵脉尽失,早已不算作药修,而轩辕娜压根就不是药修,只有你。原本想让你第二个死,没想到你这么迫不及待。”
上古妖兽的抛来的攻击密不透风,聿听咬破嘴唇,殊死挡在谢重遥面前。
“轰隆——”
第一道紫神雷砸向群树中央,巨大的风浪几乎将她整个人掀起,刺鼻的烧焦味随之蔓延开来。
他要渡劫,必须扛过九十九道紫神雷,以及藏在雷电中的业火。
而她能做的,只有在他渡劫时,尽可能地拖延住封豨。
即使自己远远不是上古妖兽的对手,但她也不可能让留谢重遥一人面对。
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,不仅仅是冰冷的机械音,还拉响了无数的警报声:“宿主,请离开!宿主,请离开!!”
“离开个毛啊,你别老喊我当逃兵行吗?”她鄙夷地答道。
她施展全部的灵力,才能勉强抵挡封豨的攻击。
攻击在空气中爆炸,她原本精致的发型都被吹得凌乱不堪,狼狈至极。
聿听无数次暗暗庆幸,还好自己此时是个修真者,而不是普通的凡人。面临杀气腾腾的攻击还能抵挡片刻,不至于被它秒杀。
同时她也在心中祈祷,后院发生了这般巨大的动静,轩辕娜不见踪影,轩辕武择也应该带领弟子前来一探究竟。
而她只需要撑到援兵到来即可。
“你体内有他的气息,难怪修为能增长得如此之快。”封豨的攻击屡屡被挡下,它的表情变得阴沉可怖,攻势愈发凶猛,“还真是感情颇深,那我倒要看看,面临两难的抉择时,你会选择谁!”
说罢,夜间的晚风被它凝聚成球状,而后一分为二。
分别朝着她和谢重遥的方向袭去。
若是聿听释放灵力抵挡,便可化险为夷,但被击中的谢重遥必然遭到影响,危在旦夕。
若她选择替谢重遥挡下攻击,那她便要承受整整两颗风球。
锐利如刃的风球,是会让她殒命的程度。
该如何抉择?聿听想都没想。
若她独活于世间,也会被它和所谓的“邪神”折磨致死。横竖都是死,倒不如死得威风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