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重遥负手而立, 站在无恨山山巅,俯瞰山下万物。
他神情冰冷,眼眸微微眯起, 脑海里那道绵长的话音刺痛着大脑, 仇恨隐藏在眼底,逐渐增长。
为什么他们能安然无恙地生活,而他却不行?
他们有温馨的家庭,亲人、友人相伴相伴于身侧, 可以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。而他站在山主之位,与那只捡来的鸟妖作伴,若非当初路过仙界坍塌之地,未能遇见鸟妖, 他便注定孤立无援。
“你是个无依无靠的可怜虫,对这世间又何必留恋呢?”
充满怨恨的话语在脑海中剧烈碰撞, 他后退一步, 单手抚上心口, 细细摩挲着。一颗心脏正在胸腔中跳动, 但是再过一段时间, 它将归于沉寂。
毕竟寒冰魄停留在体内, 他时日不多了。
凭什么他与旁人截然不同,生来就要尝尽世间的苦楚?
只要将他们都赶尽杀绝,就像百花谷中那场惨无人道的屠戮一般, 让所有人品尝他所经历的苦难, 这样才显得公平些。
杀意在心底蔓延的同时, 谢重遥又想起前些日子步入百花谷时,所见到的景象。
虽然他的手中沾满鲜血,却也是迫不得已, 说实话,没有人生来就喜欢血腥与杀戮。他杀的任何人,都算不上无辜。
若百花谷没有遭到仇家的屠戮,他如愿寻到一位药修,即将被寒冰魄结束的命运,是否也会因此改变?
犹豫之际,他眼中染上了痛苦的神色。
眼下无恨山山巅仅有他一人,得知百花谷聿氏灭族的消息,唐咎却仍然在外奔波。
谢重遥感到脑海中有两只小人位居一左一右,双方手持刀枪,喋喋不休地争执着。
象征着“杀戮”的小人通身黑色,有那道声音的加持,显然占据上风,蛊惑他的心神。
天边乌云滚滚,隐隐有雷电闪过,方才还是晴空万里,刹那间被乌云遮盖,大地黯淡下来。
无恨山山脚的子民似乎意识到什么,纷纷匍匐在地,发出悲凉的哭泣。
然而,他再次听到一个声音,却与方才那满腔愤恨的音色不同。
“谢重遥才不是可怜虫!”
那道声音温温软软,如降临在春末的一场润雨,却又带着几分坚毅。
猝不及防撞进耳中时,令他浑浊的大脑清明了几分,象征着“杀戮”的小人被撞翻在地,久久无法起身。
记忆出现紊乱,他只觉得这声音清脆动听,似乎从未听过,却又熟悉至极。
他翻动着记忆,摸索着与那声音有关的场景。
“你真是个小苦瓜。”
“恶意是会被驱散的,你别害怕。”
“……”
“谢重遥,等这件事情结束了,我们就成婚吧!”
这些声音虽然十分模糊,可一帧帧相处的画面却仍保存在他的灵府中。
他看不清她的样貌,只能依稀看见她留下一个背影。
这个人……似乎知晓他经历的一切,却没与世人同流合污、一同唾弃他。
摒弃外界声音后,谢重遥在灵府中缓缓行走着。
都说灵府是温养神魂之地,而他的灵府却黑气密布、怪石嶙峋,倒是与人们常说的地域有些相像。
灵府中充斥着戾气,先前蛊惑他展开杀戮的声音,正是从黑气中央传出。
他皱着眉,抬手拨开这片黑气,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石头。
这些石头丑陋无比,却七扭八歪地摆放在地上,组成一个笑脸的形状。
笑脸不可能是他留下的,他一向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。
只能说明,有人来过他的灵府。
可是,究竟是谁能瞒过他本人,潜进他的灵府之中,留下这个形状?
是……她吗?
谢重遥俯下身子,掌心覆盖住其中一颗石头。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,明明毫无温度的石头,此刻却出现了一丝丝温度。
感受到留在石头上的余温,他继续摸索着记忆。
终于,记忆里的女子回眸。
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嫌弃,反而满是心疼。
从她的眼眸中,谢重遥看见了自己。
他并非那声音所说的“可怜虫”,此次前来,是为了带他的未婚妻离开大殿。他要带她回去,并且诛杀霸占危有身体的恶人如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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聿听跪在大殿,膝盖被磨出鲜血。
虽然在威压之下她抬不起头,却依然挺直背脊,握紧谢重遥的手腕。
如靡怒道:“他会死!会死!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,你在对一个死人满怀希望?!”
她深知如靡不满她的举动,更不满她的言语。
但他满意与否,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?
一滴水落在她鼻尖,还尚留有温度,她骤然抬眼,发现谢重遥无神的眼睛不知何时有了湿意。
“如靡,这里是无恨山,待山主大人醒后,你这条小命必然留在这里!”
“山主?你看看他有醒来的迹象吗……”
话音未落,悬浮在四周的黑气猛然向后炸开,如雨水般纷纷扬扬落在地面。
一把淡青色长剑破空而出,直插地面,强大的气场震碎了来自如靡的威压。
聿听前一秒还在同威压抗争,后一秒身体一轻,不由自主向前扑倒,最后被人稳稳接住。
她心有余悸地捂住脸。
差点毁容。
如靡猛地从宝座中起身,不可置信道:“你没死?你怎么可能没死?”
“我是来杀你的,怎么可能会死。”
谢重遥头也没抬,只是淡淡地回答。施法替聿听止血后,他立即将她安置在圆柱旁,此等目中无人的举动,彻底激怒如靡。
他算是被气急了,连一开始不紧不慢的神态都忘了,握紧鬼鞭后,猛地朝前袭来。
谢重遥拔出长剑,迎着戾气而上,出手皆是杀招。
双方实力不相上下,但如靡孤身一人,谢重遥与他不同。
聿听虽躲在柱子旁没有参战,却时不时将药修之血送入战场,抵御戾气对他的侵蚀。
如靡的想法从来都是错的,手持长剑与他交手之人,并非是孤苦伶仃的可怜虫。
因而他越战越
狼狈,而谢重遥屡屡占据上风。
如靡怒道:“我要毁了你的一切!”
仿佛是听见天大的笑话一般,谢重遥勾起唇角,似笑非笑:“你没资格。”
鬼鞭宛如毒蛇窜如大殿顶端的吊灯上,随即向下俯冲,谢重遥抵挡之际,如靡再一次将目光对准聿听。
他迅速收紧鬼鞭,如鬼魅般闪身至聿听身边。
眼看如靡那张写满疯狂的脸近在咫尺,聿听却因膝盖的伤痛难以起身逃离,只能掐指释放灵力进行应对。
然而同样的错误,谢重遥不会犯第二次。
自己已经被他暗算过一次,使得聿听以身犯险。这次对方故技重施,他绝不会束手无策。
鬼鞭迅速抽离,却被谢重遥一把抓住末端。
他用力一拽,地面上的如靡只得踉跄着向后退去。如靡若是松手,便会丧失法器,赤手空拳难免败于下风,若不松手,先机掌握在对方手中,依旧会败。
如靡第一次在凡人身上感到深深的无力。
从前他横行霸道,风靡整个世界时,只有隐居于仙界的神仙拥有束缚他的能力,其余人在他眼里只不过是渺小的浮游。
虽然他如今只有一缕神识逃出,但按理来说,完成大计绰绰有余。
“你嘴上说着谢重遥是只受人唾弃的可怜虫,却又执意要毁灭他拥有的一切,这本身就是矛盾的。只是因为你嫉妒他,所以才将他贬为与你一样之人,但事实并非如此,他比你好千百倍。”聿听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他身上,“自古邪不胜正,如靡,这一战你必败!”
如靡身上散发出的森森黑气,与谢重遥身上淡淡的光芒不同,这也能说明,他们恰恰不是一路人。
再如何栽赃陷害,他都不会成为像如靡那样黑白不分、心怀恶意的卑鄙之人。
“你闭嘴!!”
如靡松开手,鬼鞭的惯性令谢重遥向后一顿,他选择放弃法器,恶狠狠地扑向聿听。
无数戾气跟随于他,铺天盖地地涌来。
任凭谢重遥有多大的本事,此刻想救她也是异想天开,聿听下意识抬手去挡,却不知触碰到何物。
本能反应下,她死死攥着那个凭空出现的物品,冰凉的触感令她心中一激灵。
半晌,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出现,如靡的攻击也没能落在她身上。
抬眸看去时,汹涌的戾气扔在头顶翻腾着,却被挡在一个小型结界之外。
而那结界,正是从她手心之物所发出。
聿听定睛一看,落在手心的是一枚玉佩,玉佩呈现出淡淡的绿色,晶莹剔透。
如靡见攻不进来,只能站在她身前几米的位置,愤愤地咬着牙。
谢重遥将鬼鞭随手扔到某个角落,缓缓落地,站在聿听身边。方才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玉佩结界,此刻竟能容纳他的到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我母亲留下来的遗物,本来很早就想送给你,但那时出了些岔子。”
谢重遥拍了拍她的后脑勺,轻声解释。随后他又退出结界,剑指如靡,戾气感受到他的压迫感后向四面八方散去。
留聿听一人愣愣地看着这枚玉佩。
他的话语虽有些含糊,但她看到这玉佩的第一眼,就隐隐有了猜测。毕竟玉佩散发出的淡绿色光芒,与他佩剑的颜色极为相似。
话中那句“出了岔子”,应是指那次他独自回到无恨山,在九婴的偷袭之下取回此物,还未来得及送出,便被她一剑刺穿心口。
那时一盆凉水泼下,他们反目成仇,他估计都恨透了自己。
没想到这枚能保命的玉佩,他还一直留着,在危急时刻救她一命。
她抬眸,眼中积满泪水。
只见谢重遥一剑贯穿如靡的脖子,却没有几滴鲜血涌出,那双眼睛失去了色彩,身体亦软绵绵地倒下。
属于危有的身体,此刻终于得到了释然。
“结束了。”
如靡身死,他的阴谋也将随着他一同踏入九泉之下,被彻底粉碎。
离开时,聿听在殿前停留一瞬,才发现唐咎骂骂咧咧地赶来。
虽然对方嘴里飙出的话语不太干净,步子却行得飞快,应是谢重遥有所隐瞒被他察觉,随后赶来。
唐咎留在无恨山处理那些听信于如靡的杂碎。
临走之际,聿听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。
——大殿之中,并未发现那储存生魂的灯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