寺庙中, 几位僧人抱着扫帚偷懒,见有人来才装模作样地打扫起来。
“阿弥陀佛,施主在新年前来, 可是遇上了何事?”一位小僧人将手中扫帚一扔, 欢天喜地前来迎接。
聿听长话短说:“我在街中卜卦,那先生说我命盘中带有个‘凶’字,因此前来寺庙一拜,求个心安。”
小僧人不以为意:“新年还在街边卜卦的, 多是骗子,施主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聿听松了口气,晃了晃谢重遥的胳膊,说道:“子祎姐姐说得没错, 什么硬币碎了,就是特地来骗钱的!”
几位僧人装作打扫, 实则竖起耳朵听二人交谈。
原以为是二位施主错信街边框钱的骗子, 他们将扫把按在地上摩擦, 纷纷打抱不平, 却在听闻“硬币”二字时愣住。
小僧人率先反应过来, 试探地问:“施主口中的硬币, 可是一枚铜币?”
聿听回想一副那硬币的模样,懵懂地点点头。
几位僧人倒吸一口凉气,学着小僧人的模样将扫把扔开, 凑热闹似的, 尽数围了上来。
旁人或许有所不知, 但他们怎会不知?
凡人卜卦无需灵力,却需要凭诚心到寺庙中求来一枚铜币,以自身鲜血浸养, 方能凭凡人之躯窥探天机的一角。
因体内没有灵力,才不会遭到反噬。
难道给眼前这位姑娘卜卦的先生,并非街边的骗子,而是正儿八经来寺庙求过铜币之人?
再次询问几个细节后,小僧人愈发肯定心中的猜测。
眼前的姑娘虽看似与灾厄毫不相关,也无印堂发黑的迹象。但既然那位卜卦先生说她有大凶之兆,这位姑娘又是诚心前来寺庙祈福,小僧人叮嘱几句,便将人带到一间屋子前。
聿听一马当先,从侧门踏入,谢重遥紧随其后,小僧人只是站在原地目送,没有跟上去。
用烛火点完香,她轻微晃动手腕,将明火熄灭。
随后将持香的双手举至眉心,默念自己的姓名,并将心中顾虑一并告知于神佛。
原以为谢重遥只是站在身后陪同,没曾想在她没看到的地方,他举着香火,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恭敬。
这样虔诚的祈祷,还是他平生第一次。
向来我行我素的一个人,却因街头卜卦先生的一句话慌了神。
此刻,他在香火中注入部分灵力,以表诚心。
面向神佛,他只求心爱之人,能够平安顺遂地度过此生足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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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位僧人围在屋外,时不时朝里头看去。
在寺庙中待久了,平日里无聊至极,好不容易来了个客人,于是纷纷抛下手头工作,躲在门口凑热闹。
更何况,这位客人的情况,他们都是第一次见。
也不知命盘之中藏有何种古怪,竟能将寺庙里求来的铜币给震裂开,着实令人好奇。
二人临走前,小僧人递来一张还有几分温热的符纸,上面歪歪斜斜写了“平安”二字。这张符纸是他特地从佛像低下翻出来,亲手写下的平安符。
他低声叮嘱道:“虽说小僧的字有些难看,但施主莫要在意小节,将此符纸随身携带,或许能化解一次于你而言的灾难。”
聿听点头道谢,伸手接过后放进袖中。
离开寺庙后,她故作轻松地挽起谢重遥的胳膊,侧首笑道:“你别板着脸了,那本就是卜卦先生的片面之语,现在神也求了佛也拜了,还有小僧人赠的平安符,总归是不会出什么事的。”
他叹息:“但愿如此。”
“有你在,谁敢欺负我呀?”自从聿听与谢重遥粉碎了如靡阴谋的那刻之后,子祎便给她了一个土里土气的封号。
——十六洲小霸王。
其实她很想告诉子祎,作为谢重遥的道侣,不仅是十六洲内,在无恨山也能称作霸王。
谢重遥是修真世界修为最高的存在,在他的纵容下,她甚至可以在世界各地横着走,没有人敢拦她。不过她只是微微笑着,没有说出口。
就像现在,她想说“早知道就不去卜卦先生的摊前凑热闹”这样的话,但看谢重遥的眉头还是没能舒展开来,便没有再说。
好端端的新年,因为铜币的那道裂痕,美好的花灯与皮影戏表演都同他们无关。毕竟失了兴致后,看什么都索然无味。
聿听不知该如何哄哄这位山主大人。
忽然间,她想起聿如雪早早就开始着手准备他们二人的婚礼,甚至跑了一趟蓬莱岛,找蓬莱岛掌门瞿钟要来了一件法宝。
这件法宝她早就见过,只是聿如雪不知包俊宇也有,这才辛苦跑到蓬莱岛。
解心石。
先前包俊宇在力叁镇对付镇长用过一次,手持解心石之人若是说谎,便会失去身体的某个部分。
聿如雪倒是将它寻来,以检验谢重遥的真心。
聿听本想着,回到轩辕派时找她要来解心石,说些情话缓解谢重遥眼下的情绪。
毕竟新年来临,应当抛下以往所有坏情绪,开开心心的才是。
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
当她握住解心石那一刻,还未想好第一句话说什么,脑中便传来一阵剧痛,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强制进入其中。
方才到了嘴边的情话被硬生生咽了下去,在她不由自主皱起眉头发出“嘶”的吸气声时,眼前猛然发黑,手中的解心石哐当一声摔在地上,向着角落滚了好几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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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病疫!是病疫!!”
“救命啊——”
大街小巷中充斥着人们的叫喊,染病者皮肤变得皱皱巴巴,似乎瞬息之间衰老了几十岁,皱纹在不知不觉中遍布额头。
未染病的人四处逃窜,哀嚎声响彻天际。
子祎站在轩辕派门口,沉默着注视眼前的行人。
有人想要将染病者活活打死,以此杜绝此病疫的传染,只是这病疫来得突然,未曾有人进行防范,传播速度远远超乎众人的想象。
杀死染病者,并不能解决这件事。
半晌后,她头也没回,向身后之人哑声开口:“聿听醒来了吗?”
“尚未展现苏醒的迹象。”包俊宇同样心情沉重,谁也没想到病疫会在热闹非凡的新年降临,“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操控着她,阻止她的苏醒。除了聿如雪,谢重遥不让任何人靠近她。”
子祎长叹口气,神情有一瞬的不知所措。
突如其来的病疫必然有源头,这一点不只是她,所有人都知晓。
但寻找到病原体需要时间,他们却没有这么多的时间了。
传播速度快之又快,且没有人能阻挡。人们口中的英雄谢重遥守在聿听的住处,没有帮助染病者的意思。
他的心思全在聿听身上,她若是醒不来,他便不会踏出住处半步。
人们呐喊着神医的名讳,却没能瞧见那位神医的身影。
包俊宇无奈道:“不是神医不愿施以援手,是神医如今自身难保,能否醒来
都是个问题。”
子祎:“你看他们会信吗?他们只会觉得聿听是怕了这病疫,躲在门派中当缩头乌龟。”
她说这句话也不是毫无理由,那些身无灵脉的凡人,只能将渺茫的希望寄托在那位英雄与神医身上。可是无论他们如何祈求,都未见其身影,久而久之,必然心生怨气。
因病而死的人越来越多了。
修真门派也不是没人患病,染病者皆是迅速衰老,甚至有人在患病的刹那露出惊骇的表情,下一秒便咽了气。
聿如雪在后院中捣鼓解药。
因百花谷聿氏的灭亡,十六洲除了聿听之外,只剩下她这一位药修。
轩辕娜并非是她的亲生女儿,没能继承聿如雪的血脉,就算有,被废除灵脉后的她也丧失了炼丹的本领。
而聿如雪早年失去部分记忆,其中包括聿听和轩辕娜,以及自身灵脉出了问题。
她用尽所有办法,都无法找回当年的记忆。因此她血液之中的药修血脉日益减少,直至今日,已经微乎其微,她却不知晓其中的缘由。
这样微乎其微的血脉,炼出的丹药仅能供染病者缓解急速衰老的症状,却无法根治。待药效一过,亦难逃一死。
怎么办,怎么办?
所有人都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发问。
眼下所有的希望都只能寄托在聿听身上,可她却陷入昏迷,无法醒来。
大有染病者临死前都在盼望着十六洲那位神医出现,随后向自己递来一枚小巧的丹药,并温柔地说:“吃下去吧,吃下去就没事了。”
可是没有。
直到染病者眼中失去色彩,恹恹地将头垂下,在艰难地呼吸中结束性命。
轩辕武择以及轩辕派健康弟子都在后院,屏住呼吸等待聿如雪能创造奇迹,只是时间一分一秒地度过,聿如雪耗尽气血也只能制出几枚丹药,远远不够十六洲所有染病者服用。
子祎重重地跺了下脚,满脸写着急躁,许是因为这一分一秒在她眼中与度日如年并无区别,她转身向聿听的住处走去。
敲门声响起时,谢重遥还在小心翼翼给聿听喂水。
人在焦急的时候,就连敲门也不知轻重,“咚咚”的声响扰得他耳根生疼。
“聿听怎么样了?现在还没有醒吗?”见屋内没动静,子祎开口询问。
“没醒。”谢重遥声音冷冽,明显能听出几分不耐,“就算她醒了,也和这场病疫毫无关系,我不会让她以身犯险。”
“若是救一个人、两个人,那便算了,强行拦着她会惹她不开心。但如今需要她救治的是全天下的人和修真者,或许还有妖魔,炼丹所需她自身鲜血,她又有多少血可以供人消耗?”
子祎一愣,手中敲门的动作缓缓停下。
修真者初入门派所学第一课便是牺牲一人而救天下人,这节课子祎记忆犹新,因为是昆仑派掌门亲自教学,也就是她的师傅。
那时师傅满面严肃,语气不容置喙,年幼的她觉得师傅说的在理,一人的死换天下人的生,怎么想都是划算的。
但这件事真正发生在她身边时,她却觉得谢重遥说的对。
这样对聿听不公平。
况且她一人的血液,又能换多少人的生机呢?